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碰那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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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過得很慢。

  慢得像所有時辰都被人拉長了半寸。

  聽勘院西廂那邊,自午後把人挪進去之後,院裡院外就都知道了。門口留了兩個守卒,不多不少,站得也不算太緊,像平常看一個普通要犯。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那屋裡關著的東西,比人更值錢。

  門房下午跑回來兩次。

  第一次說,街口賣漿的老漢多看了西廂三回。第二次說,隔壁院裡有個不常出門的老書吏,今日借著晾紙的功夫,往這邊望了七八眼。

  竇承禮聽完,都只點頭,沒說破,也沒去驅人。

  因為今天這局,本來就是擺著讓人看的。

  真正沉得住氣的,反而是王康。

  他一整個下午都沒出院,只在正屋裡翻那幾頁舊卷。翻得慢,也不避人。竇承禮來回進出幾趟,見他每次都停在不同的一頁上,像真只是借著這半日,把前頭那些案里沒看透的地方再捋一遍。

  可竇承禮知道,不是。

  王康在等。

  等誰先去碰西廂那張嘴。

  酉時一過,天色便開始往下沉。長安的夜來得總比外頭慢一點,可一旦沉下來,又快得厲害。院裡先點了一盞廊燈,後點了第二盞,到最後連西廂門口那兩個守卒手邊都各添了一盞小風燈。燈火不亮,卻足夠把門前那一小片地照清。

  「將軍。」竇承禮站在廊下,聲音壓得很低,「差不多了。」

  王康把手裡那頁卷慢慢合上,起身。

  「人都到位了?」

  「到了。」竇承禮點頭,「許主事那邊留了兩個看不見的。東宮沒派人露面,但外頭那條夾道,剛才多了兩個賣炊餅的——像是詹事府的人。」

  王康嗯了一聲,沒再問。

  這就夠了。他今晚要的,從來不是把人布滿。是讓該看的人都看著,然後等那隻手自己伸進來。

  兩人出了正屋,沒有往西廂正門去,而是從後廊繞過去,進了西廂斜後那間廢著的小耳房。屋子不大,窗紙破了半角,恰好能看見西廂門前那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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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沒點燈。

  兩人一進去,四周便立刻暗了下來。外頭廊燈的光透過破窗紙漏進一點,把地上的灰線照得極淺。王康站在窗後,沒動,只把目光壓在西廂門口那盞風燈下。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院裡很靜。靜得連遠處別院傳來的兩聲咳嗽都聽得清。

  西廂門前那兩個守卒一開始還站得直。站久了,其中一個微微換了下腳,另一個則抬手按了按後腰,像是值夜值得倦了。燈火照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拖得很長。

  竇承禮在旁邊站著,呼吸都放得很輕。

  又過了一會兒。

  院門外終於響起了第一聲。

  不大。像是誰的腳尖輕輕碰了一下門檻。

  門房沒叫。守卒也沒動。

  因為來的人,是提著食盒進來的院裡雜役。

  三十來歲,矮個,肩膀略塌。一看就是那種平日裡送飯送水送慣了、扔哪兒都不起眼的人。他手裡拎著個兩層舊食盒,腳步不快,走到西廂門口時還先笑了一下。

  「夜食。」

  守卒看了他一眼。

  「今兒不是戌初送麼?」

  「頭回挪人過來,裡頭吵得厲害,主簿讓早一刻送。」那雜役賠著笑,把食盒往前一遞,「熱的,再放就涼了。」

  守卒沒立刻接。


  因為這個雜役,他下午見過一次。不是在灶房,也不是在前院。是在門外那條夾道上——挑著空桶,從詹事府那兩個賣炊餅的人邊上慢慢走過去。

  那時他沒多想。現在一看,人對上了。

  竇承禮剛想低聲開口,王康卻先一步抬手,壓了他一下。

  別動。

  外頭那雜役還站著,臉上笑意不變,手裡食盒也端得穩。守卒這時終於伸手去接。

  就在這一下——

  那雜役手腕忽然一翻。

  不是把食盒遞過去。是借著那一遞的勁兒,從食盒最底層抽出一根極細的銀針。針尖一晃,直奔守卒虎口。

  太快了。快得不像一個送飯雜役。

  可也就在同一刻,守卒原本伸出去的那隻手忽然變了方向,一把扣住他手腕,往外狠狠干開。另一名守卒幾乎同時抬膝撞上那食盒。只聽「哐」的一聲,盒蓋翻開,裡頭滾出來的不是飯菜,而是一小包裹得極緊的黑色藥粉。

