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天為被,地為床,狼王為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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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43.天為被,地為床,狼王為枕!

  風雪嘶嚎,岩壁如鐵。

  蘇明背靠冰冷的山岩,橫刀而立,鬢角流血髮絲凌亂,好似一個山間野人。

  但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對面,是僅剩的三頭惡狼,銀白的狼王居中,兩頭灰狼一左一右,齜出的獠牙在雪間天光下閃著寒芒。

  空氣凝滯,殺意沸騰。

  畜牲終究是畜牲,再狡詐,再通靈,依仗的終究是爪牙之利,血肉之軀。

  而人,立於天地之間,憑的是一口不屈之氣,是手中打磨千年的利器,更是那萬物靈長的智慧!

  蘇明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滾燙的血勇徹底燒盡。

  退?

  無處可退!

  怕?

  生死看淡!

  「來吧!」

  一聲暴喝,竟是他率先打破了對峙的死寂!

  身形如離弦之箭,不守反攻,直撲正中的銀白狼王!

  手中嶄新的朴刀劃破風雪,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朝狼王而去,當頭劈下!

  這一刀,快、狠、准,仿佛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與憤怒,誓要將面前的狼王一刀兩斷!

  狼王銀眸一縮,龐大身軀展現出驚人的敏捷,向側後方猛地一躍,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雷霆萬鈞的一刀。

  刀鋒擦著它頸側銀白的鬃毛掠過,斬入雪地,激起蓬蓬雪沫。

  然而,就在狼王躲避、身形未穩,左側那頭灰狼以為蘇明全力攻王、側翼空門大開,下意識齜牙欲撲的瞬間—

  蘇明手腕詭異一抖,下劈的朴刀竟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違反常理的弧線,由豎劈轉為橫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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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身借著下劈的余勢和腰力扭轉,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鑽的角度,如同毒蛇吐信,抹向了左側那頭灰狼毫無防備的脖頸!

  五行刀法·金行變式·迴風拂柳!

  雖然名字的確很羞恥,也不知道是形意門哪個大佬取的名字,但是不得不說,這一招的確很精妙。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悶響清晰可聞。

  那灰狼甚至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覺脖頸一涼,視線便天旋地轉,溫熱的液體從斷開的喉管狂噴而出。

  它嗚咽一聲,四肢軟倒,龐大的狼軀重重砸在雪地里,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秒殺!

  「嗷嗚!」

  右側那頭灰狼被同伴瞬間斃命的慘狀刺激得雙目赤紅,復仇的獸性壓倒了恐懼,就在蘇明招式用老、新力未生的剎那,它瞅准了蘇明因揮刀而微微露出的右側肋下空檔,後腿猛蹬,如同灰色閃電,張開血盆大口,直咬向蘇明持刀的右臂!

  這一下若是咬實,臂骨立斷!

  電光石火之間,蘇明根本來不及回刀格擋,也來不及閃避!

  千鈞一髮!

  蘇明竟是不退反進,左手猛地抬起,不偏不倚,主動迎向了那噬來的狼口!

  看那架勢,竟是要用手臂去填那獠牙!

  「咔嚓!」

  令人牙酸的咬合聲響起!

  灰狼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得意,獠牙狠狠合攏!

  然而,預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橫飛的觸感並未傳來,反而像是咬在了一塊堅韌無比的老牛皮混合著硬木上,雖然深陷,卻難以寸進!

  是護腕!

  棉襖袖口之下,蘇明左臂上綑紮著幾塊他特意用硬木切削、以皮繩緊密纏縛製成的簡易護腕!

  專為防備野獸撕咬而備,此刻果然奏效!

  劇痛從手臂傳來,木片在狼牙巨力下發出呻吟,但手臂終究保住了!

  「我受的是傷,你丟的是命!」

  蘇明悶哼一聲,劇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的凶性。

  就在灰狼一擊不中、微微愣神、想要鬆口再咬的瞬息,他右手已然鬆開了朴刀刀柄,飛快從腰間皮鞘中拔出了那柄跟隨他許久的鋒利匕首!

  寒光一閃!

