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先落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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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院門還沒開盡,外頭便先來了人。

  不是兵部,不是河間王府舊吏。來的是昨日下午那名詹事府書佐,衣襟依舊整整齊齊,連靴邊都沒沾多少灰。進門先朝竇承禮拱了下手,被引到廊下,才向王康行禮。

  「王將軍。」

  王康看了他一眼。

  「東宮又問安?」

  書佐笑了笑,沒正面接。從袖中取出一枚短簽,薄薄一片烏木,上頭只燙了半道極淺的朱痕,連正經印記都算不上。

  「小吏今日來,不替東宮傳話,只替東宮送個方便。」

  「什麼方便?」

  「將軍今日聽勘往後挪了半日。」書佐道,「午前這半日,院門外那道點驗可暫不算。將軍若有舊人要見,有舊話要遞,或有哪一頁卷想親自看一眼,都來得及。」

  廊下靜了一瞬。

  這東西不大,卻狠。

  不是赦,不是保,不是明面上的恩典。只是輕輕一抬手,把一扇原本關著的門替你開出半道縫。你若順著走出去,旁人便自然知道,你最急著見誰,最想先碰哪一頁。

  竇承禮站在一旁,連眼都沒抬,呼吸卻明顯壓輕了。

  王康沒伸手。

  「若我不接呢?」

  「那便說明將軍慎重。」

  「若我接了呢?」

  「那也說明將軍心裡有輕重。」書佐答得很快,「東宮不攔。」

  這話說得極周全。周全得像一層軟布,先把刀口裹住,再讓你自己去碰。

  王康看著那枚短簽,忽然笑了笑,很淡。

  「你們不是來送方便。是來看我先往哪邊走。」

  書佐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停。

  「將軍言重。」

  「我若接了這簽,今日一出這道門,回來時腳上就先沾了東宮的灰。」王康聲音不高,「到時還沒過聽勘,倒先領了一份認門的人情。你覺得這算輕,還是算重?」

  廊下風不大,書佐手裡那枚短簽卻像忽然有了些分量。

  他沉默片刻,慢慢把東西收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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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比小吏想的,更不急。」

  「不是不急。」王康道,「是急也不能先借誰的手。」

  書佐看了他半晌,忽然又問:「那將軍這半日,真哪兒都不去?」

  「不去。」

  「連河間王府那邊,也不遞一張短箋?」

  王康抬起眼。

  「你替東宮再帶一句話。」

  「將軍請說。」

  「我進長安,不是來找誰給我開門的。門既然已經開了,就該先讓我看看,誰在門後頭等。」

  書佐臉上的笑徹底收住了。

  他沒有立刻應,只重新拱了拱手。

  「話,小吏會帶到。」

  「還有。」王康道。

  書佐抬頭。

  「昨日你說,路上那盒藥東宮不認。」王康看著他,「今天這枚短簽,東宮若也不認,後頭的人就該自己露臉了。」

  風從廊外掃進來,吹得檐下那串銅鈴輕輕一響。

  書佐站在那裡,半晌才低聲道:「將軍放心。東宮送的,東宮認。」

  說完再不多留,轉身退了出去。

  人一走,竇承禮才抬起頭。

  「將軍這是把那枚短簽,原樣退回去了。」

  「嗯。」

  「可人情沒退乾淨。」竇承禮道,「他既然親自來一趟,就已經算落過手了。」

  王康沒否認,只把案上那隻茶盞往旁邊推了半寸。

  「我知道。所以才更不能順著走。」

  屋裡靜了一會兒,外頭忽然又響起腳步聲。

  這回不是東宮的人。

  院門口值守的一名小吏捧著只極小的木盒進來。盒子外頭沒封漆,沒落簽,只在盒蓋正中壓了一片新采的青葉。小吏把東西放到案邊,低頭道:「方才有人擱在門口,沒留名。只說若王將軍今日不出門,便請將軍午前拆看。」

  說完就退了。

  竇承禮先皺了下眉。

  「又來一隻手。」

  王康把盒子拿過來,掂了掂。很輕,像裡頭只壓了一張紙。

  他沒急著開,先把盒蓋上那片青葉拿起來。

  葉子新折,邊緣還帶著水氣。不是驛里常見的榆葉,也不是院中那幾株槐樹葉。葉脈細長,尖端微卷,像從府苑深處現掐的。

  王康看了兩眼,打開盒子。

  裡頭果然只一張薄箋。

  沒有落款,沒有稱呼。只六個字——

  午後,別去兵部。

  竇承禮臉色一下變了。

  「有人知道兵部午後要傳將軍?」

  「不是知道。」王康把那張箋反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乾乾淨淨,「是有人不想讓我第一步就走到兵部去。」

  「東宮?」

  「不會。東宮剛送了短簽,不會立刻又塞一句反話來。那太蠢。」

  竇承禮壓低了聲音:「那會是誰?」

  王康沒答,只把那張箋壓回盒底,又把那片青葉重新蓋了回去。

  兩樣東西湊在一處,味道一下就變了。

  東宮送短簽,是讓他自己選先去碰誰。

  這隻無名木盒,是直接替他攔了一道路。

  一個在看他先往哪邊走。

  一個已經替他看見,哪條路一腳踩上去,後頭會沾東西。

  「將軍。」竇承禮低聲道,「午後兵部若真來傳——」

  「照去。」

  「可這箋上——」

  「就是因為它寫了『別去』,我才更得去。」王康看著那隻小盒,聲音很平,「長安這地方,越有人不想讓我先碰哪一頁,我越得先去看那一頁寫了什麼。」

  午前很快過去。

  未到午正,兵部那邊便來人傳話:主卷有一頁冊尾押字不清,請王康親往校卷房認定。

  傳話的是個極普通的錄事,四十來歲,眼神乾淨得像什麼都不想知道。話帶到就走,不多留,也不催。

  竇承禮替王康系好外袍,臨出門前低聲問了一句:「將軍覺得,今日這一趟,是誰在看?」

  王康把袖中那張無名箋壓平,收入內層。

  「不是東宮。」

  「那就是——」

  「未必。」王康抬起頭,望了眼院門外那片午後的光,「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讓我太快看清,是誰在看。」

  說完邁步出門。

  廊下那陣風順著日頭吹過來,不涼,反倒有點悶。

  像這長安城,從昨夜借卷,到今早送簽,再到午前遞箋,終於把那隻一直沒露明的手往前推了半寸。

  王康沒有回頭。

  他也想看看,兵部那一頁後頭,到底壓著誰的眼。

  兵部校卷房不在外院,得過兩道門。

  第一道門後是堆得極高的舊案架,灰氣重,連走路都得收著袖子。第二道門再往裡,便安靜得厲害。牆上無字,案上無簽,只四五張長案並排擺著,每張案後都坐著人,低頭謄寫,連筆尖刮紙的聲音都極輕。

  王康一進門,前頭引路那錄事便停住了。

  「將軍稍候。」

  說完轉入左側一間更窄的小室,不多時又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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