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一夜換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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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康回到石埠驛時,天已經黑透了。

  周敬在驛門口等著,看見他身後只有去時那些人,臉色當場沉了。但他沒問,只看了王康一眼,便轉身往裡走。

  李孝恭在正堂。案上攤著那本新冊,旁邊壓著馬貴那條布帶。王康進門後沒繞,把蘆汊鹽棚的事說了一遍。說到陳正通最後那句「王敬安若今日來見你,是來替官面先認你」時,李孝恭的手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堂里靜了片刻。

  「人沒帶回來。」李孝恭說。不是問,是替他把結論說了。

  「沒帶回來。」

  「話呢?」

  王康從袖中取出那截青色絲絛,放在案上。「他留了這個。不是給末將的,是給末將看的。讓人知道他去過,也知道末將會慢這一步。」

  周敬盯著那截絲絛,眉頭壓得極低:「就這些?」

  「還有一句。」王康道,「陳正通說,要讓他聽下一句,先把冊子後頭那把刀停住。」

  周敬冷笑了一聲:「他倒替殿下做起主來了。」

  李孝恭沒接這話,只看著王康。

  「你怎麼想?」

  王康沒有立刻答。他站在案前,身上的泥還沒幹透,肩頭那道舊傷被蘆盪里的濕氣一激,隱隱發脹。但他臉上沒有急,也沒有喪。

  「陳正通今天退,不是因為信了左遊仙。是因為怕。」他說,「宋二一死,後頭的人就會當這邊要順著冊子往下認。今夜若再落第二刀,斷崖那邊聽見的就不是『還在分人』——是『報了名也沒用』。」

  周敬沉聲道:「今夜收刀,外頭只會覺得這邊先虛了。」

  「今夜不收,山里明早就散。」

  這話一出,周敬沒再接。因為誰都清楚,闞棱那邊一旦認定朝廷是來清舊的,後頭就不是收不收人的問題,是江淮這一整條舊線會重新擰成一股,到那時再想分,就真分不開了。

  李孝恭看著王康,過了片刻才開口。

  「你要本王收多久?」

  「到雞鳴。」

  「只收半夜?」

  「只收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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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什麼讓闞棱信這半夜值?」

  王康抬起頭。

  「憑這半夜不是殿下給的。是末將拿陳正通那條線,換回來的。」

  堂里安靜了一瞬。

  這話的意思是:他已經慢了半步,已經讓人搶了先。但他沒追,也沒辯。他回來,是要用這半步的代價,換一個停刀的理由。而李孝恭如果給他這半夜,就不再是替他圓場——是讓他拿這半夜去斷崖,換一句更硬的話。

  李孝恭站起身,走到門口,望了一眼前院。

  前院燈火昏著,後院那邊卻亮得更白。幾個驛卒正提著水桶進出,甲士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夜風吹過來,帶著濕土味,也帶著一股沒散乾淨的血腥氣。

  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周敬。」

  「末將在。」

  「傳令下去。後院三十六人不換牢,不添枷,不再拖出來。『自首候分』那一冊單封。雞鳴前,不落第二刀。」

  周敬猛地抬頭:「殿下——」

  「我只收這一夜。」李孝恭沒看他,「雞鳴之後,若他空手回來,再算。」

  周敬喉頭動了動,到底低頭應了聲是。

  王康拱手:「謝殿下。」

  「先別謝。」李孝恭轉過身,看著他,「我按這一夜,不是替你圓場。我也要看看,山里那面旗到底值不值你拿半步換。」

  「明白。」

  李孝恭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截青色絲絛上。

  「這東西你帶著。不是給你留的,是給你用的。」

  王康將絲絛收回袖中。

  「韓四、竇承禮照舊。嚴六順也帶上。」李孝恭道,「他替人看過你,就讓他再看一回。看完之後,誰還敢順著他說話,我心裡也有數。」

  王康轉身往外走時,周敬在廊下叫住了他。

  「王康。」

  王康停步。

  周敬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硬。

  「殿下給你這一夜,不是信你已經贏了。是信你還敢往下賭。」

  「我知道。」

  「那你賭什麼?」

  王康把袖口那截青色絲絛往裡按了按。

  「賭闞棱比左遊仙先看見——我不是來認人的,是來替人把死路堵上的。」

  周敬沒再說話。

  驛門口,馬已經備好了。三匹快的,兩匹耐走的。嚴六順被押出來時臉色比先前更白,身上套了件舊襖,領口被風吹得一下一下往後掀。竇承禮已經上了馬,韓四在前頭勒著韁繩,回頭看了王康一眼,沒敢問。

  王康翻身上去,只說了兩個字。

  「斷崖。」

  馬蹄壓著土路往南走,越走越快。石埠驛的燈火很快落在身後,只剩前頭黑沉沉的一片山影。

  王康伏在馬背上,手裡的韁繩一點點收緊。

  這一夜,是他拿半步換的。

  雞鳴前,得讓山里那面旗,替他多說一句。

  斷崖外口,高石站在坡上。

  火把沒點,只有風從石縫裡灌過去的聲音。韓四先下的馬,往前走了兩步。

  「韓四。後頭是王將軍。」

  高石沒應,目光越過他,落在後頭嚴六順身上。

  「你帶他來做什麼?」

  王康下了馬,走到坡前。

  「讓山里看一眼。」

  「看什麼?」

  「看石埠驛今夜沒落第二刀。」

  高石盯著他,沒接話。王康也沒催。他知道高石在等什麼——不是等他解釋,是等裡頭傳話出來。

  過了片刻,斷指老卒從坡後轉出來。他比高石走得更慢,先看王康,再看嚴六順,最後才問:「外頭真收了?」

  「收了半夜。」

  「怎麼收的?」

  「拿陳正通那條線換的。」

  斷指老卒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問,只偏了偏頭:「馬留外口,人進去。」

  山坳里還是老樣子。老槐樹下壓著一盞小燈,燈芯細得像隨時會滅。闞棱站在燈後,手裡那柄舊刀沒出鞘,刀尖點在地上。他沒動,像是從頭到尾都知道王康會回來。

  王康進了山坳,先拱了下手。

  闞棱看著他,第一句便是:「陳正通沒靠岸。」

  「沒靠岸。」

  「所以你回去,把刀按了半夜。」

  「是。」

  「拿什麼換的?」

  王康從袖中取出那截青色絲絛,擱在燈下。

  「拿慢了這一步。」

  燈火晃了一下。闞棱低頭看了一眼那截絲絛,沒碰,只問:「誰留的?」

  「左遊仙的人。」

  「故意留的?」

  「故意留的。讓末將知道自己慢在哪兒,也讓末將知道——他已經算準了末將會去。」

  闞棱抬起眼。

  「既然知道是他算好的,為什麼還拿這一步回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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