  「噗!」

  匕首毫無花巧,自下而上,從灰狼因撕咬而微微揚起的下頜與脖頸連接處的柔軟部位,狠狠捅了進去!

  直沒至柄!

  「嗬————·————」

  灰狼的嘶吼被切斷在喉嚨里,化作漏氣的嘶鳴,劇痛讓它瞬間鬆口,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茫然。

  蘇明一腳蹬在它柔軟的腹部,借力拔出匕首,帶出一蓬滾燙的狼血,同時右手已順勢撈起即將落地的朴刀,身形向後急退三步,再次橫刀,喘息著,與僅剩的銀白狼王遙遙相對。

  從暴起發難,到聲東擊西秒殺一狼,再到以臂為餌、匕首斃敵,整個過程不過三五個呼吸。

  快、險、狠、辣!蘇明展現出了在絕境下被逼出的、超越平日訓練的極限戰鬥本能。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臂,棉襖袖子被撕開,露出下面捆綁的木製護腕,上面赫然留下了幾個深深的狼牙凹痕,甚至有木刺扎入了皮肉,鮮血滲出,但手臂骨骼無恙,活動自如。

  「好險————還好早有準備。」

  蘇明心中微定,這臨行前靈光一現的準備,救了他一條手臂。

  只剩最後一頭狼王了!

  「吼—!!!」

  連續目睹兩名最後的部下以如此迅捷慘烈的方式斃命,銀白狼王徹底暴怒了!

  那不僅僅是憤怒,更是一種王權被徹底踐踏、族群被屠殺殆盡的極致瘋狂與屈辱!

  它銀白色的眸子瞬間爬滿血絲,再無半分之前的冷靜與狡詐,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殺意!

  它不再遊走,不再等待,後腿受傷的舊創似乎也被這暴怒壓制,龐大的身軀帶著一往無前、同歸於盡的氣勢,朝著蘇明猛撲過來!

  速度竟比剛才更快三分!

  風雪被它狂暴的氣勢撕裂,銀白的身影在昏暗中劃出一道死亡的軌跡!

  「來得好!」

  蘇明瞳孔收縮,精神繃緊到極致。

  就在狼王撲至身前丈余,獠牙利爪即將加身的剎那,他右腳猛地踢起地上一大蓬積雪!

  「呼!」

  積雪混著冰碴,如同一面白色的帷幕,劈頭蓋臉朝狼王揚去!

  狼王猝不及防,雖然閉上了眼瞼,但雪花冰粒依舊打在它敏感的口鼻和眼睛周圍,視線和嗅覺瞬間受到了嚴重干擾,撲擊的動作不由得微微一滯。

  就是這微不可查的一滯!

  蘇明抓住了這個機會,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腰身一沉,整個人貼著濕滑的雪地,一個乾淨利落的滑鏟,竟從狼王撲擊的路線下方,險之又險地鑽了過去!

  在雙方身體交錯的瞬間,他手中朴刀由下而上,反手一撩!

  「嗤啦!」

  刀鋒精準地划過狼王那條本就帶傷的左後腿根部!

  舊傷之上,再添新創!

  一道更深、更長的血口豁然綻開,鮮血如同不要錢般飆射而出!

  「嗷嗚——!!!」

  狼王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慘嚎,撲空落地時,左後腿一軟,竟踉蹌了一下,明顯變得一瘸一拐!

  鮮血順著腿毛淋漓而下,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機會!

  蘇明心中殺意大盛,得勢不饒人!

  他一個翻滾起身,毫不猶豫,揮刀便朝著因劇痛和失衡而動作遲緩的狼王追砍而去!

  周樹人先生說的對:趁你病,要你命!

  然而,就在他撲近,刀鋒即將再次加身的瞬間一那看似因劇痛而行動不便、眼神慌亂的狼王,眼中竟閃過一絲極其人性化的狡詐與瘋狂!

  只見它完好的右前爪猛地向身前的雪地一刨一揚!

  「呼啦啦——!」

  比蘇明剛才揚起的更大、更密、夾雜著凍土冰塊的雪浪,如同白色的怒濤,朝著迎面衝來的蘇明劈頭蓋臉地罩下!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蘇明萬萬沒想到這畜生學得如此之快!

