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除夕，破廟，山神
第87章 除夕，破廟，山神
除夕。
有雪。
漫天大雪。
山野之間，白茫茫的一片。
雪從傍晚就開始下了，起初是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入夜之後，便成了鵝毛般的絮片，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了兩種顏色：
頭頂是鉛灰色的天，低低壓著，沉沉地不見一絲縫隙；
腳下是茫茫的白地，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一直延伸到天邊。
天和地之間的界限就此模糊。
風偶爾卷過，揚起一陣雪霧，撲在臉上涼得透骨。
遠處的村莊已經亮起了燈火，橘黃色的光暈透過雪幕，朦朦朧朧的，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
除夕夜，這本該是一個萬家團圓的日子。
可就在這一處遠離城鎮的荒郊野嶺之間，居然出現了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不算太厚的冬裝，身後斜斜背著一柄黑色的長劍。
此刻，儘管他青色的棉袍已經在風雪中變得有些潮濕，肩上落滿了積雪，頭上、眉梢、肩頭，到處都是白花花的一片。
可他卻仿佛完全沒有察覺一般，依舊自顧自地往前走。
直到漫長的黑暗盡頭，隱隱傳來了一絲亮光。
那光線昏黃而模糊，若隱若現，在漫天飛雪的縫隙里忽明忽滅。
可看到那光線的瞬間，年輕人原本淡漠的眼神之中，隨之有了一絲神采。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腳步也隨之快了幾分。
就這般，沿著那若有若無的光，他終於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破廟。
外牆的泥灰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土坯磚，磚縫裡長著乾枯的野草，在風雪中瑟瑟發抖。
廟的門口掛著一個破舊的燈籠，儘管它的竹骨已經變形，紙面也早就破了好幾個洞，可是裡面的燭火卻還在亮著，昏黃的光從那些破洞中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幾團不規則的光斑。
先前在林間看到的那朦朧的光，自然便是它發出來的。
此刻，微弱的光線照在年輕人的身上，隱隱約約間，映出他那張線條分明的臉。
這個年輕人當然就是謝流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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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流雲在那破舊的廟宇面前站定，並沒有急著往裡走。
他站在門口，呼出一口白汽，然後從懷中掏出那份圖紙，又仔細對照了一番周圍的環境。
先是左邊不遠處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形狀和圖紙上畫的一模一樣；
而後便是那條被雪覆蓋的小路，彎彎曲曲地通向廟門；
最後便是那幾塊半埋在土裡的、長滿青苔的基石，位置同樣和那圖紙上標的分毫不差。
再三確定一切無誤之後，謝流雲收回圖紙，而後上前推開門，進了廟裡。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灰塵從門框上方簌簌落下，被外面的風雪卷著，在昏黃的光線中飛舞成一片閃爍的霧。
這是一間完全殘破的廟宇。
廟有一大半傾塌了，斷裂的木樑斜斜地插在地上，碎瓦散了一地，混合著枯葉和鳥糞，散發出一種潮濕的、陳腐的氣息。
沒有傾塌的是神殿的一角，而且剛好是神像所在的地方，所以那尊土塑的山神還算是完好的。
這也不知是比照哪一位尊神所塑的像，青面獠牙，眼睛瞪得像兩枚銅鈴，而且還熠熠發光。
神像的眼睛當然不會發光，那只不過是兩顆琉璃球而已。
琉璃球是圓的，一半嵌入了神像的眼眶，另一半凸出在外面，成一個半圓的球面，所以它能收入的光線面很廣。
於是，即便是在人眼看不見光時，它卻依然能發光。
這讓這一尊神像即便是破敗不堪，也依舊能夠顯現出幾許威嚴來。
謝流雲就這般大踏步進到廟宇中央。
廟宇之內空無一人，可那神像下面，居然有一個火堆。
火熊熊燃燒著，橘紅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著。
