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鶴戾南國（終）（二合一）
第493章 鶴戾南國（終）（二合一）
鶴玄真的話很輕。
卻如一股大風，自天階中央，吹拂向身後紫色瓔珞籠罩的人間。
一股猙獰、滾燙、蠻荒、陰毒、殘忍————諸多氣息沸騰在一起的血紅色氣息，從鶴玄真的————劍鞘中升騰！
這是姜繞的道！
鶴玄真的才氣很差，使得這劍道姜繞傳授給他，他也無法掌握他的天賦太差了。
所以天道也毫無察覺。
但此刻，眾生才氣加持，他所處的狀態與季然相似！被眾生才氣托舉，才慧在此刻飆升，領悟了劍意！
這是姜繞所有布局的最後一環。
下方，滾滾而來的天下群妖，盡皆悚然！
狐夭面如金紙，南湖水君顫如篩糠！
桃谷靈君更是縮成了一團，跪地仰面，雙目圓瞪唇齒流涎，失了人相，恍如一隻蹲在
地上的黃猿。
「那是————」
搬山靈君唇齒發乾，雙股顫慄。
一旁藍裙的水蛇靈君下半身已經被那股氣息攝得化為了蛇尾，她的聲音好似擠出來一般，死死盯著那天階上，鶴玄真身後湧現出來，好似披風一般懸掛招展的血色氣息！
「妖氣！！！」
天空，熾烈的燦陽，從下方一點點升起了紅色日暈。如日食一般，太陽被一股血紅色一點點吞噬。
下方的所有妖魔，盡皆感受到自己體內沸騰的妖氣在澎湃！在牽引！
「鶴玄真！」
一道雷鳴般的聲音，從天門中傳來！
此刻，漫天仙靈綻開白金色的天光，遮掩了血日的妖氣。漫天祥雲滾滾，密密麻麻的金甲雷將排布，層層疊疊，如錯落有致的人塔，披堅執銳，天人威靈盡顯，俯覽人間！
轟！
眾雷將肅立的天門之前，一道巍峨到令人窒息的身影，如同山嶽般排雲蹈海而出！
他周身纏繞著熾白仙氣，每一步落下，虛空都為之震顫，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那龐大的身形在邁出天門的瞬間，如同冰雪消融般急劇收縮從撐天拄地的巍峨虛影，化作了一尊十餘丈高的仙人真身。
他頭戴紫金冠，冠上流蘇垂落，每一縷都由星光凝結。其身著黑金袍，袍上日月星辰、雷霆電蟒，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這仙人面容俊朗，神姿超然。
在他身後，九面虛幻白金色大旗飄搖！每一面旗都如山嶽般巨大，旗面上雷紋隱現，吞吐著日月恆光。它們並非實體，在虛空中緩緩翻卷，每一次飄動都引動天地間光線的明暗。
九旗之中，最中央那一面，上書三個矍鑠古篆【太一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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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太極都雷使，太一司主。」
那仙人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九天十地，迴蕩在每一寸空間。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天階之上的鶴玄真身上。
「我俗名姓張。」
「你，可識得？」
話音落下的剎那
整個天空，都在倒映他的影子！
四面八方的天幕，都浮現出那紫冠身影！他立於蒼穹之上，也立於每一道目光之中！
混亂剛熄的龍虎山，在這一刻徹底沸騰！
「祖師！！！」
無數老道猛然抬頭，渾濁的雙眼中進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他們渾身顫抖，衣袍獵獵，不顧一切地撲倒在地，額頭狠狠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叩首之聲連綿如雷！
「是張天師！」
「是我龍虎山初代祖師！！」
