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六十七章 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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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蘇信從深度的昏迷與那場驚心動魄的識海道爭餘韻中緩緩甦醒,意識如同從最深的海底艱難上浮,最終衝破黑暗的束縛時,他首先感受到的,並非身體的疼痛或虛弱,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通透」與「沉重」並存的感覺。仿佛靈魂被徹底清洗、重塑了一遍,又像是背負了一片無垠血海與業火的重量。

  他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起初有些模糊,隨即漸漸清晰。

  映入眼帘的,並非少林客院樸素的屋頂,也不是李壞或了塵擔憂的面孔,而是一張笑眯眯的、熟悉到骨子裡、卻又在此刻顯得格外「欠揍」的孩童臉龐。

  只見弟弟蘇玄,不知何時已來到了這少林客院之中。他此刻並未穿著平日那身簡單的青色道袍,而是換了一身質地奇異、仿佛由最上等青玉絲線織就、流轉著溫潤清光的青翠色道袍,道袍之上隱約有雲紋蓮影,道韻天成。頭上戴著一頂小巧精緻的青色蓮花冠,蓮瓣栩栩如生,中心一點瑩白,襯托得他那張稚氣未脫的小臉,竟有幾分寶相莊嚴、卻又透著靈動狡黠的奇異氣質。

  他正隨意地坐在蘇信床邊的凳子上,一隻小手托著腮,另一隻手中,卻把玩著一根翠綠欲滴、仿佛剛剛折下、還帶著幾片鮮活柳葉的碧玉柳枝。柳枝在他指尖靈活轉動,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神寧靜的生機道韻。

  見到蘇信睜眼,蘇玄那雙清澈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笑意更濃,嘴角勾起一個促狹的弧度,用一種輕鬆愉快、仿佛在說「今天天氣真好」般的語氣,慢悠悠地開口:

  「喲,醒了?手術很成功,恭喜你啊,從今往後,就是一個快樂的女孩子了。」

  蘇信:「……啊???!!!」

  大腦宕機了足足三秒。

  「快樂的……女孩子???」蘇信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濃濃的茫然與驚悚,脫口反問了一句,「女孩子……很快樂嗎?」

  話一出口,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也顧不得身體虛弱和神魂的疲憊,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也顧不上蘇玄就在旁邊,手忙腳亂、臉色煞白地就往自己下身摸去!

  入手觸感……嗯,熟悉的存在,熟悉的輪廓,雖然隔著衣物,但確鑿無疑,原裝原件,完好無損。

  「呼——」蘇信長長地、重重地鬆了一口氣,仿佛劫後餘生,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隨即,他猛地轉頭,瞪向旁邊笑得見牙不見眼、肩膀都在微微顫抖的蘇玄,又氣又惱,帶著劫後餘生的嗔怪:

  「玄弟!你……你嚇唬我做什麼?!這種玩笑是能隨便開的嗎?!」聲音都因為後怕而有些變調。

  「哈哈哈……」蘇玄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清脆悅耳,在安靜的客院中迴蕩。他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柳枝都差點拿不穩,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擺擺手道:「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嘛,老哥你別激動。我這不是看你剛醒,精神還有點恍惚,幫你提提神,順便……檢查一下你的『根本認知』有沒有被那三尊法相的真意給衝垮、混淆嘛。」

  他頓了頓,收斂了幾分玩笑之色,但眼中的笑意依舊未減,看著蘇信,語氣帶著幾分讚賞與玩味:「看來還不錯,雖然神魂損耗頗巨,識海也受了震盪,但『自我』認知清晰,性別認同堅定,沒有被那『殺生如來』的『眾生相皆空』或者血河真法的『萬物皆可吞噬煉化』給帶偏。嗯,基礎很牢固,為弟很欣慰。」

  蘇信沒好氣地白了弟弟一眼,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他知道弟弟行事向來跳脫不羈,但這次玩笑開得實在有點大。不過,經此一鬧,他原本因識海劇變和昏迷初醒而產生的沉重、迷茫與一絲不安,倒是消散了不少,心神也徹底清醒過來。

  他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蘇玄這身從未見過的「行頭」,以及感受弟弟身上那與以往似乎有些不同、更加深邃難測的氣息。