木柴被燒得劈啪作響，火星從火堆中濺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弧線，然後熄滅在冰冷的地面上。
火光照亮了廟宇的內壁，將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色。
廟裡明明沒有人，為什麼會有火？
謝流雲卻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看到火堆的那一刻，他居然就這麼徑直朝著它走了過去。
而後，便十分自然地在那火堆前坐下，將那雙已經濕透的鞋襪湊近火邊，就這般開始烤起火來。
他的動作自然而隨意，臉上甚至還帶著幾許滿足的笑意。
四下寂靜，唯有柴火劈啪作響。
這樣的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廟宇之內突然傳出一聲細微的動靜。
那聲音來自那雕塑後面的陰影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片黑暗的深處動了一下。
謝流雲循著這個聲音轉過頭，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與那塑像幾乎一模一樣的人，他身上覆著一層烏沉沉的鐵甲，青面獠牙，眉骨高高凸起，顴骨如刀削斧劈，兩顆眸子熠熠地發出幽冷的碧光，像是兩團在黑暗中燃燒的鬼火。
他就那樣無聲無息地立在陰影與火光交界的地方，用那碧綠的瞳孔，死死盯著篝火邊的年輕人。
見到那年輕人轉頭看他，他也沒有任何閃躲的意思，就這般離開了陰影，徑直向著對方走了過來。
讓人感到詫異的是，他的身形明明魁梧如山，像一頭披甲的人熊，可他的步伐卻輕盈得像只貓。
除了偶爾行走時抖動了身上的甲片發出一聲輕響外，整個行走的過程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音。
他就這麼走到火堆約莫兩丈外的地方站住，一雙碧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坐在火堆前的年輕人。
「你是什麼人？」
他開口問道，聲音低沉而粗啞，像兩塊粗糲的石頭在互相摩擦，帶著一種常年不跟人說話的、生澀的乾裂感。
「夜間趕路，見到有這麼一間廟，剛好在這裡休息一下。」
謝流雲臉色帶著友善的笑容出言回應道。
「撒謊！！」
鐵甲人聲音猛地抬高，眼睛隨之瞪大，那兩顆琉璃球般的眸子在火光中泛著冷冷的碧光，像是兩團綠色的鬼火。
「想要活命，現在就從這裡離開！」
他緊跟著出言厲聲呵斥道，聲音在破廟中迴蕩開來，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謝流雲卻仿佛完全沒有聽出他話中的警告。
甚至在對方說話期間，整個人又往火堆前湊了湊，伸出兩隻手，十指張開，掌心朝向火焰，整個姿態顯得愈發放鬆，看樣子，顯然是沒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
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顯然將那鐵甲人徹底激怒。
「找死！！！」
那低喝聲尚未落定，便見那漢子猛一跺腳，足下地板隨之「咔嚓」一聲碎開，緊跟著，他整個人如拉滿的弓弦驟然鬆手，身影一矮一彈，已然欺近到了那篝火三步之內。
而後，但見他右拳自腰側翻出，拳風呼嘯，剛猛無儔，像是一柄鐵錘從高處砸落，裹挾著凌厲的風聲直奔謝流雲的腦袋而去。
火堆被這股勁風一掃，原本高竄的焰舌猛地朝一旁歪斜，橘紅的火苗被壓得幾乎貼地，燒得焦黑的木柴「噼啪」炸開，濺起一串猩紅的火星。
灰白色的煙塵打著旋兒騰起，混著熱浪和焦木的氣息撲向四面，連雪地上映出的火光都在這一瞬劇烈地晃動、碎裂。
幾乎是眨眼之間，那拳頭距謝流雲的額角已不過半尺之遙，剛勁的拳風吹得他額前散發向後飄飛，衣領獵獵作響。
然而即便是到了這個時候，謝流雲卻依舊像是完全沒有察覺身邊的危險。
他依舊是那個雙手前伸的姿勢，十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下，連手指尖都不曾顫動一下。
「嗡！！！」
眼看得腦袋就要在這一拳下開了花，可下一刻，那拳頭居然在他太陽穴前停了下來。
此刻，那拳頭離他的皮膚不過一寸，那股凌厲的拳風將他的頭髮吹得向後飛揚。
但也就是在這一瞬間，那拳頭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紋絲不動。
「你為什麼不躲！」
鐵甲人神色微微一變，那雙碧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異樣的波動。
「因為不怕。」
謝流雲微笑回應。
他依舊沒有抬頭，目光落在火堆里那根正在緩緩燃燒的木柴上。
「你不怕死？」