  視線瞬間被漫天風雪遮蔽,冰冷的雪塊打在臉上生疼,眼睛更是難以睜開。

  「不好!」他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將朴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刀光,護住周身要害,腳下急退,同時拼命用手抹去臉上的冰雪。

  等他勉強睜開被雪水模糊的眼睛,看清前方時,眼前的一幕讓他臉色一變!

  那銀白狼王,根本沒有趁機攻擊他!

  它利用這寶貴的喘息之機,竟然拖著那條鮮血淋漓的後腿,以驚人的速度,頭也不回地沖向了數十步外、那扇已經被撞開一個缺口的原木柵欄!

  它要逃!

  「砰!」

  狼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頭撞在柵欄最薄弱處!

  「咔嚓!嘩啦——!」

  本就搖搖欲墜、被刨開缺口的柵欄,如何能再承受這蓄謀已久的拼死一撞?

  綑紮的繩索斷裂,原木歪斜,一個足以讓狼王碩大身軀通過的缺口,被徹底撞開!

  銀白的身影沒有絲毫留戀,毫不猶豫地鑽出缺口,拖著一條血淋淋的後腿,一一拐,卻速度不慢地消失在了谷外的風雪山林之中!

  「該死!」

  蘇明怒罵一聲,來不及多想,提刀便追!

  煮熟的鴨子,豈能讓它飛了?

  更何況是這頭狡詐兇殘的狼王!

  角色瞬間互換!

  獵手變成了追逃者,而逃亡的,是曾經的叢林之王!

  風雪更急了,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

  蘇明衝出了「葬狼谷」,循著雪地上那斷斷續續、卻依舊刺眼的血跡和狼王跟蹌的足跡,一頭扎進了茫茫林海。

  追!

  此刻,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林間光線昏暗,風雪漫捲,能見度極低。

  唯有地上那蜿蜒的血跡和凌亂的足跡,在雪地的微光下,指引著方向。

  蘇明將內力催發到極致,灌注雙腿,在及膝的深雪中奮力狂奔。

  寒冷、疲憊、傷口火辣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

  與狼群周旋、搏殺了近乎一日,他的體力早已嚴重透支,丹田內的內力也如即將乾涸的池塘,所剩無幾。

  每吸一口氣,肺葉都像被冰渣划過般刺痛。

  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狼王的狀態絕對比自己更差!

  舊傷未愈,新創深可見骨,流了那麼多血,又在嚴寒中亡命奔逃,它絕對撐不了多久!

  比拼耐力,比拼意志的時候到了!

  看誰先倒下!

  大風。

  大雪。

  狼王。

  少年。

  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少年風雪夜追狼。

  兩里————三里————

  風雪越來越大,狂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打得人睜不開眼。

  地上的血跡漸漸被新雪覆蓋,足跡也越來越淺,追蹤變得異常艱難。

  蘇明全憑著一股不抓住狼王誓不罷休的執念,以及對地形和狼王受傷後可能選擇路線的判斷,死死咬著。

  終於,在追出約莫四五里地,來到一處背風的亂石坡時,前方那跟蹌的銀白身影和斷續的血跡,戛然而止。

  蘇明停下腳步,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巨石,劇烈喘息,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他眯起眼睛,銳利的目光掃過前方。

  在一塊房屋般大小的巨岩背後,隱約可見一點銀白的反光,以及極其微弱的、帶著痛苦意味的喘息聲。

  狼王,就躲在那塊大石頭後面!

  它不再跑了,也跑不動了。

  蘇明也無力再追,他幾乎到了極限。

  渾身濕透,冰冷刺骨,四肢百骸無處不痛,內力近乎枯竭,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同樣挪到另一塊稍小的岩石後,蜷縮起身子,儘可能減少體溫流失,同時死死盯著那塊藏匿狼王的巨石。

  對峙。

  無聲的,冰冷的,耗盡最後生命力的對峙。

  時間在風雪的咆哮中一點點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蘇明感覺自己的體溫在一點點流失,意識開始有些模糊,只有握著刀柄的觸感和盯著巨岩的眼神,依舊堅定。

  你受傷那麼重,還想跟我比耐力嗎?那就看看誰耗得起!

