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3章 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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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達,你醒了嗎?」

  一片死寂的世界中,恩迪迪女士那熟悉的聲音,夾雜著絲絲電流音,沉悶地透過骨傳導傳入他的耳蝸,讓他身子猛地一震。

  「在確認你的狀況之前,很抱歉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和你交流。接下來我問,你答。放心,我的問題很簡單,你的回答將會以腦電波的形式傳達給我們。」

  好的。

  西安達這個念頭剛浮現,恩迪迪女士的聲音就帶出了幾分輕鬆:「你擁有之前的完整記憶嗎?」

  西安達猶豫了。他本能地想要撒謊,但理智告訴他,這種情況下,撒謊是個非常糟糕的選擇。

  是的。他只好如此想道。

  這一次,恩迪迪女士沒有立刻回應,彷佛他剛才的遲疑讓對方生出了疑慮。這段漫長的沉默,也讓他愈發不安起來。腦海中不斷盤旋、揮之不去的那段瘋狂的記憶,也在加重他的不安與煩躁。

  不過女士沒讓他等太久,又問:「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拘束起來嗎?」

  知道,因為我被邪神依烏魯左催眠了,在那傢伙的操控下做了很多……違心的事情,還、還將那傢伙帶回了現實世界!

  西安達迫不及待地在心中狂吼,試圖為自己之前的行為做解釋。

  但他蒼白的解釋註定無法傳遞給女士,只有某位正處於導演狀態的「摯友」,能完整聽到他此刻的心聲。

  劇情的走向一度出乎喬木的預料。

  在靈魂空間中,西安達·祖魯的說法是,豺狼神在授藝的過程中使壞,想借他的身體偷渡現實世界,於是侵蝕並寄生了他,導致他陷入瘋狂。

  但在織夢劇場的這次專案行動中,他毫無干涉地目睹了一切,與西安達·祖魯說法截然相反的一切。

  不是豺狼神欺騙、利用了西安達,而是西安達在初見依烏魯左時,就被對方深深吸引了,如同磁鐵N級遭遇了S級一般。

  雖然對方的表現如同著魔了一般,但他的導演模式,能夠全程監聽對方的心聲。這讓他確定,根本不存在什麼誘惑、欺騙、催眠。

  就是西安達陷入了痴迷的瘋狂,在完全理智的情況下,主動接觸依烏魯左,向對方完全敞開了自己,毫無保留。

  至於之後對方是真的不自量力以為自己能夠駕馭這個邪神,還是那個階段被現實世界情報吸引的邪神已經開始催眠、利用西安達了,他就無法確定了。

  因為那個時候,西安達的思緒已經亂到和瘋子沒什麼兩樣了。

  不過等吃掉邪神的西安達返回現實世界,虐殺十餘名培訓中心工作人員,污染數十名工作人員與培訓生時,對方的意識思緒雖然如亂麻一般,但喬木依然能聽到對方還算有邏輯的心理活動。

  非要說的話,對方當時的狀態,應該是受到依烏魯左的影響,整個人的負面情緒被放大到了極致。

  所以看到此刻的西安達,在與母愛的問答中,不停試圖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依烏魯左身上,喬木就覺得可笑。

  此刻這個年輕的西安達,雖然已經在形態上完成了最後的改變,但心態顯然還沒來得及徹底扭轉,還保持著幼稚的慌亂與怯懦。

  但這恰恰是他的機會。如果對方甫一吃掉依烏魯左,就直接在心性上都進化到「完成態」,那他的織夢劇場,就可以宣告失敗了。

  而現如今眼前這個依烏魯左完成了形態轉變、沒完成心態轉變,恰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破綻。

  不過他並不心急。這點破綻還遠遠不夠,依然不保險,他還需要更多。他把這個重要的任務,交給了扮演依烏魯左的演員,讓對方自由發揮。

  畢竟論如何摧毀一個人的意志、將一個人逼瘋,這方面他完全是個外行。

  而且眼前這個依烏魯左雖然是假的,原本身份只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混混。但考慮到織夢劇場奇妙的特質,之前那些演員都能出色地完成自己的表演任務,有時甚至超額完成,這一次,他依然決定相信織夢劇場,相信自己的演員,將自主權完全交給了豺狼神的扮演者,讓對方盡情地扭曲、摧毀西安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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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方的拘束室內,隨著母愛的問題越來越深入,西安達的不安也越來越強烈。他能察覺到,對方的問題雖然都很簡單,只需要他回答是或否,可這更能證明,對方的問題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循序漸進、環環相扣,甚至前後呼應、步步緊逼,不給他任何躲閃、隱瞞、撒謊的餘地。

  年輕的他何曾見過這種專業而高明的訊問技巧?很快就在左支右絀中潰不成軍了。

  但令他疑惑的是,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徹底露餡時,女士卻毫無預兆地停止了訊問,反而告訴他訊問到此為止,甚至還安撫了他一番。

  這讓西安達心底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情緒與預感:恩迪迪女士,在保護他?!