鐵甲人進一步出言追問。
「我當然怕死。」
謝流雲搖了搖頭，這一次，他終於抬起頭，看向鐵甲人那雙碧色的眼睛，目光平靜而坦然。
「不過我能感覺出來，你那一拳雖然剛猛，可是那上面，沒有殺氣。」
鐵甲人微微一愣，眼睛瞪得更大！
碧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縮，一張原本猙獰的臉上已然滿是駭然。
謝流雲方才的話，顯然是一語中的！
一個人的拳頭再剛猛又如何？
如果那上面沒有殺氣的話，那麼它當然殺不了人。
鐵甲人就這般怔怔站在原地。
兩隻碧綠的瞳孔清晰映出那年輕人的面孔。
良久之後，他忽然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狠狠咬了咬牙。
「既然你這麼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話音未落，但見他猛然擰腰，左足在地面重重一碾，碎石與塵土飛濺之間，整個人借著這股力量，右拳再次轟出。
這一拳與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那一拳是猝然發難，雖有威勢，到底留了幾分試探的餘力；
而這一拳，是他將全副筋骨、氣血、殺意擰成一股，毫無保留地砸了出去。
拳鋒過處，破廟裡的空氣仿佛被生生撕裂，發出低沉的雷鳴般的轟鳴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整座破廟似乎都在這一拳之下微微顫抖。
樑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被震落下來，牆角那張歪斜的供桌桌腿吱呀作響，就連火堆里的火焰更是被拳風壓得幾乎貼地，橘紅色的光焰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掌狠狠按下去，掙扎著跳動了兩下，只余幾縷青煙貼著地面遊走。
這直奔謝流雲的面門的一拳，速度快到了極致，同時也猛到了極致！！
可到最後，那拳頭卻依舊沒有打到那年輕人臉上。
它又一次在半空之中停了下來。
只不過與上一拳相比，這一拳卻並非那壯漢主動。
讓這一拳停下來的，是兩根手指。
面對鐵甲人毀天滅地的一拳，謝流雲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伸出兩根手指。
然後，就見得他向著那拳頭打來的地方輕輕一指。
那原本蘊含著千鈞之力的拳頭，就這般在手指前方幾寸的位置，停了下來。
令人感到詫異的是，那手指的前方明明什麼都沒有，可就在拳頭抵達那個位置的瞬間，鐵甲人只覺一股冰涼而銳利的氣息順著拳面滲入骨髓，仿佛整個拳頭都撞在了一柄懸於虛無之中的絕世寶劍之上。
仔細望去，才能察覺到指尖前方的空氣正漾開極淺的、透明的紋路，那一片區域的光線微微彎折、扭曲，仿佛有什麼晶瑩剔透的東西安靜地懸在那裡，不發光，不震顫，只在被拳風激盪時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
那分明就是一道劍芒！！
可是年輕人手中明明沒有劍，為何會出現劍芒？！
鐵甲人那雙碧色的瞳孔驟然收縮，眸底的碧光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臉上原本猙獰的殺意在這一刻僵住了，緊接著碎裂開來，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複雜神色：
震驚、不信、茫然，以及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不管怎樣，他這一拳，的確是被那年輕人用兩根手指生生擋住了！！
在此之前，他對自己的拳頭有著近乎偏執的信心。
他從不用兵器，因為這對拳頭就是他最好的兵器。
在此之前，他已經記不清這雙拳頭打斷過多少高手的骨頭，也記不清這雙拳頭摧毀過多少神兵利器。
可此刻，就在這間破廟裡，他這雙幾乎戰無不勝的鐵拳，居然被兩根手指擋住了。
兩根修長、乾淨、甚至沒有老繭的手指，像是拈花一樣拈住了他的全力一擊。
這.....怎麼可能？！
鐵甲人那雙碧色的眼睛裡，困惑如潮水般湧上來，先是淹沒了方才的憤怒，最後連那一絲殘存的殺意也被沖得無影無蹤。
他死死盯著那兩根手指，企圖從中看出一絲不一樣的門道。
可到最後，卻是什麼都沒有！
那就是兩根纖細的手指，骨節清晰，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連指腹上都沒有一絲練武之人該有的老繭。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鐵甲人盯著那手指看了許久，越是看不出門道，他心裡那團困惑便越膨脹，脹得他胸腔發悶，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這樣的僵持持續了很久。