  這個時候誰先沖誰就倒大霉,拼的就是耐力!

  他知道,狼王的狀態只會更糟。

  失血,嚴寒,重傷。

  狼王在賭,賭蘇明先熬不住退走,或者凍僵。

  而蘇明也在賭,賭狼王先撐不住,傷重斃命,或者————拼死一搏。

  最終,先按捺不住的,果然是狼王!

  它等不起了。

  血液的流失帶走溫度和力量,嚴寒侵蝕著它重傷的軀體。

  它感覺到生命隨著鮮血在一點點流逝,剩下的力氣,只夠支撐最後一次衝鋒,或者————最後一段逃亡。

  但,王有王的驕傲。

  被一個人類少年追殺至此,族群覆滅,身負重傷,狼狽如喪家之犬。

  這最後一口氣,它不願用來繼續像野狗一樣逃竄。

  要死,也要拖著這個可惡的兩腳獸一起下地獄!

  「吼——!」

  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充滿了決絕與瘋狂的咆哮,從巨石後傳來!

  緊接著,蘇明看到巨石後猛地揚起一大片積雪,那積雪被狂風卷著,混著碎石冰粒,如同一條白色的雪龍,朝著他所處的下坡位置滾滾湧來!

  視野瞬間被漫天風雪遮蔽,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同時,一股令他汗毛倒豎、靈魂顫慄的極致危險感,如同冰錐,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狼王拼命了!

  蘇明瞬間明悟。

  既然看不見,那就乾脆不看了,免得被雪花進入眼睛,刺痛眼睛。

  閉眼!

  他絲毫沒有猶豫,猛地閉上被風雪迷住的眼睛,屏住呼吸,將所剩無幾的內力全部灌注於雙耳,心神沉靜,全力感知著風雪迷霧中的一切!

  風聲,雪落聲,碎石滾動聲————

  以及,那一道隱藏在風雪喧囂之下,正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破開雪幕,攜著無盡殺意與瘋狂,朝他猛衝而來的死亡之影!

  「來了!」

  蘇明心中低吼,不閃不避,竟也朝著風雪最狂暴、殺意最濃烈的中心,逆沖而上!

  朴刀在前,匕首暗藏於後。

  閉目,塞聽,唯憑心燈一點靈覺!

  三丈!

  兩丈!

  一丈!

  雙方的身影在瀰漫的風雪中驟然交錯!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

  狼王蓄滿死志的撲擊,挾著千鈞之力,重重拍在蘇明格擋的朴刀刀身上面!

  早已在與灰狼搏殺時便已卷刃、又被多次劈砍的朴刀,如何能承受這垂死狼王的全力一擊?

  刀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應聲脫手飛出,旋轉著沒入遠處的雪堆,不見蹤影。

  而就在這兵刃脫手、中門大開的電光石火之間,蘇明一直暗藏於腰側的左手,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驟然發動!

  握著的匕首,借著雙方交錯、狼王因撲擊而頭顱前探、僅剩的右眼在風雪中猙獰圓睜的剎那,精準、狠辣、毫不留情地捅了進去!

  「噗嗤!」

  利器穿透眼球、深入顱骨的瘮人悶響。

  「嗷嗚—!!!!」

  一聲超越之前所有慘嚎、蘊含著物理劇痛與無盡黑暗降臨之恐懼的厲嘯,驟然從狼王喉中迸發,幾乎壓過了風雪的嘶吼!

  它的右眼瞬間變成一個血窟窿,滾燙的狼血混合著晶狀體碎片濺了蘇明半臉。

  然而,這畜生凶性實在驚人!

  即便雙目已盲其一,劇痛鑽心,那龐大的身軀依舊憑藉著衝鋒的慣性和臨死前的瘋狂,與蘇明轟然錯身而過,狼軀帶起的罡風將蘇明狠狠撞開!

  蘇明踉蹌著跌倒在雪地里,半邊身子發麻,但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它還有一隻眼睛!

