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讓他寫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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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七的屍體沒有送進門下,也沒有抬去天策。

  王康只借了永興坊一間空屋。

  屋子四面開窗,窗外各站一人:坊卒、韓四手下、天策外庫老吏、門下趙錄事。誰都能看見,誰都不能單獨說了算。

  韓四皺眉。

  「這麼擺,像曬屍。」

  王康道:「死人最容易被人擺成證。」

  韓四閉嘴。

  他不喜歡這句話,卻知道對。

  屋內,老仵作重新驗了一遍。劉七脖頸後側瘀痕最重,繩索走向不合自縊;袖口灰新,像死後被人塞過東西;左指墨痕在皮面,未入指紋縫。

  趙錄事在窗外寫得很慢。

  風吹得紙頁發抖,他的手也抖。

  裴給事派來的人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趙錄事,門下冊可不能只寫王將軍想看的。」

  趙錄事臉色白了一下。

  王康沒有回頭。

  趙錄事咬住牙,一筆一筆寫:

  劉七勒死,可疑他殺。屍旁紙載畏罪語,未斷親書。袖中殘紙,書「三日已足」。舊簾車見青灰布屑、灰蠟痕。細底鞋印一串,入巷復出。

  他停了停,又補:

  未斷劉七畏罪。

  那名門下人不說話了。

  趙錄事額頭全是汗。

  這一行寫完,他才知道王康為何總要人寫穩。

  手一抖,死人就會變成罪人。

  韓四順著細底鞋印追到崇仁坊。

  鞋印在雨泥里斷了三次,又在一處小宅後門前重新出現。那宅子名在一個賣香料的寡婦身上,門鎖卻是新換的。

  韓四沒有踹門。

  他讓人圍住前後,等王康到。

  王康到時,天色已近黃昏。宅子裡沒人,院中一口水缸,缸邊放著洗過的青衫。屋內很乾淨,乾淨得像故意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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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乾淨,越不對。