  他可不相信透過剛才戛然而止的訊問,睿智的女士猜不到真相。可對方卻在徹底戳穿他之前,主動選擇中止。這不就是一種保護嗎?

  一想到這裡,他心中立刻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暖意。果然,女士是在乎他的!

  接下來,女士另一個做法,進一步驗證了他的想法:對方不僅在旁聽者的質疑中,力排眾議強行中斷訊問,還安排了他唯一的朋友巴比·路歐與他對話。

  聽到巴比那飽含擔憂的聲音,西安達的心中,暖意更濃了。

  他強忍著不適感努力回憶著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想確定自己在之前的瘋狂與放縱中,沒有傷到自己的好友。

  但事與願違,他輕而易舉就找到了幾段自己每每想起或見到對方時,被心中強烈的嫉恨左右,試圖傷害甚至殺死對方的記憶。

  但奇怪的是,每一次他都失敗了,即使對方只是個普通調查員,而他已經融合了邪神,變得無比強大。

  巴比是怎麼活下來的?難道對方一直以來都在隱藏實力?這個念頭難以遏制地浮現,不知不覺間,如附骨之疽一般,一點點蠶食他的心臟。

  另一邊的巴比似乎並未注意到他此刻的心煩意亂,這也正常,畢竟他全身上下除了心臟,哪裡都動不了。

  不過失去他的回應後,對方並沒有像個溫暖的傻子一樣,自顧自地喋喋不休報平安,反而主動與恩迪迪女士,和其他在場的大人物交涉起來。

  雖然很難想像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但事實就是,當他從突如其來的煩躁情緒中掙脫出來時,巴比已經成功說服其他人,至少為他恢復聽覺,讓他能獲得與外界的聯絡,不至於在這種一切都消失的狀態中走向崩潰。

  聽力恢復的那個瞬間,西安達再次感受到了強烈的愧疚,對自己唯一摯友的。明明對方從未對不起他,一直都待他以誠,但他卻無數次地嫉妒對方的成績,嫉妒女士對對方的態度,甚至不知多少次,想要將對方趕走,想要陰謀暗害對方,甚至想要……

  在自己落難的當下,兩人對待彼此的這種天壤之別,讓他更加自慚形穢了。這種愧疚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竟然神奇地壓制住了那個邪神的影響,整個人的思緒都再次久違地清明澄澈起來。


  他知道,這些人在害怕,害怕自己像之前那些工作人員一樣,只是不小心和他對視,就徹底淪為負面情緒操控的野獸;只是聽到他的聲音,就完全陷入癲狂,在自殘帶來的快感中邁向血腥的毀滅。

  只有巴比不怕……這個念頭再次浮現。

  西安達突然意識到,這麼多年來,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不離不棄、自己早已習以為常的這位摯友,雖然總是輕輕鬆鬆壓自己一頭,讓自己很不舒服。可每每遇到大事,對方卻總是那個唯一堅定支援、甚至支撐自己的人。

  不知從何時開始,巴比·路歐,竟然成了自己最重要的支柱。

  想到這裡,因為那些「大人物」拒絕進一步釋放自己而產生的暴虐情緒,再一次被壓制了下去。

  母愛不願意再訊問下去,其他人也對如何處置西安達,或者說如何處置他體內的邪神爭論不休。無論西安達是否願意,這場審訊都到此為止了。

  接下來幾天——也許是幾十天,畢竟他已經徹底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能力——這種毫無結果的審訊又進行了很多次。

  幾次之後,巴比就不再出現了,似乎是因為他每一次都要孜孜不倦、喋喋不休地替西安達開脫、求情,讓那些「大人物」厭煩不已。這讓西安達非常遺憾,又憤憤不平。

  再幾次之後,就連恩迪迪女士都不出現了,審訊工作開始交到其他人的手上。這也讓西安達察覺到了不對勁。那個負責人的聲音他有些熟悉,卻想不起是誰。畢竟這些年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恩迪迪女士身上,對周圍其他人甚至吝於哪怕一丁點的關注。

  越來越不安的西安達,越來越不配合了,直到恩迪迪女士連續缺席六次還是八次後,他終於開始罷工,拒絕交流了。無論對方問什麼,他的心裡都只是反覆不停地重複著薩萬娜·恩迪迪這個名字。