  就在身體摔倒、與狼王錯開約莫兩三步距離的瞬間,蘇明甚至來不及完全站穩,就著半跪的姿勢,右手已如閃電般探入懷中—一不是去拿刀,而是掏出了那副一直隨身攜帶、

  曾射殺劫匪、也曾敲響狼王喪鐘的簡陋彈弓!

  牛皮筋在冰冷的手指間繃緊,一顆早已備在指尖的、堅硬冰冷的石子穩穩嵌入皮兜。

  沒有瞄準,或者說,無需刻意瞄準。

  連日來的生死搏殺,對狼王動作習慣的觀察,以及在「葬狼谷」中無數次演練的絕殺場景,早已將這一擊的軌跡,刻入了他的骨髓。

  憑感覺,憑風聲,憑那近在咫尺、因劇痛和暴怒而瘋狂扭動的龐大黑影的方位一撒放!

  「嗖——啪!」

  石子的破空聲輕微,但命中肉體的脆響,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卻清晰得令人心頭髮緊。

  不偏不倚,正中狼王那僅存的、因右眼被刺而本能轉向蘇明方向的左眼!

  「呃————嗚————」

  狼王的第二聲慘嚎,甚至沒能完全發出,便化作了一種漏氣般的、絕望的嗚咽。

  世界,徹底陷入了無邊無際、永恆的黑暗與血色之中。

  它瞎了。

  徹徹底底地瞎了。

  「吼!!吼——!!!」

  失去了所有視覺,劇痛、黑暗、以及族群盡滅、自身將亡的極致恐懼與暴怒,如同最狂暴的毒藥,瞬間衝垮了這頭銀白王者最後的理智與矜持。

  它不再是那個狡猾冷靜的狼王,而是變成了一頭只剩下毀滅本能的絕望凶獸!

  它開始瘋狂地、毫無章法地在雪地里翻滾、撲擊、撕咬!

  鋒利的爪子將積雪和凍土刨得四處飛濺,獠牙開合,咬向它幻想中敵人的每一處方位,卻只能咬到冰冷的空氣和雪花。

  「砰!」它一頭撞在旁邊突兀的岩石上,頭骨發出悶響,岩石上的冰棱簌簌落下。

  「咔嚓!」它又踉蹌著撞向一棵碗口粗的小樹,樹幹應聲而斷,砸起一片雪塵。

  它哀嚎,它嘶吼,它用盡最後的氣力,在這片小小的絕地中橫衝直撞,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拖入與它一同毀滅的深淵。

  每一次翻滾都帶起大蓬血雪,每一次撞擊都讓它的生命力飛速流逝。

  蘇明早已連滾帶爬地躲到了遠處一塊巨石的後面,背靠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息,肺部火燒火燎。

  他死死捂著嘴,壓抑著劇烈的咳嗽,連呼吸都放到最輕,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石頭的一部分。

  此刻,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可能引來這頭瞎眼瘋狼最後、也最不可預測的亡命撲擊。

  他只能等。

  等這頭曾經的王者,流盡最後一滴血,耗干最後一絲氣力。

  時間在風雪的咆哮和狼王逐漸衰弱的瘋狂掙扎中,被拉得無比漫長。

  那恐怖的動靜持續了足足一刻多鐘。

  撞擊聲、翻滾聲、哀嚎聲,從狂暴逐漸變得凌亂,從有力變得虛弱。

  最終,一切動靜,都停了下來。

  只有風雪依舊,嗚咽著掠過山林。

  蘇明又耐心等了許久,直到確認那邊再沒有任何聲息,連最微弱的喘息都聽不見了,他才咬著牙,用所剩無幾的力氣,扶著岩石,一點點站起身。

  雙腿軟得如同麵條,眼前陣陣發黑。

  他跟蹌著走到之前朴刀被拍飛的大致位置,用手在雪地里艱難地摸索。

  終於,指尖觸到了冰涼堅硬的金屬一是那柄被拍癟、扭曲的朴刀刀頭。

  他解下腰間,那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備用的、烏沉嶄新的朴刀頭。

  手指凍得有些不聽使喚,但他還是顫抖著,頑強地將廢刀頭擰下,將這個全新的、刃口在雪地微光下泛著凜冽寒光的刀頭,穩穩地裝了回去。

  一柄全新的朴刀,在他手中成型。

  他拄著刀,當作拐杖,一步一喘,走向那片狼藉的戰場中心。

  銀白色的狼王,靜靜地側臥在雪地里,龐大的身軀幾乎被雪半掩。

  身下是蔓延開的一大片暗紅色、已然開始凍結的血泊。

  它的頭顱上,右眼是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左眼處深深嵌著一顆染血的小石子,周圍一片青黑腫脹。

