第六十章:殘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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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沒有立刻開。

  盧老的聲音落在門外,義莊裡反而更靜了。

  魏校尉看著王康,眼神里已經帶了警惕。方才守屍人剛說過——若是天策來,立刻毀屍。現在天策的人便到了門外。

  來得太巧。

  巧到像是有人算準了這口氣。

  韓四貼在門邊,低聲道:「將軍,開不開?」

  王康沒有答,只看著守屍人。

  守屍人被踩在地上,臉白得像死人,眼睛卻死死盯著院門。不是怕盧老,是怕跟著盧老來的東西。

  王康蹲下,問他:「外頭除了盧老,還有誰?」

  守屍人嘴唇抖了抖。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王康聲音很平,「你等的不是盧老,是跟盧老一起來的人。」

  守屍人眼神猛地一縮。

  夠了。

  王康站起身,看向魏校尉。

  「門不開。」

  魏校尉皺眉:「不開?」

  「不開正門。」王康道,「牆上看。」

  韓四立刻明白,翻身上了院牆。片刻後,他伏在牆頭,朝下看了一眼,又很快縮回來。

  「盧老在門外,身邊兩個人。」韓四低聲道,「一個牽馬,一個青衣記事。」

  「青衣?」

  「嗯。三十來歲,面白,手裡抱著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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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康看向守屍人。

  守屍人已經開始發抖。

  王康心裡定了。

  「青衣那個,就是等著進來的人。」

  魏校尉臉色一沉:「天策帶來的記事?」

  「未必是天策的人。」

  門外盧老又開口了。

  「王將軍?」

  王康走到院門後,隔著門道:「盧老帶了幾個人?」

  「兩人。」

  「都可信?」

  門外沉默了一息。

  盧老沒有立刻答。

  這一息,已經說明問題。

  王康繼續道:「若可信,盧老讓他們退後十步。」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一個腳步沉,退得利索。

  另一個腳步卻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王康抬手。

  韓四已經從牆頭翻了出去。

  院外頓時響起一聲短促悶哼,緊接著是刀出鞘的聲音。牆外有人低喝:「你做什麼!」

  韓四怒聲道:「抱冊子的,站住!」

  下一刻,院牆外傳來一陣急促踩踏聲。

  那青衣記事竟沒有往巷口跑,而是直衝院牆,像要翻進義莊。王康眼神一冷,後退半步。

  一隻手剛扒上牆頭,魏校尉手裡的刀已經飛了過去。

  刀背砸在那人腕上。

  青衣人悶哼一聲,從牆頭摔進院裡,懷裡的冊子散了一地。

  韓四緊跟著翻入,一膝壓在他背上,把人死死按住。

  盧老這時才從正門外沉聲道:「王將軍,老夫可以進來了嗎?」

  王康看了一眼地上的青衣人。

  「盧老一個人進。」

  院門打開一條縫。

  盧老進門後,第一眼沒看王康,而是看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第二眼,才落到青衣人身上。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此人不是老夫帶來的。」