那些白髮蒼蒼的耄耋老道，此刻如同孩童般興奮，雙手高舉向天，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那個高懸祖師殿的名字！
小道童們茫然地站在原地，被身邊師兄拉扯跪下，稚嫩的臉龐上還帶著懵懂，卻被那漫天倒影與震耳欲聾的歡呼所震撼，不由自主地叩首尊禮。
天階中央。
鶴玄真恭恭敬敬的朝著那太極都雷使一拜，道：「玄真，見過祖師。」
太一司主微微頷首，朗聲道：「速速飛升！」
「你已功滿德就，擢升雷部天官，賜職【太一左司直郎】！」
飛升！
飛升！！
飛升！！！
隨著太一司主的話音落下，那漫天雷將齊齊發出浩蕩梵音，雷霆為鼓，風云為號，引動九天十地無盡的祥瑞之氣！
金色蓮花自虛空綻放，七彩霞光鋪滿天際！
龍虎山的道人們激動不已！
司主接引！！
這是何等的榮耀！直接越過雷將、雷帥這等層級，擢升天官！
只是，龍虎山上很快有老道臉色微變，察覺到了問題。
「不對！」
「掌教————掌教為何不動？！」
仙階之上，鶴玄真靜立。
他身側紫色瓔珞遙遙垂下凡塵，血紅披風滾滾如煙，覆蓋四野。
「玄真不敢。」
鶴玄真平靜抬頭，看向那自己在祖師殿，見過無數次的身影。龍虎山的典籍，有一半是他所留下。
他輕輕扶住劍柄，溫聲道：「祖師書中曾說，命是先天定數，如江河奔流行止由天。」
「弟子途行大唐，見有人撕心裂肺，一雙子女獻與毛神，只賒個青苗半捧。也見太平人間，一場天旱便十室九空，哀鴻遍野，換得人間水貴。」
「祖師如何看？」
那司主毫不猶豫，吐出恢弘二字：「命也。」
「祖師，說是命？」
鶴玄真聲音愈發高亢，隨著仙光籠蓋四野，人神共聽！
「可我見那崖邊青松，偏能掙裂石縫，迎風而立。檐下野草，亦敢衝破凍土，向春而生！」
「難道，人竟不如那草木？」
不待那司主開口，鶴玄真已經抽出了劍。
濃郁到恐怖的妖氣，如決堤的天河，從仙階上滾滾而下，激盪人間！
「不。」
「人，也是一樣的。」
鶴玄真看向司主，道：「就如祖師，此刻你會越過天門接引，便是我這株草木，要掙裂石縫，要向春而生，要————」
「封天絕道！」
鶴玄真看著那面容漸冷的祖師，只是輕輕抬起了手。
他領悟出的劍意，是姜繞的。
姜繞的劍意，跳出了歷代天人仙人所有可能的框架，選擇了一個絕對沒出現過的道。
因為一旦是曾經天人掌握過的道，雷部都有收納的才氣在，一旦修行，便會有共鳴，被時時刻刻監控境界。
而妖道，無人修過，不會被監控。
姜繞，便是妖道祖師！
他藉助太虛神遊符籙，與龍君的猖鬼道隱藏了自己真實的道韻。只有在南漢灘涂，與季然交手那一晚，他驚鴻一瞥的施展了自己的道，引導季然領悟出了驚鸞意。
那天，季然在姜繞的劍意中看到的群妖，不是單純的異像，而是真真正正，活著的妖魔！
此刻！
血色披風中，伸出了一隻只手臂，猙獰的、長毛的、披鱗的————妖魔的手臂！仿佛一片手臂組成的叢林。
一頭頭猖鬼，化形而生。大部分，竟都擁有著五品的氣息！
一頭頭張牙舞爪的巨魔大怪，竟是神色肅穆的踩在血色妖氣上，綿延半個天階！它們吃著鶴玄真飄下的才氣瓔珞，浸泡在妖氣中，境界還在提升！
而為首的三頭巨妖，一隻金甲巨猿，手持長棍，目如金剛，滿身燦色毛髮怒指蒼天！
一頭披甲巨虎，身姿筆挺，冷觀天光。
一頭小山般肥大的魚，坦胸露乳，黑袍披掛。那手裡一隻菸斗冒出血紅煙氣。
黃袍太歲！
長白山君！
荒川河伯！
以及其身後，三千天妖！
「原來，姜繞的才氣藏在這裡。」
太一司主聲音帶著一絲冷意，卻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姜繞死後，才氣一直沒找到。
卻是藏在了他自己的道韻中，滋補了被他殺死後，形成的猖鬼。
那三頭猖將，當初想來也是化身！
如今出現不是壞事，可以一起回收。
這一點天界沒算到，是因為姜繞殺死的妖魔是有數的，大大小小三千左右。在觀潮山上，已經全部出現。
而如今，太一司主卻是明白一年前出現的那些猖鬼，是假的。
