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第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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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聲壓過長街。

  從東宮門前到門下值房,路不算遠,可這一段路,王康走得比去承慶門時更急。

  韓四跟在後頭,臉色難看。

  車夫死了。

  按理說,車夫才是該救的口。

  他連著淨業坊、永興坊、灰篷車,也連著那半份帳。只要車夫活著,天策那邊就能順著問出車從哪來、刀是誰給的、誰讓他把杜廣送到承慶門。

  可王康偏偏不去北池。

  直到方才那句「他真正要殺的,是第三個」落下,韓四才反應過來。

  車夫死,是響聲。

  薛直死,才是真斷線。

  因為薛直是門上的人。

  他若死在門下值房裡,後頭就能寫成——承慶門自己清了門戶。

  杜廣活著也好,東宮收人也好,都只能證明有人想殺他;但若薛直死了,就沒人能問清楚,他為什麼臨時替值,為什麼第一刀不問車夫、不驗文牒,只砍杜廣。

  王康趕到門下值房時,門前已經多了兩隊甲士。

  緋袍門監站在台階上,臉色陰沉。見王康勒馬停下,他眼神一冷。

  「王將軍來得正好。」

  這話不對。

  太冷。

  王康翻身下馬,沒有立刻往裡走。

  「薛直呢?」

  門監盯著他:「你倒是知道該問誰。」

  韓四手已經按到刀柄上。

  王康抬手攔住他。

  「人還活著?」

  門監沒有答。

  就在這時,值房裡忽然傳出一陣壓低的驚呼。

  一個小吏踉蹌著跑出來,臉色煞白。

  「門監!薛直咬舌了!」

  韓四臉色猛地一變。

  門監也顧不得王康,轉身就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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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康緊隨其後。

  值房不大,牆上掛著換值木牌,案上攤著承慶門今日的名冊。薛直被綁在中柱上,嘴角全是血,整個人抽搐著往下滑。

  兩個看守嚇得臉白,一個手裡端著水,一個正要去掰他的嘴。

  王康一步上前,扣住薛直下頜,另一隻手從案上抓起一支細竹籤,橫著塞進他齒間。

  「按住他。」

  韓四撲上去,死死按住薛直肩膀。

  竇承禮不在,王康只能自己扯下旁邊案布一角,繞過薛直後頸,硬把他的頭抬起來。

  血堵在喉間。

  王康沒有灌水,只把濕布塞進他嘴邊,一點點把血沫擦出來。

  片刻後,薛直喉間終於響起一聲破風似的喘息。

  活過來了。

  門監站在一旁,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誰給他機會的?」

  兩個看守撲通跪下。

  「小人一直看著他!」

  「他剛才還好好的,是聽見外頭有人報北池走水,忽然就……」

  王康抬眼:「誰報的?」

  屋裡一下靜了。

  小吏臉色更白。

  「是……是一個傳騎。報完就走了。」

  韓四咬牙:「調虎離山。」

  王康卻看向柱上的薛直。

  薛直嘴裡還含著竹籤,說不出話,只能喘。可他的眼神里沒有死裡逃生的輕鬆,只有一種沒死成的驚恐。

  不是他想死。

  是有人讓他必須死。

  王康慢慢蹲下。

  「不是你自己要咬舌。」

  薛直眼珠顫了一下。

  「有人告訴你,北池火起,車夫已死。下一個就該輪到你。」

  薛直喘得更急。

  門監的臉沉得像鐵。

  有人不必衝進門下殺人,只遞一句消息,就能逼薛直在值房裡自盡。

  說明這條線握得極死。

  王康把竹籤取出一點,讓薛直勉強能發聲。

  「想活嗎?」

  薛直嘴唇發抖,血沫從嘴角往下淌。

  「活……不了……」

  「誰說的?」

  薛直不答,只用驚恐的眼神看向四周。

  王康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說。

  是不敢在這裡說。

  門監也看懂了,冷聲道:「都退下。」

  小吏和看守立刻退到屋外。

  屋裡只剩王康、門監、韓四,以及半死不活的薛直。

  王康低聲道:「現在說。」

  薛直喉嚨滾了滾,半晌才擠出一句:

  「我……不是薛直……」

  韓四頭皮一炸。

  門監猛地上前半步。

  「你說什麼?」

  薛直閉上眼,像終於把最怕的一句話吐了出來。

  「我不是薛直。」

  屋裡靜得能聽見血滴在地上的聲音。

  王康沒有追問。

  他先看向牆上的換值木牌,又看向案上的名冊。

  名冊是真的。

  腰牌是真的。

  站在承慶門上的人,卻是假的。

  這比單純調換值更狠。

  門監一把扯過名冊,聲音發寒:「你是誰?」

  「劉……劉滿。」

  「哪裡人?」

  「洛陽。」

  「真正的薛直在哪?」

  劉滿嘴唇抖了抖,卻沒說。

  韓四一把揪住他衣領:「問你呢!」

  劉滿眼神渙散,只是不停搖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王康看著他。

  「不知道屍體在哪,還是不知道該不該說?」

  劉滿渾身一僵。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門下小吏在門口稟道:「門監,東宮那邊送來一份口供副底。」