  魏校尉冷笑:「可他跟著你來的。」

  盧老沒有辯解。

  這種時候,辯解沒用。

  他只看向王康:「人活著?」

  「活著。」

  「屍體呢?」

  「也還在。」

  盧老緩緩吐出一口氣。

  青衣人被按在地上,肩頭擦破了,臉上卻沒有多少驚慌。他抬頭看著王康,忽然笑了一下。

  「王將軍,比我想得快。」

  韓四一巴掌抽在他後腦。

  「誰准你笑?」

  青衣人嘴角破了,卻仍看著王康。

  「可惜,你還是讓天策進來了。」

  魏校尉的臉色更難看。

  王康卻沒有被這句話牽著走。

  他蹲下,從散落的冊頁里撿起一本。冊子封面寫著「義莊收屍錄」,翻開一看,前幾頁是真的,後頭卻空了一大片。

  空頁里夾著一張薄紙。

  紙上已經提前寫好了幾行字。

  大意是:天策舊吏盧某私入義莊,屍毀,人死,疑涉承慶門換值案。

  只差落時辰。

  韓四看得火冒三丈:「狗東西,連案詞都替咱們寫好了!」

  盧老臉色徹底冷下去。

  魏校尉也沒有再說話。

  這不是猜測。

  這是實證。

  青衣人跟著盧老來,不是為了查屍,是為了讓「天策來過、屍體毀了、人死了」這幾件事落成案。

  王康把薄紙遞給魏校尉。

  「魏校尉,這張紙由門下收。」

  魏校尉接過,沉聲道:「收。」

  王康又看向盧老:「盧老,真薛直的手腕燙痕,你帶一份描本走。但屍體不能給你看太久。」

  盧老點頭:「老夫明白。」

  青衣人忽然道:「分得這麼清,有用嗎?」

  王康看向他。

  青衣人笑了笑:「門下拿紙,天策拿痕,東宮拿杜廣。你以為三邊都有證,風就吹不動了?」

  「風當然還能吹。」王康道。

  「那你忙什麼?」

  「我不是攔風。」王康道,「我是看誰急著借風。」

  青衣人的笑意淡了一點。

  王康伸手,在他腰間摸了一遍,摸出一枚碎玉。

  碎玉只有指甲大小,邊角發黑,像被火燎過。剛一入手,王康掌心便微微一熱。

  眼前光幕跳出。

  【檢測到玩家信物殘片】

  【殘留聲望:2】

  【可消耗1點聲望,追溯最近一次接觸者留痕】

  王康眼神沉了沉。

  韓四看不見光幕,只看見他握著碎玉不動,低聲問:「將軍?」

  王康沒有答。

  他心念一動。

  【是否消耗1點聲望?】

  是。

  碎玉輕輕發燙,一行極淡的字浮在眼前。

  【最近接觸者:玩家「燈下客」】

  【陣營歸屬:無固定陣營】

  【臨時聲望來源:製造承慶門風波,未結算】

  【殘符損毀過半,無法繼續追溯上手】

  王康垂下眼。

  燈下客。

  不是「不在榜上的人」。

  而且殘符只能追到這裡。

  再往上,斷了。

  眼前這個青衣人,仍舊只是被丟出來的一個口。

  但這個口,終於接上了玩家。

  王康握著碎玉,低聲道:「燈下客。」

  青衣人的臉色終於變了。

  韓四一聽這三個字,立刻加重膝蓋。

  「還裝?」

  青衣人咬著牙,沒再笑。

  王康看著他:「沈先生是誰?」

  青衣人不說話。

  王康把碎玉舉到他面前。

  「這東西還能追一次。」

  青衣人眼皮一跳。

  殘符到底還能不能追,王康不確定。可青衣人不知道。

  怕,就夠了。

  「我問第二遍。」王康道,「沈先生是誰?」

  青衣人沉默良久,終於吐出一句:

  「沈先生不是人名。」

  盧老眼神一動。

  魏校尉也皺起眉。

  青衣人喘了口氣,低聲道:「那是一張能借的臉。誰拿到信物,誰就能替沈先生遞話。真出了事,也只會查到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韓四罵道:「怪不得到處都是沈先生。」

  王康問:「誰定風往哪兒吹?」

  青衣人閉嘴。

  王康道:「燈下客?」

  青衣人沒答。

  王康卻從他的沉默里聽出了答案。

  燈下客,至少是這場承慶門風波里真正下場結算的人之一。

  「今晚哪裡結算?」王康問。

  青衣人抬頭看他。

  「你已經猜到了。」

  王康看著他,忽然道:「北池不是結算地。」

  青衣人的眼神微微一停。

  王康繼續道:「車夫死前吐了半句。」

  「平,不是北。」

  青衣人的臉色終於變了。

  王康聲音壓低。

  「平康坊?」

  青衣人沉默很久,才低低笑了一聲。

  「舊琵琶樓。」

  盧老眉頭微皺。

  魏校尉則看向王康:「結算是什麼意思?」

  王康沒有立刻答。

  他把碎玉收進袖中,打開自己的群聊玉符。

  群里正亂。

  承慶門、杜廣、薛直、義莊,幾條消息已經混在一起,太子黨還在罵,流亡太子還在笑,更多玩家則在問「燈下客是誰」。

  王康沒有看那些雜話。

  他直接發了一句。

  【王康】:「燈下客,活著。」

  群聊猛地一靜。

  隨後消息刷得更快。

  【陸仁甲】:「燈下客?玩家名?」

  【唯一高智商玩家】:「誰抓到燈下客了?」

  【我是太子黨】:「王康,你到底在說什麼?」

  片刻後,那個熟悉的ID浮了出來。

  【不在榜上的人】:「你查到了平康坊。」

  王康看著這句話,心裡反倒穩了。

  青衣人可能騙他。

  殘符可能只給出一半。

  但「不在榜上的人」這句,等於替他驗了線。

  平康坊是真的。

  王康回道:

  【王康】:「今夜結算,我也去。」

  這一次,群聊徹底靜了。

  不是沒人想說話。

  是看懂的人都明白,王康已經不只是拆局。

  他要進玩家的結算場。

  王康收起玉符,看向魏校尉。

  「屍體立刻封存。守屍人和青衣人分開押,誰也不能死。」

  魏校尉點頭:「門下會派人。」

  王康看向盧老。

  「盧老,天策的描本可以拿走。但這青衣人,不能交天策。」

  盧老道:「也不能交門下太久。」

  魏校尉臉色一冷。

  盧老沒看他,只看王康:「他身上那東西,門下看不懂。天策也看不懂。」

  王康道:「所以先留我院裡。」

  魏校尉想開口,盧老卻先道:「可。」

  魏校尉冷冷看了盧老一眼,最後還是沒反對。

  因為他們都清楚,今晚這案子已經不只是門下、東宮、天策之間的事。

  有一群不在冊的人,正在靠大唐的門、官、舊部和死人換取某種他們看不見的利。

  王康剛要轉身,盧老忽然開口。

  「王將軍。」

  「盧老還有話?」

  盧老看了一眼那具真薛直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被按住的青衣人。

  「府里讓我帶一句話。」

  王康抬眼。

  盧老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座義莊都靜了下來。

  「秦王要見你。」

  韓四猛地轉頭。

  魏校尉也愣了一下。

  王康卻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向義莊門外。

  天色已經沉了,城南巷子裡的風比來時更冷。紙灰貼著地面卷過去,像一層薄薄的霧。

  平康坊在等玩家結算。

  秦王在這個時候要見他。

  這不是賞識。

  是要問他——那些不在冊的人,到底是什麼。

  王康收回目光。

  「什麼時候?」

  盧老道:「現在。」

  王康把那枚殘符按進袖中。

  「走。」

  「先見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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