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黑夜」與最後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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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2章 「黑夜」與最後時刻

  短短六七天的功夫,在於許多人的感官之中,似乎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但可以確認的是,許多人也或多或少的完成了他們自認為應有的準備,甚至是懷著一種近平於上戰場,亦或絞刑架般的古怪心態,諸如與家人親友告別,留下了觸髮式電子郵件遺書等等,就此等待著那「最後時刻」的來臨倘若此刻給他們一個放棄用戶身份,退出這場輪迴的機會,恐怕很多人也會猶豫著接受吧?

  心下瞭然,但黎昀對此也並沒有什麼感觸。

  智愚勇怯,人各有志,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世間向來如此,亦稱不上什麼對錯。

  臨近傍晚時分,站在這老式居民樓的頂間,已然愈發黯淡的夕陽之中,青年按住眼鏡,靜靜凝視著遠方城市間那些高高低低的巨大建築剪影,緩緩沉入晚風中吹盪來的另一面間一火紅的日落,正一分一毫地墜向了大地盡頭。

  看起來令人多少心生感慨的一幕。

  但可以明確的是,他至少還有心情看看風景,其餘人卻並沒有如這般的閒心啊。

  「這些鳥也真是有點厲害————」

  伴著幾人此刻登上樓頂來,正苦著張臉,拿著東西打掃地面的阮成剛也是忍不住開口抱怨了幾句。

  沒辦法,其它還好說,可空中飛的和地上跑的畢竟不同。

  伴著此刻樓上有了人氣,就近這一片的鳥兒都已經撲騰著飛離了開去,可誰讓最近這些「聞風而來」的鳥兒幾乎都是就近聚攏在這幾棟樓之間呢?

  連著地面樓體上,那自然都是早已被大量鳥類排泄物淋了個鋪頭蓋臉,不忍直視。

  在不好讓其它人接近處理雜務的情況下,作為「打下手的」,他每天從樓內開門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這「滿地狼藉」之間,帶著噴射水管和工具,強行清理出一條相對乾淨的小徑來落腳行走。

  而如樓頂這般從未清理過的地方,自然更是「重災區」!

  話雖如此,這終於趕在真身任務之前跨出那臨門一腳—準確的說,是昨日間已然在這一層稀薄雲霧繚繞的樓內,堪堪突破到二階的阮先生,如今看起來心情還是挺不錯的。

  一邊幹著活,還一邊哼著歌。

  這僅僅只剩下最後幾個鐘頭的緊要時候,前面這年輕的「黎總」卻有意把幾人都從那座「翡翠樓」裡帶了出來,說是稍微放鬆一下,不要身心持續緊繃的太厲害老實講,依照他阮某人的經驗來看,這多半是要打打一些雞湯,鼓搗些什麼「戰前總動員」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位自從上來之後,就幾乎再沒有開過口的黎先生————瞧這表現,似乎還真是單純出來看看風景的啊?

  心裡正這樣雜亂的胡思亂想著,他就聽到前面那道人影忽地開了腔,「嗯,時間也剛好,差不多已經來了。」

  這專程在最後的寶貴時刻,不去抓緊休息,也不泡在距離那塊翡翠最近的地方,反而專門跑到樓上來吹風的青年,就仿佛是察覺到了某些人的腹誹一般,似笑非笑地扭頭掃了一眼過來。

  但阮成剛卻沒有太多的反應。

  他只是眯著眼仔細望著這青年所朝向的那個方位,手裡的東西都本能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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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的天際————似平黑了下來?

  幾人都已經留意到了不同,就此望了過去。

  遠天間投落的霞光中,大片「烏色」正自落日下蔓延而來,僅僅數十個呼吸之間,那片深流便已經漸漸開始吞噬餘下的天光。

  聲音也僅僅比視覺早來片刻而已。

  無數個細碎的「聲源」攪和在一起,形成了某種持續滾動的嗡鳴,那些翅膀拍打著空氣的悶響,高亢亦或微弱的嘶鳴夾雜其中,層層疊疊。

  這令人難以想像的可怖聲音,正漸漸由模糊而清晰,好似遠方有座沙丘正在坍塌下顯而易見。

  那興許是烏雲,風暴,黑夜————又或者說,鳥群?

  眼角抽了抽,甚至沒來得及留意那已然從地上蹦起,落在了自己肩頭上的黑貓。

  李繼業此刻只是睜大了眼睛,竭力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些天然生有羽毛之物,此刻正如浪潮般自天際泅渡而過,伴著頭頂上的光線都開始被一分分抽離,提前降臨的「夜幕」之下,連街頭間的光敏路燈也被迫提前點亮了起來!

  並非虛言,眼看著那些燈光由遠及近,一盞追一盞,與平時那種成片同時亮起的情況截然不同————反倒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調皮」地沿著地面,把光照給按亮了!