  門監皺眉:「這個時候?」

  小吏看了王康一眼。

  「是丹陽門卒杜廣的供詞。東宮讓人傳話,說此供與承慶門案有關。」

  王康眼神微動。

  「拿進來。」

  門監沒有攔。

  小吏把一張薄紙遞上。

  上面字不多,是杜廣剛被送到東宮門前後,由東宮屬官當場記下的幾句話。

  王康掃了一眼,目光停在其中一行。

  杜廣供稱:薛直其人,嘴角有舊疤,左手無名指曾斷半節;今日承慶門所見之「薛直」,嘴角無疤,左手完整。

  王康把供底遞給門監。

  門監看完,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他轉身走到劉滿面前,一把抓起劉滿的左手。

  五指俱全。

  再掐住他的下巴,讓他抬臉。

  嘴角乾淨。

  沒有疤。

  韓四這才反應過來。

  杜廣不是單純活口。

  杜廣認得真薛直。

  所以他必須死。

  只要杜廣活著,承慶門上這個假薛直就藏不住。

  王康看著劉滿:「現在還說不知道?」

  劉滿整個人都軟了。

  「他……他死了。」

  門監聲音冷得像刀:「誰死了?」

  「薛直。」

  「什麼時候?」

  「三日前。」

  「屍體在哪?」

  劉滿牙齒打顫,仍不敢說。

  王康沒有再逼問,只拿起那張杜廣供底,在他眼前展開。

  「杜廣活著。」

  劉滿眼神一顫。

  「車夫死了,可杜廣活著。」

  王康聲音很低。

  「你不說,杜廣一樣能證明你是假貨。到時候你連換一口活路的價都沒有。」

  劉滿喉嚨里發出一聲破喘。

  韓四趁勢壓低聲音:「說了,未必能活。不說,現在就死。」

  劉滿終於崩了。

  「城南……義莊。」

  門監眼神一厲。

  「哪間?」

  「城南舊槐巷,第三間。停屍屋最裡頭。」

  「誰讓你頂名?」

  劉滿喘得厲害:「我不認得臉。」

  「誰傳話?」

  「有人叫他沈先生。」

  又是沈先生。

  韓四皺眉:「沈先生到底是誰?」

  劉滿拼命搖頭。

  「我沒見過。他們只給了我腰牌、木符、換值口令,說我只要站到承慶門,等杜廣回來,一刀砍死他。」

  「為什麼一定要在承慶門砍?」

  劉滿眼裡全是恐懼。

  「要讓人看見。」

  王康接過話:「看見丹陽人近門,看見門卒格殺,看見我王康被逼到門口。」

  劉滿沒敢答。

  但他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門監看向王康,臉色難看。

  因為到這一步,承慶門案已經不是簡單刺殺。

  有人先殺真薛直,再讓劉滿頂名;又把杜廣騙出值房,送回承慶門;最後讓劉滿當眾砍杜廣。

  杜廣若死,江淮舊人犯門。

  劉滿若死,門下清門戶。

  車夫若死,天策斷線。

  三口一斷,這案子就只剩別人想讓長安聽見的那幾句話。

  王康站起身。

  「門監,劉滿不能再留在這裡。」

  門監眼神一冷。

  「你要帶走?」

  「不。」王康道,「挪到門內密房。只留你親自點的人。」

  門監沒有立刻說話。

  王康繼續道:「剛才只一聲北池走水,就逼得他咬舌。說明門下值房裡,至少有人能把話遞進來。」

  這話不好聽。

  但門監沒法反駁。

  他沉默片刻,抬手喚人。

  「把人挪走。沒有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見。」

  甲士進來,把劉滿從柱上解下。

  劉滿被拖出去時,忽然掙了一下。

  「王……王康……」

  王康回頭。

  劉滿滿嘴是血,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別去。」

  韓四冷笑:「你還想詐?」

  劉滿拼命搖頭,眼裡全是恐懼。

  「義莊……不是給你看的。」

  王康眼神微沉。

  「那是給誰看的?」

  劉滿喉嚨滾動,像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給……帶天策牌的人看的。」

  屋裡一冷。

  韓四臉色變了。

  門監也看向王康。

  他們都明白了。

  真薛直在義莊,是一根線。

  但這根線真正等的,未必是王康。

  若天策的人先到義莊,屍體被毀,守屍人死,所有話都可以反扣回天策——為什麼天策知道真薛直在那裡?為什麼天策一到,屍體就沒了?

  承慶門只是第一道門。

  城南義莊,才是第二個坑。

  門監沉聲道:「不能去。」

  王康卻已經轉身。

  「不去,線斷在這裡。」

  「去了,可能入坑。」

  「正因為是坑,才有人會露頭。」

  王康走出值房。

  天色還亮。

  可城南方向,像已經先陰了一層。

  他袖中的玉符又熱了。

  王康打開。

  群聊里,那個人果然又出現了。

  【不在榜上的人】:「第三個,沒死。」

  王康看著這句話,慢慢回了一句。

  【王康】:「所以現在,該你補第四個了。」

  這一次,對方沒有立刻回答。

  王康收起玉符,翻身上馬。

  「去城南義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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