  「你這身打扮……」蘇信疑惑道,「還有,你怎麼來了少林?我昏迷了多久?李壞和了塵呢?少林那邊……」

  「打住,打住。」蘇玄用柳枝輕輕點了點蘇信的額頭,一股清涼溫和、帶著濃郁生機的氣息流入,讓蘇信神魂的疲憊和識海的隱痛都緩解了不少。「問題一個一個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現在是第二日傍晚。李壞受了點輕傷,在隔壁調息。了塵那個小傢伙……嗯,被玄苦方丈『請』去『敘舊』了,放心,死不了,少林現在不敢動他。」

  「至於我嘛,」蘇玄晃了晃手中的柳枝,又指了指自己頭上的蓮花冠,笑眯眯地說,「感應到你這邊『大功告成』,『血海真經』初凝,我這做弟弟的,自然要過來看看,順便……給你送點『賀禮』,再交代幾句。這身行頭嘛……偶爾換換風格,體驗一下『青蓮道君』的派頭,也不錯,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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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那本在識海中融合而成的暗紅近黑色《血海真經》,正靜靜懸浮於他識海中央,散發著深邃而浩瀚的道韻。雖然他只是初步融合,遠未開始修煉,但僅僅是其存在本身,就讓他對「血」、「殺」、「淨化」、「鎮壓」等概念,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與一絲微弱的親和。體內的真氣(融合了全真大道歌、長生撫頂掌、酆都鎮岳經的根基)似乎也隱隱發生著某種微妙的變化,更加凝實,也帶上了一絲《血海真經》特有的深沉氣息。

  「真的是《血海真經》……」蘇信喃喃道,抬頭看向蘇玄,眼中帶著求證與一絲難以置信,「玄弟,你說這是……冥河老祖的武道傳承?那位『業火紅蓮尊』?」

  「如假包換。」蘇玄笑著點頭,肯定了蘇信的猜測,「而且,是你憑自己融合了他在武道中留下的三大支脈傳承,最終『喚醒』的完整版《血海真經》。這份機緣,便是放在諸天萬界,也算得上不錯了。」

  「還真是他的傳承……」蘇信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從弟弟口中得到證實,還是感到一陣恍惚與不真實。冥河老祖,那可是開天闢地就存在、血海不枯冥河不死的太古巨擘,魔道中的頂級大佬,與自己這個小小的清風觀主、先天境的武者,差距何止雲泥?自己竟然得到了他的核心武道傳承?這簡直像是一個荒誕的夢。

  「覺得太簡單?太順利?」蘇玄仿佛能看透蘇信的心思,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深邃,「覺得被鎮壓八百年的血魔教主隨手就給了你根本法門,碑林里的『殺生如來』的道統說來就來,最後還在識海里打一架就融合出了無上真經,仿佛天上掉餡餅,還直接掉進了你嘴裡?」

  蘇信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回想起來,從得到地府傳承開始,到少林之行,塔林異變,識海道爭……雖然過程兇險萬分,幾次險些喪命,但最終的結果,卻好得不可思議。這運氣,未免也太逆天了。

  「簡單?呵……」蘇玄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手中柳枝無意識地划過一個玄奧的軌跡,「老哥,你可知,為了你能『順利』拿到這份傳承,為兄我,還有冥河道友,甚至白蓮花那傢伙,前前後後,明里暗裡,做了多少準備,鋪了多少路,又擔了多少因果?」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悠遠:「冥河道友在武道之中留下的傳承,並非單一。而是如同大樹,有主幹,有分支,散布諸天,適應不同世界、不同文明的規則與心性。」

  「流傳最廣、最為人所知的,便是那些在魔道中開枝散葉的血河派、血魔教之流。他們繼承了『血』與『殺』的表象,追求力量的掠奪與吞噬,往往行事酷烈,殺戮無度,是為『魔道血魔』一脈。

  你遇到的了塵,或者說呂破天,便是此脈在此界的一個『成果』,只不過,他一個魔道的老祖居然走了些彎路,變得過於無私了一些,失了根本。」

  「而在正道,尤其是佛門之中,冥河道友的傳承則以另一種更加隱秘、也更考驗心性的形式存在——便是你見識過的殺生如來一脈。

  此脈強調『以殺止殺』、『斬業非斬人』、『殺生為護生』,將殺戮視為一種破除虛妄、超度苦海、護持正法的『慈悲』手段。

  修行者需有極高的佛學修為和堅定的心性,才能駕馭其中酷烈的殺伐真意而不墮魔道。

  其中最出名的,當屬某個大千世界中,那位發下宏願,卻以霹靂手段掃蕩群魔的菩薩所傳下的『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一脈。」