破廟裡只剩下火焰噼啪的輕響和灰塵緩緩飄落的沙沙聲。
久到鐵甲人的手臂已經開始微微發酸，肩頭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顫抖了兩下，他終於緩緩地、不甘地，放下了拳頭。
再抬起頭時，鐵甲人看向那年輕人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一開始的輕蔑與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忌憚。
鐵甲人幾乎是不自覺地退了兩步，直到與那年輕人拉開足夠安全的距離之後，他眯起眼睛，壓低了重心，目光如鷹隼般上下掃視著那年輕人，試圖從他身上找到一個可以突破的角度。
可他越是這般觀察，心越往下沉。
那年輕人隨隨便便地坐在那裡，一腿屈起，一臂搭在膝上，姿態散漫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
乍一看，此刻他渾身上下每一處看上去都是破綻：
胸門大開，下盤虛浮，腰肋之間空門畢露，甚至連他的目光都渙散地落在火堆上，絲毫沒有防備的模樣。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滿身漏洞的坐姿，卻讓那鐵甲人找不出一處可以出手的間隙。
每一次他覺得自己窺見了機會，那種直覺般的殺意催著他向前撲出時，他都會在最後一刻猶豫。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那些破綻背後很可能藏著看不見的陷阱，只要他一動，便會萬劫不復。
時間就這般一點一點流逝，鐵甲人的額上開始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那汗水順著太陽穴滑下來，流進眼角，澀得他眨了眨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自己的信心與戰意正在一點一點流逝，再怎麼下去，或許不需要那年輕人出手，自己就會率先崩潰！！！
一念及此，他咬了咬牙，將心一橫，打算不顧一切地搏命一擊。
可待他剛擺好架勢，便聽得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在破廟之中緩緩響起：「好了，右將軍，到此為止吧。」
除夕。
有雪。
漫天大雪。
山野之間，白茫茫的一片。
雪從傍晚就開始下了，起初是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入夜之後，便成了鵝毛般的絮片，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了兩種顏色：
頭頂是鉛灰色的天，低低壓著，沉沉地不見一絲縫隙；
腳下是茫茫的白地，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一直延伸到天邊。
天和地之間的界限就此模糊。
風偶爾卷過，揚起一陣雪霧，撲在臉上涼得透骨。
遠處的村莊已經亮起了燈火，橘黃色的光暈透過雪幕，朦朦朧朧的，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
除夕夜，這本該是一個萬家團圓的日子。
可就在這一處遠離城鎮的荒郊野嶺之間，居然出現了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不算太厚的冬裝，身後斜斜背著一柄黑色的長劍。
此刻，儘管他青色的棉袍已經在風雪中變得有些潮濕，肩上落滿了積雪，頭上、眉梢、肩頭，到處都是白花花的一片。
可他卻仿佛完全沒有察覺一般，依舊自顧自地往前走。
直到漫長的黑暗盡頭，隱隱傳來了一絲亮光。
那光線昏黃而模糊，若隱若現，在漫天飛雪的縫隙里忽明忽滅。
可看到那光線的瞬間，年輕人原本淡漠的眼神之中，隨之有了一絲神采。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腳步也隨之快了幾分。
就這般，沿著那若有若無的光，他終於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破廟。
外牆的泥灰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土坯磚，磚縫裡長著乾枯的野草，在風雪中瑟瑟發抖。
廟的門口掛著一個破舊的燈籠，儘管它的竹骨已經變形，紙面也早就破了好幾個洞，可是裡面的燭火卻還在亮著，昏黃的光從那些破洞中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幾團不規則的光斑。