  曾經威風的銀白皮毛,被血污、泥濘和自己的瘋狂掙扎弄得骯髒不堪,多處脫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肉。

  它還在微微地、極其微弱地喘息,腹部幾乎難以察覺地起伏,已是氣若遊絲。

  但那股曾經令人膽寒的王級凶威,已然散盡,只剩下一具即將冷卻的殘軀。

  蘇明站在它面前,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宣言。

  他只是雙手緩緩舉起了那柄全新的朴刀,將體內恢復的、以及壓榨出的最後一絲力氣,全部灌注於雙臂,對準了狼王傷痕累累的脖頸。

  然後,斬下。

  「噗。」

  刀刃切開皮肉,切斷頸椎的聲音,乾脆而沉悶。

  狼王的身軀,最終輕輕抽搐了一下,徹底僵直,不動了。

  那微弱到極致的喘息,也終於徹底停止。

  風雪卷過,掠過它逐漸失去溫度的銀色毛髮。

  狼王,死了!

  蘇明鬆開刀柄,任由朴刀再次插入雪中。

  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的力量、精神,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

  眼前徹底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向前軟軟傾倒。

  恰好,一頭栽在了狼王尚且殘留著一絲餘溫的、厚實柔軟的肚腹皮毛之上。

  冰冷的雪,殘留的溫熱體溫,柔軟又粗糙的狼毛————各種混亂的觸感傳來,但他已無力分辨。

  極度疲憊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乾脆翻了個身,仰面躺在狼王屍體上,以這頭稱雄小重山的霸主之軀為枕,用那厚重的腿當被子遮蓋在身上,感受著濃厚的狼毛的覆蓋,遮蓋風雪!

  狼王死了,可它的肉身還在「發光發熱」,成為風雪間的庇護所,厚重的皮毛仿佛是天生最溫暖的皮草,暖洋洋蘇明。

  狼王屍體那一點點正在消散的餘溫,成了這死亡絕地中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慰藉。

  良久,良久。

  當意識重新一點點聚攏,蘇明從極度的脫力當中回過神,終於不再是混混沌沌了,他緩緩睜開眼,望著鉛灰色、大雪紛飛、不見星月的夜空。

  他伸出手,接住幾片冰涼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慢慢融化。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一個疲憊到極點、卻又輕鬆到極點的笑容,緩緩浮現。

  「哈————終於————」

  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贏了。

  是他贏了。

  小重山銀白狼王,伏誅!

  「好厚的皮毛,如果沒有這麼厚的皮毛給我遮風溫暖,以我現在力氣全失,站都站不起來,恐怕凍都得凍死在這——」

  蘇明感受著腦袋下枕著的皮毛,心中感慨。

  如今天色已暗,風雪愈發濃烈,黑暗濃稠如墨,根本無法辨別方向。

  何況,他力竭身疲,此刻連站起都勉強,更別說在齊膝深雪中跋涉返回。

  今夜,註定只能在這荒郊野嶺,與這頭死去的狼王為伴,過這漫長寒冬一夜了。

  他躺在狼王逐漸冷卻的屍體上,聽著耳畔永恆般的風雪嗚咽,感受著丹田內那如同溪流般重新開始緩緩滋生、循環的微弱內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先睡一覺。

  運轉功法,治療傷勢,恢復體力。

  明天————

  風雪總會停的。

  天,也總會亮的。

  至此,小重山,雪夜,蘇明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以狼王為枕,以風霜雪礫聲為樂,以樹葉婆娑聲為曲奏,陷入深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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