  這分外反常的情況之下,幾分不安,老李剛想開口提議退回屋裡,就聽到一個清脆的響指。

  剎那間,空氣中某種東西似乎「膨脹」了起來!

  伴著股無形的氣流自皮膚表面間沖盪而過,一道近乎肉眼可見的透明「氣罩」,悄然在這樓頂間眾人頭上支撐而起,宛若一頂虛幻的大傘,牢牢罩住了四面八方。

  「軍師,這是在幹什麼?」

  略微驚動於對方這從未見過的能力,但疑惑之下,他也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所以我才說啊,老李,要多讀書,你顯然沒有關於鳥類從頭上經過時可能導致的風險知識。」

  嘆息了一聲,面前這打了個響指的青年也沒有過多解釋,只是頭也不回地盯著頭頂這片「壓城黑雲」。

  到了此刻,沒有誰是瞎子,城市在這道暗流里,忽然開始變得很安靜,遠處的人聲,車聲,廣播,隱約全都漸漸被那片黑色的大幕所捂蓋住了——————

  仿佛真箇無邊無際的鳥群,眼下正自這城市的頭頂間騰飛而過,那無以計量的數目,足以令每一個目擊者都為之心中震動。

  生命是微小的,生命是浩瀚的,單獨的生命不過是一掌之間便能抹去的脆弱之物,可當匯聚一處之時,它們亦是足以遮蔽天地的浩瀚洪流!

  街頭,樓宇,窗戶底下,到處都是仰著臉的人,卻沒有多少人願意張口說話。

  這難以言喻其震撼與衝擊性的一幕,幾乎令人只能失聲!

  當這鋪天蓋地的鳥群真正抵近來時,伴著空氣流動而過,老李鼻頭抽動,只聞到了一股分外乾燥,大約是混著羽毛和塵土的溫熱氣味,正從自家頭頂上傾壓下來。

  任由燈光從地面往上打,照出鳥腹與尾羽間翻動的細碎反光。只密密麻麻的暗色影子從燈與燈之間流過,好似是整片天空都被織成了一張遊動的大網————

  聲音此刻也已經近平失去了意義,那些源自不同生物的音域,甚至超出人類耳膜接收範圍極限的茫茫鳴叫,直震得人頭皮發麻,耳里唯獨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噪。

  但唯獨一點!

  此刻頭頂上那些噼里啪啦墜下來的「黃白之物」,那種被無形的「傘面」牢牢阻隔在數米之外,卻依舊令人毛骨悚然的響動,多少還是讓老李感到了一種死裡逃生般的慶幸!

  「這些鳥是瘋了嗎?它們這是要去哪兒?」

  縱然知道應該安全,但依舊本能地抬臂半遮住了自己的頭。

  他奮力沖前面的人大聲喊了一嗓子,連自己都快聽不見自己說了什麼,卻只看見黎昀抬起手臂,隨意指了一個方向。

  老李順著那隻手望過去,只看到遠方連綿山嶺的輪廓橫臥在天邊,正暗沉沉地等著。

  說不清過了多久,鳥群的「尾部」還在持續湧來,但最為濃密的那一波已經率先過去了。

  連著天空也從遠處開始一點一點地褪去黑色,宛若海浪退潮。

  傍晚重新開始取代了黑夜,而黑夜也仍舊耐心等待著取代傍晚。

  目送著那灰黑色的浪尾繼續「緩緩」向遠方推進而去,這「劫後餘生」般的城市與人類社會,很快便再度回歸到了預定的步驟之中。

  但方才所發生的那一幕,那些街頭間留下的斑斑穢跡,樓體,車身間散落的鳥羽,糞便,以及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腥臊餘味,都足以證明那並非一場幻夢。

  包括某些未能及時躲避開來,甚至是劈頭蓋臉的迎接了一場「洗禮」的個別幸運兒,那已然面色扭曲,整個人都快要近乎崩潰的反應且不提————

  面對著這眾目睽睽下,好似改天換日般的短暫一幕發生後,幾人走下樓來,看那面色,多少還有些「心有餘悸」的樣子。

  唯獨黎昀依舊是跟個沒事人似的,伸手從旁邊休息的屋子裡找來只茶壺,隨便沖泡後倒了幾杯,一人面前放上一盞。

  「剛剛那種規模————難道是過冬的候鳥類在遷徙回返嗎?」

  等到緩了口氣,大伙兒略微聊了幾句之後,旁邊的方亦舒倒是皺起了眉頭,率先提出了幾分猜想。

  「說不好,畢竟如今的氣候,生物,地質都挺反常的,和過去沒法完全對照。」

  「又或許是某些綜合環境因素上的逐漸變化成形,正在吸引著這些鳥群趕往它們所需要的地方吧。」

  淡淡給出了點相對合理的解釋,黎昀也是往頭上示意,「那些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影響可未必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夠看完的。」

  他這麼一說,眾人也都是有些默然無言的意思。

  想想也是,光是那塊被帶回來的不過巴掌大的「翡翠」,停留了這段短短時日之間,就已經初步體現出了幾分影響力,更毋論是可能更大規模的某些深層變化呢?