  院裡那層靜氣,一下就碎了。

  雜役臉色瞬間變了,轉身就想往外竄。

  可他才一動,夾道那頭兩個賣炊餅的已經一把掀了攤子。餅鍋「咣」地砸在地上,兩人從攤後直撲過來,一左一右截住去路。

  詹事府的人終於露了。

  「拿住他!」

  這一聲是門房先喊出來的。

  可真正先到的,卻是從西廂廊柱後閃出來的許主事那兩名舊吏。人不多,動作卻極快——一人去壓肩,一人去拿腰。

  那雜役比想的更狠。手被扣住了,竟硬生生把那根細針往自己掌心裡一按,像是要先毀東西,再毀自己。

  可他終究慢了一線。

  守卒一腳踹在他膝彎上,人當場跪下。手裡那根針也「叮」地一聲,掉在青石地上。

  西廂門沒開。

  門口那張嘴,壓根就沒人碰著。

  王康直到這時,才從耳房裡走出來。

  他一出門,院裡那些原本還壓著的目光,一下都落了過來。

  雜役跪在地上,掌心被針刺破了一點,血慢慢滲出來。臉上那層平時最不打眼的普通氣,一下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來不及藏的狠和空。

  他抬頭看見王康,眼裡先是一縮。隨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一下灰了。

  「你故意……」

  王康走到他跟前,低頭看著他,聲音很平。

  「故意把那張嘴擺在這兒,看誰先來碰。」

  「你們昨夜不是一直想看,我什麼時候先追著你們備好的後手跑麼?」王康頓了頓,「今晚我不追了。」

  院裡靜得厲害。

  許主事這時才從廊柱後慢慢走出來。衣角上連一絲灰都沒沾。他先看了眼地上那包黑藥,又看了眼那根銀針,半晌才低低道:「不是來送飯的。」

  「是來收口的。」竇承禮冷聲接了一句。

  雜役聽見這句,肩膀猛地繃了下,卻沒吭聲。

  王康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

  「誰讓你來的?」

  雜役死死咬住牙,沒答。

  「我問的不是哪邊。」王康道,「我問的是——誰告訴你,今夜這張嘴若不閉,明天就不值錢了?」

  這話一落,那雜役眼神明顯亂了一下。

  不是因為名字被點出來。是因為王康一下就把最值錢的那層問到了。

  他來,不是為了殺一個人。是為了趕在「誰先碰那張嘴,誰先露手」這句話往外傳開之前,先把那張嘴收了。

  若收掉,明早長安里掛著的就又會是另一句風。

  所以今夜這一步,不是為哪邊做忠。是怕慢。

  王康看著他,慢慢道:「你也不是東宮的人。」

  雜役嘴角抽了一下。

  「東宮若真想動這張嘴,今天白日裡就不會遞那句『只問誰先動』。」王康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壓得很清,「你也不是天策的人。天策若真想先收口,不會把人挪到聽勘院,更不會讓許主事知道我今夜就在這兒等。」

  院裡一下靜了。

  許主事看了王康一眼,沒出聲。

  因為這兩句,不止是在拆這雜役的底。也是在當著東宮、天策兩邊暗裡看著的人,把話再往前壓一層。

  雜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半晌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我不過是拿錢辦事……」