  對方似乎接收到了他的想法,一段時間的僵持後,終於給了他解釋:巴比·路歐與「犧牲」諾莫的接觸愈發深入,甚至已經開始接受對方的教導了。這幾次專案,對方帶回了大量寶貴的知識,恩迪迪女士所有精力都放在那邊了,暫時沒空管他。

  西安達這才知道,那個專案竟然還在繼續!哪怕在自己捅了這麼大的簍子之後,依然沒有中止、凍結。而且主要執行人,依然是巴比。

  那傢伙,似乎還取得了非常了不得的成果,一如之前輕而易舉獲得阿曼納迪爾之翼那次……

  強烈的妒忌再次升起,迅速蔓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強烈、洶湧。因為這一次,恩迪迪女士的選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確。

  選巴比·路歐,不選西安達·祖魯。

  我才是最需要關心、最需要幫助的那個!我才是你最應該關注的孩子!悲憤的西安達,在心中狂吼。

  對你而言,我究竟算什麼?!可有可無的添頭?用完即棄的衛生紙嗎?!

  可惜、可悲的是,之前那些年,他有無數次機會,在女士表現出對巴比的偏愛時,大大方方問出心中的疑惑,向對方索要一個明確的答案。但每一次,他都退縮了,都放棄了。

  此刻,他無比渴望、無比需要這個明確的答案,但他已經沒有資格將心中的想法傳達給對方了。因為對方甚至都已經不願意再來見他一面了……

  西安達感到自己的心在流血,那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將整個世界,一寸、一寸地染成黑色。

  刺耳的警報聲突兀地撕碎了寧靜,審訊與安保人員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污染!目標在釋放污染!」

  「怎麼做到的?他明明沒有視覺與聲音了!」

  「提升封印等級至最高,立刻!快!」

  「馬上通知恩迪迪女士!」

  最後這句話似乎起了奇效,再次逐漸陷入混沌狀態,任憑自己被負面情緒淹沒的西安達,心中突然閃過一絲清明,整個人都從負面情緒的汪洋波濤中一躍而出。

  「污染等級在下降?」

  「媽的,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傢伙這麼不穩定嗎?之前怎麼沒事?」

  「哼!他什麼時候穩定過?這些年看他的資料,他的情緒評分永遠都是最低分,」有人冷哼,「不像巴比,無論發生什麼,情緒都很穩定。」

  這句話立刻讓西安達認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正是這些年自己傳送室的那個中年負責人。

  對方過去數年每每都對自己的成績表示驚嘆,對自己的表現表示敬佩,那態度彷佛自己是對方最完美的傑作。沒想到這才過了多久,對方的態度竟然毫不掩飾地來了個180°大掉頭。

  他對此倒是沒什麼情緒,畢竟他一向不在乎外界的看法,從被恩迪迪女士救出來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中,就只剩下自己和對方了。

  哦,不對,應該還有巴比,是他們三人。

  不過,這傢伙此刻的態度,這是篤定自己死定了?真的不怕自己未來會重獲自由?不擔心那時候會尷尬,會被自己報復?

  如果可以,他很想給對方一個輕蔑的冷笑,可惜他做不到。

  「確實,身為實驗品,最重要的就是情緒穩定吧?」囚室外面,立刻有人附和,「情緒像過山車一樣讓人心驚肉跳,其他成績優秀有什麼用?」

  實驗品……西安達對這個自己第一次聽到的稱呼,覺得有些刺耳。他明明是調查員,是正兒八經的埃弗雷特調查員,怎麼就成了這些人口中的實驗品了?

  不過說起來,自己確實和其他調查員不一樣。其他人成為正式調查員後,就會離開這個培訓中心,並且都有明確的地域與派系歸屬。

  唯獨自己——當然還有巴比,雖然早就是正式的調查員了,卻依然一直待在培訓中心,甚至都很少離開這個校園。

  過去的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能一直陪在恩迪迪女士身邊,不正是他最希望的嗎?而且相比外面的城市,專案世界才是真正的廣闊。所以對離開校園出去逛逛這件事,他從未動過這樣的心思。

  但此刻,也許是處境發生了變化,也許是心境出現了扭曲,在聽到那個「實驗品」的稱呼後,他突然就覺得不太舒服了。有什麼不太對勁,但他又說不出來……

  「所以女士不是早就說過了嘛……」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響起。

  這一次他立刻認了出來,是那個每次他踏出傳送艙,都會馬上將毛巾披在他身上,順便揩他油的女護士。

  此刻,對方正用理所當然的語氣,理直氣壯地說道:

  「女士不是早就說過了嘛,巴比才是她一直期待的完美容器,這傢伙不過是個對照組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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