先前在林間看到的那朦朧的光，自然便是它發出來的。
此刻，微弱的光線照在年輕人的身上，隱隱約約間，映出他那張線條分明的臉。
這個年輕人當然就是謝流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
謝流雲在那破舊的廟宇面前站定，並沒有急著往裡走。
他站在門口，呼出一口白汽，然後從懷中掏出那份圖紙，又仔細對照了一番周圍的環境。
先是左邊不遠處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形狀和圖紙上畫的一模一樣；
而後便是那條被雪覆蓋的小路，彎彎曲曲地通向廟門；
最後便是那幾塊半埋在土裡的、長滿青苔的基石，位置同樣和那圖紙上標的分毫不差。
再三確定一切無誤之後，謝流雲收回圖紙，而後上前推開門，進了廟裡。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灰塵從門框上方簌簌落下，被外面的風雪卷著，在昏黃的光線中飛舞成一片閃爍的霧。
這是一間完全殘破的廟宇。
廟有一大半傾塌了，斷裂的木樑斜斜地插在地上，碎瓦散了一地，混合著枯葉和鳥糞，散發出一種潮濕的、陳腐的氣息。
沒有傾塌的是神殿的一角，而且剛好是神像所在的地方，所以那尊土塑的山神還算是完好的。
這也不知是比照哪一位尊神所塑的像，青面獠牙，眼睛瞪得像兩枚銅鈴，而且還熠熠發光。
神像的眼睛當然不會發光，那只不過是兩顆琉璃球而已。
琉璃球是圓的，一半嵌入了神像的眼眶，另一半凸出在外面，成一個半圓的球面，所以它能收入的光線面很廣。
於是，即便是在人眼看不見光時，它卻依然能發光。
這讓這一尊神像即便是破敗不堪，也依舊能夠顯現出幾許威嚴來。
謝流雲就這般大踏步進到廟宇中央。
廟宇之內空無一人，可那神像下面，居然有一個火堆。
火熊熊燃燒著，橘紅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著。
木柴被燒得劈啪作響，火星從火堆中濺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弧線，然後熄滅在冰冷的地面上。
火光照亮了廟宇的內壁，將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色。
廟裡明明沒有人，為什麼會有火？
謝流雲卻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看到火堆的那一刻，他居然就這麼徑直朝著它走了過去。
而後，便十分自然地在那火堆前坐下，將那雙已經濕透的鞋襪湊近火邊，就這般開始烤起火來。
他的動作自然而隨意，臉上甚至還帶著幾許滿足的笑意。
四下寂靜，唯有柴火劈啪作響。
這樣的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廟宇之內突然傳出一聲細微的動靜。
那聲音來自那雕塑後面的陰影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片黑暗的深處動了一下。
謝流雲循著這個聲音轉過頭，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與那塑像幾乎一模一樣的人，他身上覆著一層烏沉沉的鐵甲，青面獠牙，眉骨高高凸起，顴骨如刀削斧劈，兩顆眸子熠熠地發出幽冷的碧光，像是兩團在黑暗中燃燒的鬼火。
他就那樣無聲無息地立在陰影與火光交界的地方，用那碧綠的瞳孔，死死盯著篝火邊的年輕人。
見到那年輕人轉頭看他，他也沒有任何閃躲的意思，就這般離開了陰影，徑直向著對方走了過來。
讓人感到詫異的是，他的身形明明魁梧如山，像一頭披甲的人熊，可他的步伐卻輕盈得像只貓。
除了偶爾行走時抖動了身上的甲片發出一聲輕響外，整個行走的過程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音。
他就這麼走到火堆約莫兩丈外的地方站住，一雙碧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坐在火堆前的年輕人。
「你是什麼人？」
他開口問道，聲音低沉而粗啞，像兩塊粗糲的石頭在互相摩擦，帶著一種常年不跟人說話的、生澀的乾裂感。
「夜間趕路，見到有這麼一間廟，剛好在這裡休息一下。」
謝流雲臉色帶著友善的笑容出言回應道。
「撒謊！！」
鐵甲人聲音猛地抬高，眼睛隨之瞪大，那兩顆琉璃球般的眸子在火光中泛著冷冷的碧光，像是兩團綠色的鬼火。
「想要活命，現在就從這裡離開！」
他緊跟著出言厲聲呵斥道，聲音在破廟中迴蕩開來，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謝流雲卻仿佛完全沒有聽出他話中的警告。