  「拿誰的錢?」

  「……」

  「說不出來,就別說了。」王康忽然打斷他,「你昨夜若真在西市,應該聽見我那句了。」

  雜役抬頭,眼裡全是驚疑。

  王康看著他,聲音平得幾乎沒起伏——

  「下一句,不該再由你們替我寫。」

  說完這句,他沒再看這人,而是轉頭看向許主事。

  「許主事。」

  「在。」

  「今夜這人不是刺客,也不是送飯雜役。」王康頓了頓,「他是第一隻伸進來的手。」

  許主事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記下了。」

  「怎麼記?」

  「記成——」許主事抬眼看了眼西廂門口那盞還在晃的風燈,聲音很平,「今夜有人先碰了那張嘴。可碰的不是口供,是長安里那句沒來得及換下去的話。」

  院裡又靜了兩息。

  這句記法,已經不是單純記案了。是直接替今夜落了一個最值錢的說法。

  竇承禮在一旁聽得心口都微微一沉。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件事不再只是聽勘院裡抓了個下手人。而是王康先把「誰先伸手」這件事,當眾坐實了。

  東宮和天策今晚都沒自己下場。可兩邊都看見了——先碰那張嘴的,不是他們。

  這就夠了。

  雜役被拖下去時,還想掙。可這回沒人再聽他說什麼。

  人一走,院裡風才像重新動了動。那兩個假扮守卒的舊吏各自退了半步,詹事府那兩個賣炊餅的也重新把攤子扶了起來。像今夜這一場,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等這一小下。

  王康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竇承禮走近了些,壓低聲音:「將軍,這一下,算是誰先咬鉤了?」

  王康看著地上那根還沒收走的細針,過了片刻,才道——

  「不是誰先咬鉤。」

  「是終於有人忍不住,先來搶我放出去的這一句了。」

  竇承禮聽明白了。

  昨夜以前,都是別人備好後手,等王康去碰。今夜之後,變了。

  今夜是王康先把「誰先碰那張嘴,我先認誰的手」這句話放出去,然後等別人來搶。

  搶的人一出手,手就露了。

  這就是主動和被動的分別。

  風從院裡吹過,把西廂門前那盞風燈吹得偏了一下,燈焰卻沒滅。

  王康抬起頭,看了那盞燈一眼,忽然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到這一步,他才算真正把長安這盤局,從「別人拿話試我」,往「我先放一句,看誰來接」那邊,硬拽過了半寸。

  半寸不多。卻已經夠把後頭整條路,都擰個方向。

  竇承禮陪他站了一會兒,才低聲問:「將軍,接下來怎麼走?」

  王康沒立刻答。他從袖中取出群聊玉符,翻開。

  頁面亮起來的那一刻,他看見群里已經有人在說了。

  【我是太子黨】:「聽勘院西廂那邊剛才有動靜!是不是有人動手了?」

  【隆濤】:「你消息倒快。是有人動了,被當場按住。」

  【唯一高智商玩家】:「誰的人?」

  【隆濤】:「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東宮,也不是天策。兩邊今晚都有人在場,都沒動。」

  【流亡太子要上位】:「有意思。那就是第三隻手。」

  群里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ID又浮了上來。

  【不在榜上的人】:「不是第三隻。是第一隻。」

  【夢想成為女神的狗】:「啥意思?」

  【不在榜上的人】:「王康今晚設這個局,本來就不是為了抓東宮或天策的人。他要抓的,是那個一直替他備後手、一直等他先翻牌的人。現在那人先忍不住了。手就露了。」

  群里又靜了。

  過了片刻,【唯一高智商玩家】敲了一行字。

  【唯一高智商玩家】:「所以今晚不是王康被人試。是王康試出了誰在借他出牌。」

  王康看到這裡,把玉符慢慢合上。

  竇承禮見他收了玉符,才又問了一遍:「將軍,接下來?」

  王康抬起頭。夜風從西廂那邊吹過來,把他額前幾根碎發吹得微微一動。

  「接下來,就看那第一隻手,後頭還連著多大的胳膊了。」

  他轉身往正屋走,腳步不快,卻比來時穩了不止一點。

  竇承禮跟在後頭,忽然覺得——從石埠驛到長安這一路,王康身上有樣東西,今晚終於不一樣了。

  不是更狠。

  是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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