  蘇玄看了蘇信一眼,繼續道:「至於酆都大帝的傳承……這算是比較特殊的『隱藏款』。

  它融合了部分幽冥帝道的『鎮壓』、『秩序』之理,與血海殺戮之道結合,形成了獨特的『血鎮幽冥』『承載地府』之道。

  此脈傳承並不普遍,只在某些具有特殊幽冥規則、或者與地府關聯緊密的世界才有可能出現,而且往往正邪難辨,亦正亦邪。

  你能得到《酆都鎮岳經》,並將其與另外兩脈融合,實屬難得的機緣巧合,或許也與你自身某些特質有關。」

  「這三大體系,」蘇玄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絲鄭重,「無論是看似邪惡的『魔道血河』,還是『慈悲』的『殺生如來』,亦或是亦正亦邪的『血鎮幽冥』,其最核心、最根本的精義,都是一個字——殺!」

  「殺,是手段,是過程,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可以被詮釋為『目的』。冥河道友的《血海真經》,主打的便是這『殺』字訣的精髓。

  以殺證殺,在殺戮中領悟殺戮的本質,超越簡單的善惡對立;以殺止殺,用更有效、更徹底的『殺』,來終結無意義的混亂與沉淪;以殺解殺,最終勘破『殺』本身的虛妄,達到連『殺』這個概念也一併『解構』、『超越』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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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無論修行者初始是因何緣由接觸此道——是為復仇,是為力量,是為守護,還是為超度——最終都需要面對這最根本的『殺』之考驗。

  心性不足者,沉淪殺戮欲望,淪為只知破壞的魔頭;悟性不足者,困於殺戮表象,不得超脫;唯有真正明悟『殺』之真諦,並能以堅定『自我』駕馭之者,方能以此道登臨絕頂,甚至……窺見血海源頭,得見冥河道友法相真容。」

  蘇信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原來,自己得到的這份傳承,背後竟有如此複雜的脈絡和深意。它並非簡單的「魔功」或「佛經」,而是一條直指「殺戮」本質、充滿風險與機遇的「道」。

  而自己,看似幸運地集齊了三塊「拼圖」,實際上卻是踏上了一條比單純修煉魔功或佛法更加艱難、也更加兇險的道路。

  「所以,」蘇玄看著陷入沉思的蘇信,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輕鬆起來,晃了晃手中的柳枝,「老哥,別覺得簡單。你能走到這一步,是你自己的選擇、悟性、還有那麼一點點運氣的綜合結果。當然,為弟我為你鋪的路,也很關鍵就是了。」

  「接下來,」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期待,「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參悟這部《血海真經》,打好根基。此經包羅萬象,可從中演化出適合你的攻伐之術、護身之法、煉體之功、乃至修行根本。記住我那十六字真言——『血海無涯,道心為舟。業火焚業,真我不朽。』無論未來你在這條路上走出多遠,遇到何種誘惑與兇險,堅守本心,明辨自我,永遠是你不會迷失、不會沉淪的最強護身符。」

  蘇信重重地點了點頭,將弟弟的叮囑銘記於心。他看著蘇玄,心中充滿了感激與溫暖。他知道,沒有弟弟,他絕無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好好修煉吧,老哥。未來的路,還長著呢。這少林,你也不必久留了,明日便帶著李壞和了塵,返回清風觀。京城那邊,還有些『熱鬧』等著你去湊呢。至於我嘛……也得去處理點別的事情了。」

  說著,蘇玄的身影,連同他手中的柳枝、頭上的蓮花冠、身上的青翠道袍,開始緩緩變得透明、淡化,仿佛要融入空氣之中。

  「玄弟,你要走?」蘇信急忙問道。

  「嗯,去找救苦天尊看看我找他給你定製的神兵煉製的怎麼樣了。」蘇玄的聲音越來越飄渺,身影也幾乎完全透明,只剩下最後一絲帶著笑意的餘音,在蘇信耳邊繚繞:

  「要好好修行,努力成長。」

  話音落下,蘇玄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淡淡清蓮香氣,以及蘇信眉間一點微不可察的清涼餘韻,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蘇信坐在床上,望著弟弟消失的方向,久久無言。手中,不自覺地握緊了被褥:「下一步是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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