甚至在對方說話期間，整個人又往火堆前湊了湊，伸出兩隻手，十指張開，掌心朝向火焰，整個姿態顯得愈發放鬆，看樣子，顯然是沒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
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顯然將那鐵甲人徹底激怒。
「找死！！！」
那低喝聲尚未落定，便見那漢子猛一跺腳，足下地板隨之「咔嚓」一聲碎開，緊跟著，他整個人如拉滿的弓弦驟然鬆手，身影一矮一彈，已然欺近到了那篝火三步之內。
而後，但見他右拳自腰側翻出，拳風呼嘯，剛猛無儔，像是一柄鐵錘從高處砸落，裹挾著凌厲的風聲直奔謝流雲的腦袋而去。
火堆被這股勁風一掃，原本高竄的焰舌猛地朝一旁歪斜，橘紅的火苗被壓得幾乎貼地，燒得焦黑的木柴「噼啪」炸開，濺起一串猩紅的火星。
灰白色的煙塵打著旋兒騰起，混著熱浪和焦木的氣息撲向四面，連雪地上映出的火光都在這一瞬劇烈地晃動、碎裂。
幾乎是眨眼之間，那拳頭距謝流雲的額角已不過半尺之遙，剛勁的拳風吹得他額前散發向後飄飛，衣領獵獵作響。
然而即便是到了這個時候，謝流雲卻依舊像是完全沒有察覺身邊的危險。
他依舊是那個雙手前伸的姿勢，十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下，連手指尖都不曾顫動一下。
「嗡！！！」
眼看得腦袋就要在這一拳下開了花，可下一刻，那拳頭居然在他太陽穴前停了下來。
此刻，那拳頭離他的皮膚不過一寸，那股凌厲的拳風將他的頭髮吹得向後飛揚。
但也就是在這一瞬間，那拳頭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紋絲不動。
「你為什麼不躲！」
鐵甲人神色微微一變，那雙碧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異樣的波動。
「因為不怕。」
謝流雲微笑回應。
他依舊沒有抬頭，目光落在火堆里那根正在緩緩燃燒的木柴上。
「你不怕死？」
鐵甲人進一步出言追問。
「我當然怕死。」
謝流雲搖了搖頭，這一次，他終於抬起頭，看向鐵甲人那雙碧色的眼睛，目光平靜而坦然。
「不過我能感覺出來，你那一拳雖然剛猛，可是那上面，沒有殺氣。」
鐵甲人微微一愣，眼睛瞪得更大！
碧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縮，一張原本猙獰的臉上已然滿是駭然。
謝流雲方才的話，顯然是一語中的！
一個人的拳頭再剛猛又如何？
如果那上面沒有殺氣的話，那麼它當然殺不了人。
鐵甲人就這般怔怔站在原地。
兩隻碧綠的瞳孔清晰映出那年輕人的面孔。
良久之後，他忽然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狠狠咬了咬牙。
「既然你這麼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話音未落，但見他猛然擰腰，左足在地面重重一碾，碎石與塵土飛濺之間，整個人借著這股力量，右拳再次轟出。
這一拳與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那一拳是猝然發難，雖有威勢，到底留了幾分試探的餘力；
而這一拳，是他將全副筋骨、氣血、殺意擰成一股，毫無保留地砸了出去。
拳鋒過處，破廟裡的空氣仿佛被生生撕裂，發出低沉的雷鳴般的轟鳴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整座破廟似乎都在這一拳之下微微顫抖。
樑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被震落下來，牆角那張歪斜的供桌桌腿吱呀作響，就連火堆里的火焰更是被拳風壓得幾乎貼地，橘紅色的光焰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掌狠狠按下去，掙扎著跳動了兩下，只余幾縷青煙貼著地面遊走。
這直奔謝流雲的面門的一拳，速度快到了極致，同時也猛到了極致！！
可到最後，那拳頭卻依舊沒有打到那年輕人臉上。
它又一次在半空之中停了下來。
只不過與上一拳相比，這一拳卻並非那壯漢主動。
讓這一拳停下來的，是兩根手指。
面對鐵甲人毀天滅地的一拳，謝流雲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伸出兩根手指。
然後，就見得他向著那拳頭打來的地方輕輕一指。
那原本蘊含著千鈞之力的拳頭，就這般在手指前方幾寸的位置，停了下來。