真正屬於姜繞的猖鬼沒被使用，成了一段被誤導而隱藏起來的因果，瞞過了天界，藏
起了才氣！
「龍君————」
一年前的觀潮山，能夠替姜繞無中生有出三千猖鬼的，只有龍君了。而且就算是龍君能做到，如此遮掩因果，他付出的代價必然極大！
但對於龍君來說，若是姜繞功成，徹底封天————它得利最大。畢竟封天之後，整個人間無任何勢力可以和它抗衡。
可惜，它死了。
恐怕龍君的死，也不是巧合。
太一司主看向鶴玄真，後者念誦起了熟悉的綠章。
「角箕之精，甲乙神靈。揚波鼓舞，雲雷速興。井軫之星，丙丁曜靈。飛火萬里，火逐煙生！」
此刻！
鶴玄真念誦出【敕霹靂符咒】，將那張樊玉衡的雷符，輕輕拋出「弟子鶴玄真，以終南山降雨北國之功德！請借法雷百年，以成人間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孽業盡殤，天清魂澈！」
嗡~！
一聲低沉雷音，漫天銀龍如浪，漣漪天下！
封天已成！
龍虎山上，已經鴉雀無聲。
山門前，那些個先前還在激動顫抖的道人，此刻僵在了原地。
「掌————掌教————」
山門中，有老道的聲音像是從乾裂的喉嚨里硬擠出來，緩緩跪倒。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只有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為什麼————」
「為什麼————封天！？」
山路上，一名小道童被這詭異的氣氛嚇得渾身發抖，扯著身邊師兄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哭腔：「師兄！掌教師祖————為什麼封天？」
師兄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天空，盯著那道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他的嘴唇緊抿，指節因用力攥緊而發白，渾身都在不可遏制地顫抖——他不像是老道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無法言說的震撼！
千年飛升，萬古定數。
沒了！！！
天階上。
「在。」
他身後，那山靈天人竟是突然開口！
山靈，是虎兕！
借死托生，規避因果！虎兕與山靈，百目靈君與蝗災，都是一個規避之法！
「氣運拿去，給三千猖鬼龍虎氣加持。」
「是！」
鶴玄真說著，看向太一司主。
「收攏天下每一代第一人的性靈，使得天驕變雷將。」
「再收攏天下才氣入天門，使得天下才慧盡出道門。」
「如此定數，人間無春。」
轟！
鶴玄真靜立的身影，驟然炸開一團血色氣浪！
嗤啦那道袍徹底粉碎！金青色的法袍碎片，如同被風暴捲起的落葉，四散紛飛！
鶴玄真的身形開始膨脹—他的脊背隆起拉長，脊椎節節暴突，化為一排猙獰的赤紅骨刺！
他的四肢扭曲粗壯，五指化為鐵鉤般的龍爪！他的面容拉伸變形，人類的五官逐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燃燒著金焰的龍瞳，以及一張能夠吞吐風雲的巨口！
他——在化龍！
轟隆！
那渺小的人形，在短短几個呼吸間瘋狂暴漲！十丈、百丈、千丈他的身影衝破雲霄，撐裂天幕，化為一頭千丈赤色巨龍，盤踞在天地之間！
「你！！」
太一司主終於色變！他身後九面白金大旗驟然招展，獵獵作響！
轟！
他的身形暴漲！不再是十餘丈的仙人身軀，而是同樣巍峨的法相！
兩尊堪比天高的身影，隔著仙階遙遙對峙！
一邊是太一司主，九司之首，龍虎山初代祖師！
一邊是鶴玄真，盜龍軀、逆天命、竊法雷、握才氣、踩功德！
以凡人之身，直面道天！
「你將龍君化為了猖鬼！！怎麼可能！它分明已經死了！」
「二師父，的確是死了。」
那赤龍傳出鶴玄真的聲音，道：「但我以盜行舍，奪了他的性靈。」
