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東邊不是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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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存禮來得比王康想得快。

  他沒有帶儀仗。

  只帶了一個書佐。

  到馬廄外,先停在門線之外。

  不入門。

  不接屍。

  不看繩。

  他看見門半掩,便明白這不是封禁。

  「王將軍。」

  王康站在門內一側。

  「賀司直。」

  賀存禮目光掃過破席、三個孩子、阿麥和牆角白灰圈影。

  他沒有先問死人。

  也沒有先問東宮。

  他問:「東宮該答哪一項?」

  王康道:「草灰。」

  賀存禮點頭,回頭看書佐。

  書佐立刻鋪紙。

  賀存禮親口道:

  「東宮舊馬料房,三日前失舊草一束。失草者未報命案,未報馬廄異常。今日門下移問草灰,東宮只答舊草同源待核,不認人命相屬。」

  趙錄事聽完,手指一緊。

  這句話寫得很乾淨。

  東宮不躲。

  但也不把自己塞進死人手裡。

  王康道:「再加。」

  賀存禮看他。

  「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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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未遣人教阿麥撫馬額。」

  賀存禮眉頭微皺。

  「若查出東宮有人教過呢?」

  王康道:「那就寫東宮某人。」

  賀存禮明白了。

  不能讓「東宮」兩個字替一個具體人背。

  也不能讓一個具體人躲在東宮後面。

  他對書佐道:「照加。」

  書佐寫完,正要蓋東宮詹事府的押記,王康忽然道:「慢。」

  賀存禮抬眼。

  「又哪裡不對?」

  王康看著那張紙。

  「這不是東宮答門下。」

  賀存禮停住。

  趙錄事也愣了。

  王康道:「這是東宮答草灰。」

  賀存禮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連對象都要拆?」

  「要。」

  王康道:「答門下,日後就是門下問東宮。答草灰,只是舊草灰同源待核。」

  賀存禮收起笑。

  他把紙上的「答門下移問」改成:

  據草灰詢記,東宮分答。

  改完,他自己在刮改處押了名。

  趙錄事另記:

  賀存禮改「答門下」為「據草灰分答」,刮改處自押。

  賀存禮看見這句,微微皺眉。

  「連我改字也記?」

  「改得對,也要記。」

  王康道:「不記,別人可以說你原本不想改。」

  賀存禮沉默片刻。

  「王將軍,你做事太累。」

  「輕鬆的字,後頭更累。」

  門外風吹過半掩的門。

  馬廄里的小駒忽然動了一下。

  它沒有再看舊繩。

  而是看向賀存禮身後的書佐。

  韓四立刻跨出半步。

  書佐臉色一白。

  王康道:「別動他。」

  他看著小駒。

  「把書佐手裡的燈放下。」

  眾人這才發現,書佐手裡提著一盞小燈。

  白日裡提燈,本不該。

  賀存禮也看見了,臉色瞬間沉下。

  「誰讓你提燈?」

  書佐嘴唇發抖。

  「出門時門房給的,說馬廄暗。」

  王康道:「燈放門外,不入馬廄。」

  書佐照做。

  燈一離手,小駒便低頭吃了一口草。

  所有人都看見了。

  趙錄事的筆下意識要動。

  王康道:「不寫馬因燈食。」

  趙錄事立刻停住。

  王康道:「寫東宮書佐攜燈至馬廄外,小駒先視其燈,燈移門外後,小駒食草一口。未定因果。」

  賀存禮看向那盞燈。

  「驗燈?」

  「驗。」

  王康道:「但不寫東宮燈。」

  賀存禮點頭。

  「寫書佐所攜燈。」

  韓四把燈盞取來。

  燈油黑沉。

  不是東宮常用清油。

  也不是天策外庫常用油。

  趙錄事低聲道:「像門下夜燈?」

  王康看了他一眼。

  「你差點替我寫。」

  趙錄事臉一紅,立刻低頭。

  王康讓三邊油樣各取一滴,分別點在白紙上。

  門下夜燈油沉,邊緣黑。

  天策清油散得慢。

  東宮書佐燈油卻浮出一點草灰色。

  賀存禮看了很久。

  「馬料房舊草灰?」

  王康道:「像。」

  賀存禮自己接過筆,寫:

  書佐所攜燈油中有草灰色沉點,似舊馬料房草灰。燈源未核,不定東宮常油。

  寫完,他又押名。

  韓四忽然道:「賀司直,東宮門房呢?」

  賀存禮臉色冷。

  「查。」

  王康道:「別寫查門房。」

  韓四一怔。

  賀存禮卻已經明白。

  「寫核給燈之人。」

  王康點頭。

  「門房是職,給燈是事。」

  賀存禮對書佐道:「回去後,只核給燈之人。不得先報門房涉案。」

  書佐臉色發白,低頭應是。

  王康又讓人取來三隻小碟。

  一碟放草灰。

  一碟放燈油。

  一碟放從劉芥衣角抖下來的灰塵。

  三碟並排。

  賀存禮問:「這是要合驗?」

  「不合。」

  王康道:「分看。」

  他先讓天策舊器吏只看草灰。

  舊器吏道:「似舊馬料房草灰。」

  趙錄事寫下。

  再讓賀存禮只看燈油。

  賀存禮道:「不是東宮常油。」

  趙錄事寫下。

  最後讓馬廄役只看衣角灰塵。

  馬廄役看了半天,低聲道:「像南牆外草棚灰。」

  王康問:「為何?」

  「草棚燒濕草,灰里有霉味。」

  趙錄事寫:

  衣角灰似南牆外草棚濕草灰,未定。

  賀存禮看出門道。

  「三灰三看。」

  王康道:「誰看哪一項,就只說哪一項。」

  賀存禮點頭。

  「這樣便沒人能說東宮、天策、南牆草棚三灰同證。」

  王康道:「不是沒人能說。」

  他看向趙錄事。

  「是說了就要簽。」

  趙錄事立刻加一句:

  三灰分看,未作同證;若後續有人稱三灰同源,須另署名。

  賀存禮的書佐忽然低聲道:「那盞燈,可能不是出門時給的。」

  賀存禮回頭。

  「你剛才說門房給你。」

  書佐臉色發白。

  「下官想起來,出門時確實有人遞燈,但不是門房裡的人。是站在門房旁邊的一個灰衣雜役。」

  「為何剛才說門房?」

  書佐跪下。

  「他站在門房旁邊,下官便以為……」

  王康道:「寫以為。」

  書佐自己接過筆,寫:

  書佐先稱門房給燈,後更正為門房旁灰衣雜役遞燈。先稱門房,屬以位代人。

  寫完,他在「以位代人」四字旁畫押。

  賀存禮臉色冷得厲害。

  「東宮裡也有人借位置。」

  王康道:「所有官署都有位置。」

  「位置最容易替人說話。」

  賀存禮看向半掩的馬廄門。

  「所以王將軍今日連門都只半掩。」

  「嗯。」

  王康道:「全開像無事,全關像有案。半掩,才是暫驗。」

  賀存禮沒再說話。

  他忽然意識到,王康不是只在拆字。

  他連門、燈、匣、站位都在拆。

  這些東西不寫字,卻能替後頭的字擺姿勢。

  王康讓書佐把灰衣雜役的身形寫下。

  高矮。

  衣色。

  手上有沒有繭。

  說話口音。

  書佐越寫,臉色越白。

  寫到最後,他忽然停住。

  「他說話有一點江淮口音。」

  馬廄里幾個人同時看向王康。

  王康沒有表情。

  「寫一點。」

  書佐寫:

  灰衣雜役口音似有江淮聲,未定。

  趙錄事差點抬頭。

  王康道:「江淮不等於王康。」

  這句話不是說給別人聽的。

  是說給紙聽的。

  賀存禮親自押了這份補記。

  王康又讓人把書佐帶來的燈單獨封存。

  封條只寫:

  灰衣雜役所遞燈。

  不寫東宮燈。

  不寫門房燈。

  不寫江淮燈。

  賀存禮看著封條,忽然問:「若灰衣雜役確是東宮的人呢?」

  王康道:「那就寫某人屬東宮。」

  「若不是呢?」

  「就寫某人假借東宮門側遞燈。」

  「兩種寫法,差很多。」

  「所以現在不能先寫一種。」

  賀存禮點頭。

  他轉身吩咐書佐:「回去後,先畫人,不查罪。」

  書佐愣了一下。

  賀存禮道:「按身形、口音、遞燈手勢畫。畫完再核人名。」

  王康看了他一眼。

  賀存禮淡淡道:「我學得不慢。」

  「別學成東宮規矩。」

  「只學今日用法。」

  兩人都沒有笑。

  但馬廄里那股繃緊的氣,稍稍鬆了一線。

  阿麥在旁邊聽著,忽然小聲問:「那小梧如果回來,也只畫人嗎?」

  王康道:「先認人,再問話。」

  「他說的話呢?」

  「一句一句分開。」

  阿麥點頭。

  她像是把這句話記進了心裡。

  這時,袖中玉符微微一熱。

  王康低頭。

  群聊里消息已經炸開。

  【流亡太子要上位】:「東宮馬料房死人了?」

  【陸仁甲】:「王康去救東宮了?」

  【我是太子黨】:「這波王康肯定站東宮。」

  許多話滾過去。

  最後,不在榜上的人只發了一句。

  【不在榜上的人】:「他開始替東宮拆字了。」

  王康沒有回。

  賀存禮卻看見他眼神微變。

  「又有人寫你?」

  王康合上玉符。

  「寫東宮。」

  賀存禮看著他。

  「也是寫你。」

  這話很準。

  東宮若因王康拆字而得退路,外頭就會寫王康護東宮。

  若東宮順勢謝他,王康就會被釘在東宮旁邊。

  王康看向賀存禮。

  「今日東宮不能謝。」

  賀存禮沉默。

  他原本確實準備說一句謝。

  不是客氣。

  是東宮必須留一筆人情。

  但此刻,這筆人情也成了字。

  賀存禮慢慢道:「東宮不謝王康。」

  王康道:「也別寫不謝。」

  「不謝也不能寫?」

  「不能。」

  王康道:「不謝也是關係。」

  賀存禮看著他,忽然輕聲道:「那怎麼寫?」

  王康道:「門下移問草灰,東宮據實分答。」

  賀存禮重複了一遍。

  「門下移問草灰,東宮據實分答。」

  他點頭。

  「好。」

  話音剛落,南牆外又有親兵跑來。

  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驚意。

  「將軍,還有一個送草孩子不見了。」

  韓四眼神一厲。

  王康問:「誰?」

  「叫小梧。昨夜和劉芥一起見過那個換燈人。」

  馬廄里氣息一沉。

  王康看向趙錄事。

  「寫。」

  趙錄事提筆。

  王康一字一句道:

  送草孩童小梧,暫不在住處,去向未核。

  韓四急道:「將軍,他可能也要死了。」

  王康看著門外。

  「所以更不能寫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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