令人感到詫異的是，那手指的前方明明什麼都沒有，可就在拳頭抵達那個位置的瞬間，鐵甲人只覺一股冰涼而銳利的氣息順著拳面滲入骨髓，仿佛整個拳頭都撞在了一柄懸於虛無之中的絕世寶劍之上。
仔細望去，才能察覺到指尖前方的空氣正漾開極淺的、透明的紋路，那一片區域的光線微微彎折、扭曲，仿佛有什麼晶瑩剔透的東西安靜地懸在那裡，不發光，不震顫，只在被拳風激盪時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
那分明就是一道劍芒！！
可是年輕人手中明明沒有劍，為何會出現劍芒？！
鐵甲人那雙碧色的瞳孔驟然收縮，眸底的碧光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臉上原本猙獰的殺意在這一刻僵住了，緊接著碎裂開來，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複雜神色：
震驚、不信、茫然，以及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不管怎樣，他這一拳，的確是被那年輕人用兩根手指生生擋住了！！
在此之前，他對自己的拳頭有著近乎偏執的信心。
他從不用兵器，因為這對拳頭就是他最好的兵器。
在此之前，他已經記不清這雙拳頭打斷過多少高手的骨頭，也記不清這雙拳頭摧毀過多少神兵利器。
可此刻，就在這間破廟裡，他這雙幾乎戰無不勝的鐵拳，居然被兩根手指擋住了。
兩根修長、乾淨、甚至沒有老繭的手指，像是拈花一樣拈住了他的全力一擊。
這.....怎麼可能？！
鐵甲人那雙碧色的眼睛裡，困惑如潮水般湧上來，先是淹沒了方才的憤怒，最後連那一絲殘存的殺意也被沖得無影無蹤。
他死死盯著那兩根手指，企圖從中看出一絲不一樣的門道。
可到最後，卻是什麼都沒有！
那就是兩根纖細的手指，骨節清晰，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連指腹上都沒有一絲練武之人該有的老繭。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鐵甲人盯著那手指看了許久，越是看不出門道，他心裡那團困惑便越膨脹，脹得他胸腔發悶，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這樣的僵持持續了很久。
破廟裡只剩下火焰噼啪的輕響和灰塵緩緩飄落的沙沙聲。
久到鐵甲人的手臂已經開始微微發酸，肩頭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顫抖了兩下，他終於緩緩地、不甘地，放下了拳頭。
再抬起頭時，鐵甲人看向那年輕人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一開始的輕蔑與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忌憚。
鐵甲人幾乎是不自覺地退了兩步，直到與那年輕人拉開足夠安全的距離之後，他眯起眼睛，壓低了重心，目光如鷹隼般上下掃視著那年輕人，試圖從他身上找到一個可以突破的角度。
可他越是這般觀察，心越往下沉。
那年輕人隨隨便便地坐在那裡，一腿屈起，一臂搭在膝上，姿態散漫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
乍一看，此刻他渾身上下每一處看上去都是破綻：
胸門大開，下盤虛浮，腰肋之間空門畢露，甚至連他的目光都渙散地落在火堆上，絲毫沒有防備的模樣。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滿身漏洞的坐姿，卻讓那鐵甲人找不出一處可以出手的間隙。
每一次他覺得自己窺見了機會，那種直覺般的殺意催著他向前撲出時，他都會在最後一刻猶豫。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那些破綻背後很可能藏著看不見的陷阱，只要他一動，便會萬劫不復。
時間就這般一點一點流逝，鐵甲人的額上開始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那汗水順著太陽穴滑下來，流進眼角，澀得他眨了眨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自己的信心與戰意正在一點一點流逝，再怎麼下去，或許不需要那年輕人出手，自己就會率先崩潰！！！
一念及此，他咬了咬牙，將心一橫，打算不顧一切地搏命一擊。
可待他剛擺好架勢，便聽得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在破廟之中緩緩響起：「好了，右將軍，到此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