「他沒拒絕我。因為從樊玉衡動手時，他就知道被姜師弟算計了。」
「他明白我想要做什麼。」
「他老人家心態差，認為自己托生，有道天在只會成為命數玩物。不如舍了一身魂靈，拖你們下水陪葬。」
「以龍君的實力飛升，不知能不能，一人壓九司？」
鶴玄真朗聲一笑，眼底只有釋然。
自始至終，他都是一個才氣低微的人。但他卻是唯一一個，被姜繞相信，且的的確確，一步步走到此刻的人。
天道算無遺策，只有他這個天生才氣不入眼的道人，才不會被時刻盯著。
百姓的怒恨、河來的冤魂、摯友的遺願，他一一背負。
山門的信賴、龍君的師恩、南國的祈願，他一一辜負。
只為今天。
只為封天絕道！
換他一個人間向暖，萬世有春！
轟！
那浩蕩如山嶽長河的赤色龍軀奔馳而起，直上天門！他的聲音悠悠如風，化霞迴響！
「我亦飄零久————」
「百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宿昔齊名非忝竊。」
「只看人間福瘦。」
「曾不減，鬱氣琳愁。」
「長命難辭知己別。」
「問人生到此淒涼否？」
「千萬恨」
「向天剖！！！」
下方！
濃郁的龍虎氣覆蓋在了所有妖魔身上！它們則是緊隨其後，撲殺向諸天雷將！
這些雷將只是弱五品，而且司主絕對不敢此刻給予記憶和才氣！那樣，雷將會站在誰那邊————還未嘗可知！
只要殺了這群雷將，其性靈便會托生人間。在這封天百年之內，數千天驕級性情才思的人出現，足以將道天想要操控的命數徹底打散！
這便是————絕道！
絕天下定數！
此刻，滿天紅霞如血。
赤龍嘶吼，直奔巍峨神像！浩蕩妖魔如潮，侵焚諸天將帥！
只是，太一司主臉色陰沉，卻並不慌亂。
他知道，這一天真正的天尊會降臨收取完整【紫氣天】。
哪怕時局如此，只要天尊謫凡————
自是乾坤不易！
此刻，太一司主嘆聲如雷！
「雷部九司！」
「討魔！」
轟！
天際如驚雷炸響！
只瞧得天上紅霞如火，灼得仙人如沸。卻見那人間新雨後，萬籟皆明。
>
鶴玄真的話很輕。
卻如一股大風，自天階中央，吹拂向身後紫色瓔珞籠罩的人間。
一股猙獰、滾燙、蠻荒、陰毒、殘忍————諸多氣息沸騰在一起的血紅色氣息，從鶴玄真的————劍鞘中升騰！
這是姜繞的道！
鶴玄真的才氣很差，使得這劍道姜繞傳授給他，他也無法掌握他的天賦太差了。
所以天道也毫無察覺。
但此刻，眾生才氣加持，他所處的狀態與季然相似！被眾生才氣托舉，才慧在此刻飆升，領悟了劍意！
這是姜繞所有布局的最後一環。
下方，滾滾而來的天下群妖，盡皆悚然！
狐夭面如金紙，南湖水君顫如篩糠！
桃谷靈君更是縮成了一團，跪地仰面，雙目圓瞪唇齒流涎，失了人相，恍如一隻蹲在
地上的黃猿。
「那是————」
搬山靈君唇齒發乾，雙股顫慄。
一旁藍裙的水蛇靈君下半身已經被那股氣息攝得化為了蛇尾，她的聲音好似擠出來一般，死死盯著那天階上，鶴玄真身後湧現出來，好似披風一般懸掛招展的血色氣息！
「妖氣！！！」
天空，熾烈的燦陽，從下方一點點升起了紅色日暈。如日食一般，太陽被一股血紅色一點點吞噬。
下方的所有妖魔，盡皆感受到自己體內沸騰的妖氣在澎湃！在牽引！
「鶴玄真！」
一道雷鳴般的聲音，從天門中傳來！
此刻，漫天仙靈綻開白金色的天光，遮掩了血日的妖氣。漫天祥雲滾滾，密密麻麻的金甲雷將排布，層層疊疊，如錯落有致的人塔，披堅執銳，天人威靈盡顯，俯覽人間！
轟！
眾雷將肅立的天門之前，一道巍峨到令人窒息的身影，如同山嶽般排雲蹈海而出！
他周身纏繞著熾白仙氣，每一步落下，虛空都為之震顫，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那龐大的身形在邁出天門的瞬間，如同冰雪消融般急劇收縮從撐天拄地的巍峨虛影，化作了一尊十餘丈高的仙人真身。
他頭戴紫金冠，冠上流蘇垂落，每一縷都由星光凝結。其身著黑金袍，袍上日月星辰、雷霆電蟒，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這仙人面容俊朗，神姿超然。