  這本還算熟悉的世界,而今真是變得越來越陌生了啊————

  幾分震撼複雜之下,那股本來自得來了這塊珍貴「翡翠」,甚至是明顯察覺到自身近期間不斷變化進益的興奮自恃之感,也隨之消減了不少下去。

  尤其包括剛剛突破的阮成剛,乃至於而今已然神完氣足,幾乎隱隱間有些觸摸到了某種「界限」的老李————

  眼看著他們這隱約反應,黎昀倒是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

  這一盆「冷水」潑的效果還算不錯。

  親眼所見的事實,總也勝過區區幾句言談。

  雖然理論上來講,直接給這幾位熟人來個「洗頭」破防可能更好一些————但他畢竟還不是那麼殘酷的人,多少還是要照顧一下別人的心情面子的。

  等隨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青年平靜道,「一切都在變化,許多的時候,謹慎一些不是壞事。」

  「今晚就要去準備真身任務了,各位還是不要大意,生死畢竟都握在自己的手中。至於這會兒,也不太好隨便喝酒了————到頭來,希望我們每個人都能好運吧。」

  拋下這樣一句話,黎昀也是舉杯致意。

  眼瞧著他這以茶代酒的架勢,幾人面面相覷了一眼,也還是各自舉杯相碰。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很快便來到了最後的時刻。

  到了這臨門一腳的功夫,伴著一道道光暈隱約閃動,眼看著室內正憑空「消失」的人影之中————有的人卻是忽然腿下一軟,臉色煞白,看著已然幾乎再站不住腳似的。

  「不行,我撐不住了,我不要去參加真身任務————」

  「主神,你聽得見嗎?我要退出,我退出好不好!我不做這勞子用戶了!求求你了,我家裡還有兩個孩子呢————」

  就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剛留意到同伴們消失後便再無蹤跡,好似徹底「人

  間蒸發」了一般,也不知道具體是聯想到了什麼,近乎於精神崩潰般的反應,便浮現在了這全副武裝的男人身上。

  渾身顫抖,語言思緒逐漸狂躁混亂,一副對空哀求般的癲狂模樣。

  留意到這點意外狀況,觀察區的人皺了皺眉,只對著傳呼機說了幾句,旁邊待命的醫護人員立刻緊急入場,熟練地剝開這名用戶外層護具,向人體內打入針劑,額外供應營養片————

  「這人怎麼回事?他們這是在打什麼?」

  聞訊匆匆趕來的另外一個正裝男子,同樣皺著眉觀察著這一切。

  尤其當留意到那個男子很快又漸漸平息下來了幾分的反應後,這才勉強臉色好看了一些。

  「一個剛進局裡不久的新用戶,背後有點關係,但沒有怎麼受過正經培訓,應該是性子比較軟弱,這會兒突然精神崩潰了。」

  「醫療組只能按預訂緊急條例給他先打一點葡萄糖和臨時興奮劑,調節一下他的心理狀態,免得等會兒進去當了軟腳蝦,害人又害己,那麻煩可就大了。」

  眼下正在觀察室內目不轉睛地盯著各個鏡頭的人員,只簡單向他解釋了幾句,目光卻還死死粘在屏幕上,一刻也沒有挪開。

  「————真麻煩啊這些人,享受待遇好處的時候,什麼毛病都沒有,可一到了真需要考

  驗的時候,就掉了鏈子。」

  邊上一位穿著軍裝的中年男子,也是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通過多級分割開來的屏幕,可以看見的是,這種情況眼下並非孤例。

  在不少內部設置的臨時休息區內,此刻伴著預訂的統一登入時間到來,終究還是有些人在越來越大的精神壓力下,出現了些難以抑制的醜態—淚涕橫流,渾身發抖如篩糠,對著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明反覆祈禱————

  大量預先設置的相關處置服務人員和醫護工作者,眼下也是不得不緊急上陣,匆匆進行「危機公關」,取出諸如家人事先拍攝的鼓勵視頻,開導性的綜合講解,又或者乾脆就是臨時神經類補劑等等,避免這些人精神壓力過大的負面影響————

  沒有辦法,事到臨頭,除了奮力拼搏,又哪裡還有回頭的餘地呢?

  只是聽到軍裝男子這感嘆,旁邊的人顯然也多少有些不太贊同,「季上校,你就知足吧你,國內的人好歹打點糖類和腎上腺素基本就夠了。你換到國外試試?」

  「想讓他們那些閥值拉高了的傢伙,能夠明確受到生理性情緒調節。呵,那經常得直接上美軍軍用劑量的「萬用抗壓藥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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