  韓四在床下找到一雙細底鞋。

  鞋底洗過,卻有一小塊黑泥卡在縫裡,和永興坊後巷泥色相近。

  竇承禮在灶灰里翻出半張沒燒盡的底稿。

  紙上寫了三行。

  東宮問杜廣。

  東宮問葛平那條線。

  杜廣補了葛平。

  第三行後面被燒掉大半,只剩一個「舊」字的左半。

  韓四看得臉色鐵青。

  「這不是傳話,這是練怎麼改。」

  王康沒有答。

  他看見灶台旁還有一點細白灰。

  像玉粉,又像燒過的骨灰。離得近時,袖中玉符微微一熱。

  光幕彈出一瞬。

  【檢測到失效信物殘痕】

  【殘留聲望:0】

  【代理鏈痕跡:待識別】

  提示很快消失。

  王康低頭看那一點灰。

  鄭書吏右腕的異痕。

  正卷房那枚發熱竹籌。

  這間宅子裡的失效信物殘痕。

  三處終於接上了。

  不是舊門路自己把手伸進天策。

  有人把玩家能用的殘物,遞給了低階書吏,讓他在該寫字的地方發熱,在該猶豫的時候落筆。

  韓四問:「能斷是那個青衫文士?」

  王康道:「能斷這宅子裡有人練過改話。青衫文士,待抓。」

  韓四咬牙。

  「我守宅。」

  「守,但別進屋翻第二遍。」

  「為什麼?」

  「他留屋子給我們看,就等我們把該看的和不該看的混在一起。」

  竇承禮把底稿夾入紙套。

  「這張怎麼寫?」

  王康看了一眼。

  「改話底稿。」

  竇承禮筆尖一頓。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改話」兩個字比「偽證」更准。

  偽證是假的。

  改話不一定全假。

  它只把真話往前推半步。

  半步,足夠死人。

  小宅里還有一張矮案。

  案上沒有紙,只有一道被火燎過的淺痕。竇承禮把案面側著照燈,看見淺痕旁邊有三點針孔,排得很齊。

  韓四問:「這是幹什麼?」

  王康拿起一根細竹籤,按在針孔旁。

  「壓紙。」

  「怕紙被風吹?」

  「怕紙燒得太快。」

  韓四愣了一下。

  竇承禮反應更快。

  「他練過毀紙。」

  案上三點針孔,正好能釘住一張細紙的邊。火從另一邊起,燒到關鍵字前能被掐斷,留下想讓人看見的半句。

  就像劉七袖裡的「三日已足」。

  給他們看見。

  又不給他們看全。

  韓四臉色難看:「這孫子連燒剩多少都練?」

  王康道:「改話人靠半句吃飯。」

  半句夠誘人,也夠害人。

  竇承禮在灶灰旁又找到一點碎玉粉,粉末黏在濕灰里,靠近冷燈時沒有反應,離開燈火卻泛出一瞬暗紅。

  他沒有叫出聲,只把紙片攤好,讓王康看。

  王康袖中玉符熱了一下,又很快冷下去。

  沒有完整提示。

  只有一種被盯住的感覺。

  這東西和鄭書吏腕上那圈異痕,不像巧合。

  韓四在裡屋翻到一隻舊木匣。

  匣里空著,只底部留下半圈灰印。灰印大小,正好能放下一枚指節大的玉片。

  「東西被拿走了。」

  「不一定。」

  王康看著灶灰里的碎屑。

  「也可能已經用完了。」

  入夜前,三處消息先後傳來。

  東宮有人要再問杜廣。

  天策正卷房有人請開卷補錄。

  門下舊物匣邊角滲出墨色。

  韓四聽完,罵了一聲。

  「一起動?」

  王康看著那張燒殘的底稿。

  三日已足。

  不是嚇唬。

  是倒計時。

  「今晚就是第三夜。」

  許主事派來的天策護衛問:「王將軍守哪?」

  王康把長安坊圖鋪在案上。

  東宮、天策、門下三處都亮著燈。

  可三處之間,還有一條不顯眼的路。

  崇仁坊、燈油鋪、兵部校卷房舊線、北池側門。

  話從這裡變貴。

  王康在圖上點了三下。

  「第一處,聽原話。」

  燈油鋪。

  「第二處,改成線。」

  挑水人常走的小巷。

  「第三處,改成結論。」

  兵部舊線前的舊書巷。

  韓四看著那三處,忽然道:「你早猜到他會走這兒?」

  「不是猜。」

  王康指向崇仁坊小宅里的底稿。

  「他練過三改。三改就要三處口。東宮、天策、門下都被盯住了,他只能用街面的人。」

  趙錄事低聲問:「若他不用呢?」

  「那三方今晚就慢下來。」

  「若用了?」

  「抓第三改。」

  因為第三改最貴。

  也最捨不得不寫。

  竇承禮把三處位置另抄一份,塞進袖中。

  他忽然有些緊張。

  這一次他不只是跟著記。

  王康讓他守第三改的紙。

  那張紙若被燒掉,前頭所有路都會斷成猜測。

  他摸了摸竹夾,指腹發涼,卻沒有退。

  「我跟將軍去傳話路。」

  王康看他一眼。

  「手要快。」

  竇承禮點頭。

  「知道。」

  他沒有說自己怕。

  怕也沒用。

  昨夜正卷邊角那點墨,讓他明白了一件事:有時候慢一息,不是少一份功勞,是多一條別人能走的路。

  他把竹夾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夾口沒有毛刺。

  若真有紙要搶,這一次不能把紙夾破。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默了一遍。

  紙要完整。

  話才有來處。

  這是竇承禮第一次把自己的手,也算進局裡。

  手算進去,命也就半隻腳踩進去了。

  他吸了一口氣,把那半隻腳往前放穩。

  今夜若退,明日就沒人能說清那張紙曾經差點被燒成什麼。

  他說不出口,只把竹夾握得更緊。

  「韓四去東宮。護杜廣,只問他親眼所見。」

  韓四點頭。

  「許主事守天策正卷。卷邊那點墨,別再多一筆。」

  天策護衛應聲。

  「趙錄事回門下。舊物若動,只記誰請驗,別替他寫已驗。」

  趙錄事臉色發白,仍點了點頭。

  竇承禮問:「將軍呢?」

  王康指向那條傳話路。

  「我等改第三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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