在他身後，九面虛幻白金色大旗飄搖！每一面旗都如山嶽般巨大，旗面上雷紋隱現，吞吐著日月恆光。它們並非實體，在虛空中緩緩翻卷，每一次飄動都引動天地間光線的明暗。
九旗之中，最中央那一面，上書三個矍鑠古篆【太一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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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太極都雷使，太一司主。」
那仙人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九天十地，迴蕩在每一寸空間。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天階之上的鶴玄真身上。
「我俗名姓張。」
「你，可識得？」
話音落下的剎那
整個天空，都在倒映他的影子！
四面八方的天幕，都浮現出那紫冠身影！他立於蒼穹之上，也立於每一道目光之中！
混亂剛熄的龍虎山，在這一刻徹底沸騰！
「祖師！！！」
無數老道猛然抬頭，渾濁的雙眼中進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他們渾身顫抖，衣袍獵獵，不顧一切地撲倒在地，額頭狠狠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叩首之聲連綿如雷！
「是張天師！」
「是我龍虎山初代祖師！！」
那些白髮蒼蒼的耄耋老道，此刻如同孩童般興奮，雙手高舉向天，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那個高懸祖師殿的名字！
小道童們茫然地站在原地，被身邊師兄拉扯跪下，稚嫩的臉龐上還帶著懵懂，卻被那漫天倒影與震耳欲聾的歡呼所震撼，不由自主地叩首尊禮。
天階中央。
鶴玄真恭恭敬敬的朝著那太極都雷使一拜，道：「玄真，見過祖師。」
太一司主微微頷首，朗聲道：「速速飛升！」
「你已功滿德就，擢升雷部天官，賜職【太一左司直郎】！」
飛升！
飛升！！
飛升！！！
隨著太一司主的話音落下，那漫天雷將齊齊發出浩蕩梵音，雷霆為鼓，風云為號，引動九天十地無盡的祥瑞之氣！
金色蓮花自虛空綻放，七彩霞光鋪滿天際！
龍虎山的道人們激動不已！
司主接引！！
這是何等的榮耀！直接越過雷將、雷帥這等層級，擢升天官！
只是，龍虎山上很快有老道臉色微變，察覺到了問題。
「不對！」
「掌教————掌教為何不動？！」
仙階之上，鶴玄真靜立。
他身側紫色瓔珞遙遙垂下凡塵，血紅披風滾滾如煙，覆蓋四野。
「玄真不敢。」
鶴玄真平靜抬頭，看向那自己在祖師殿，見過無數次的身影。龍虎山的典籍，有一半是他所留下。
他輕輕扶住劍柄，溫聲道：「祖師書中曾說，命是先天定數，如江河奔流行止由天。」
「弟子途行大唐，見有人撕心裂肺，一雙子女獻與毛神，只賒個青苗半捧。也見太平人間，一場天旱便十室九空，哀鴻遍野，換得人間水貴。」
「祖師如何看？」
那司主毫不猶豫，吐出恢弘二字：「命也。」
「祖師，說是命？」
鶴玄真聲音愈發高亢，隨著仙光籠蓋四野，人神共聽！
「可我見那崖邊青松，偏能掙裂石縫，迎風而立。檐下野草，亦敢衝破凍土，向春而生！」
「難道，人竟不如那草木？」
不待那司主開口，鶴玄真已經抽出了劍。
濃郁到恐怖的妖氣，如決堤的天河，從仙階上滾滾而下，激盪人間！
「不。」
「人，也是一樣的。」
鶴玄真看向司主，道：「就如祖師，此刻你會越過天門接引，便是我這株草木，要掙裂石縫，要向春而生，要————」
「封天絕道！」
鶴玄真看著那面容漸冷的祖師，只是輕輕抬起了手。
他領悟出的劍意，是姜繞的。
姜繞的劍意，跳出了歷代天人仙人所有可能的框架，選擇了一個絕對沒出現過的道。
因為一旦是曾經天人掌握過的道，雷部都有收納的才氣在，一旦修行，便會有共鳴，被時時刻刻監控境界。
而妖道，無人修過，不會被監控。
姜繞，便是妖道祖師！
他藉助太虛神遊符籙，與龍君的猖鬼道隱藏了自己真實的道韻。只有在南漢灘涂，與季然交手那一晚，他驚鴻一瞥的施展了自己的道，引導季然領悟出了驚鸞意。
那天，季然在姜繞的劍意中看到的群妖，不是單純的異像，而是真真正正，活著的妖魔！
此刻！
血色披風中，伸出了一隻只手臂，猙獰的、長毛的、披鱗的————妖魔的手臂！仿佛一片手臂組成的叢林。
一頭頭猖鬼，化形而生。大部分，竟都擁有著五品的氣息！
一頭頭張牙舞爪的巨魔大怪，竟是神色肅穆的踩在血色妖氣上，綿延半個天階！它們吃著鶴玄真飄下的才氣瓔珞，浸泡在妖氣中，境界還在提升！
而為首的三頭巨妖，一隻金甲巨猿，手持長棍，目如金剛，滿身燦色毛髮怒指蒼天！
一頭披甲巨虎，身姿筆挺，冷觀天光。
一頭小山般肥大的魚，坦胸露乳，黑袍披掛。那手裡一隻菸斗冒出血紅煙氣。
黃袍太歲！
長白山君！
荒川河伯！
以及其身後，三千天妖！
「原來，姜繞的才氣藏在這裡。」
太一司主聲音帶著一絲冷意，卻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姜繞死後，才氣一直沒找到。
卻是藏在了他自己的道韻中，滋補了被他殺死後，形成的猖鬼。
那三頭猖將，當初想來也是化身！
如今出現不是壞事，可以一起回收。
這一點天界沒算到，是因為姜繞殺死的妖魔是有數的，大大小小三千左右。在觀潮山上，已經全部出現。
而如今，太一司主卻是明白一年前出現的那些猖鬼，是假的。
真正屬於姜繞的猖鬼沒被使用，成了一段被誤導而隱藏起來的因果，瞞過了天界，藏
起了才氣！
「龍君————」
一年前的觀潮山，能夠替姜繞無中生有出三千猖鬼的，只有龍君了。而且就算是龍君能做到，如此遮掩因果，他付出的代價必然極大！
但對於龍君來說，若是姜繞功成，徹底封天————它得利最大。畢竟封天之後，整個人間無任何勢力可以和它抗衡。
可惜，它死了。
恐怕龍君的死，也不是巧合。
太一司主看向鶴玄真，後者念誦起了熟悉的綠章。
「角箕之精，甲乙神靈。揚波鼓舞，雲雷速興。井軫之星，丙丁曜靈。飛火萬里，火逐煙生！」
此刻！
鶴玄真念誦出【敕霹靂符咒】，將那張樊玉衡的雷符，輕輕拋出「弟子鶴玄真，以終南山降雨北國之功德！請借法雷百年，以成人間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孽業盡殤，天清魂澈！」
嗡~！
一聲低沉雷音，漫天銀龍如浪，漣漪天下！
封天已成！
龍虎山上，已經鴉雀無聲。
山門前，那些個先前還在激動顫抖的道人，此刻僵在了原地。
「掌————掌教————」
山門中，有老道的聲音像是從乾裂的喉嚨里硬擠出來，緩緩跪倒。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只有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為什麼————」
「為什麼————封天！？」
山路上，一名小道童被這詭異的氣氛嚇得渾身發抖，扯著身邊師兄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哭腔：「師兄！掌教師祖————為什麼封天？」
師兄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天空，盯著那道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他的嘴唇緊抿，指節因用力攥緊而發白，渾身都在不可遏制地顫抖——他不像是老道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無法言說的震撼！
千年飛升，萬古定數。
沒了！！！
天階上。
「在。」
他身後，那山靈天人竟是突然開口！
山靈，是虎兕！
借死托生，規避因果！虎兕與山靈，百目靈君與蝗災，都是一個規避之法！
「氣運拿去，給三千猖鬼龍虎氣加持。」
「是！」
鶴玄真說著，看向太一司主。
「收攏天下每一代第一人的性靈，使得天驕變雷將。」
「再收攏天下才氣入天門，使得天下才慧盡出道門。」
「如此定數，人間無春。」
轟！
鶴玄真靜立的身影，驟然炸開一團血色氣浪！
嗤啦那道袍徹底粉碎！金青色的法袍碎片，如同被風暴捲起的落葉，四散紛飛！
鶴玄真的身形開始膨脹—他的脊背隆起拉長，脊椎節節暴突，化為一排猙獰的赤紅骨刺！
他的四肢扭曲粗壯，五指化為鐵鉤般的龍爪！他的面容拉伸變形，人類的五官逐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燃燒著金焰的龍瞳，以及一張能夠吞吐風雲的巨口！
他——在化龍！
轟隆！
那渺小的人形，在短短几個呼吸間瘋狂暴漲！十丈、百丈、千丈他的身影衝破雲霄，撐裂天幕，化為一頭千丈赤色巨龍，盤踞在天地之間！
「你！！」
太一司主終於色變！他身後九面白金大旗驟然招展，獵獵作響！
轟！
他的身形暴漲！不再是十餘丈的仙人身軀，而是同樣巍峨的法相！
兩尊堪比天高的身影，隔著仙階遙遙對峙！
一邊是太一司主，九司之首，龍虎山初代祖師！
一邊是鶴玄真，盜龍軀、逆天命、竊法雷、握才氣、踩功德！
以凡人之身，直面道天！
「你將龍君化為了猖鬼！！怎麼可能！它分明已經死了！」
「二師父，的確是死了。」
那赤龍傳出鶴玄真的聲音，道：「但我以盜行舍，奪了他的性靈。」
「他沒拒絕我。因為從樊玉衡動手時，他就知道被姜師弟算計了。」
「他明白我想要做什麼。」
「他老人家心態差，認為自己托生，有道天在只會成為命數玩物。不如舍了一身魂靈，拖你們下水陪葬。」
「以龍君的實力飛升，不知能不能，一人壓九司？」
鶴玄真朗聲一笑，眼底只有釋然。
自始至終，他都是一個才氣低微的人。但他卻是唯一一個，被姜繞相信，且的的確確，一步步走到此刻的人。
天道算無遺策，只有他這個天生才氣不入眼的道人，才不會被時刻盯著。
百姓的怒恨、河來的冤魂、摯友的遺願，他一一背負。
山門的信賴、龍君的師恩、南國的祈願，他一一辜負。
只為今天。
只為封天絕道！
換他一個人間向暖，萬世有春！
轟！
那浩蕩如山嶽長河的赤色龍軀奔馳而起，直上天門！他的聲音悠悠如風，化霞迴響！
「我亦飄零久————」
「百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宿昔齊名非忝竊。」
「只看人間福瘦。」
「曾不減，鬱氣琳愁。」
「長命難辭知己別。」
「問人生到此淒涼否？」
「千萬恨」
「向天剖！！！」
下方！
濃郁的龍虎氣覆蓋在了所有妖魔身上！它們則是緊隨其後，撲殺向諸天雷將！
這些雷將只是弱五品，而且司主絕對不敢此刻給予記憶和才氣！那樣，雷將會站在誰那邊————還未嘗可知！
只要殺了這群雷將，其性靈便會托生人間。在這封天百年之內，數千天驕級性情才思的人出現，足以將道天想要操控的命數徹底打散！
這便是————絕道！
絕天下定數！
此刻，滿天紅霞如血。
赤龍嘶吼，直奔巍峨神像！浩蕩妖魔如潮，侵焚諸天將帥！
只是，太一司主臉色陰沉，卻並不慌亂。
他知道，這一天真正的天尊會降臨收取完整【紫氣天】。
哪怕時局如此，只要天尊謫凡————
自是乾坤不易！
此刻，太一司主嘆聲如雷！
「雷部九司！」
「討魔！」
轟！
天際如驚雷炸響！
只瞧得天上紅霞如火，灼得仙人如沸。卻見那人間新雨後，萬籟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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