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丹山啟新業
老王頭再活一世，一定不會這樣看她。
赤浪翻滾的礦場，一個中等個子肩背寬闊的女人走來。伴隨著隱隱的銅鈴聲，她一雙赤腳碾過猩紅砂礫，石子兒擠壓著，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聲。
三年前那個整理芙蓉簪的少夫人，和眼前這個赤腳碾過猩紅砂礫的女人，究竟哪個才是幻覺？他閉上眼睛，耳中那串銅鈴聲卻愈發清晰——不是風動。
老王頭想捂住耳朵，又怕被人看見。他背過臉去，餘光卻黏在那雙赤腳上——蜜蠟色的老繭，裂紋里嵌著洗不淨的丹砂紅，像從血肉里長出來的鎧甲。
「叮——」一陣銅鈴的清響
「雄起！」一個清麗的川音劈開丹穴山午後的黏稠空氣，那聲音不是刁蠻和憤怒，而是伴著銀鈴般的笑聲。
「哪個龜兒躲懶？扣三天口糧哈！」
聲音驚醒了那些迷迷糊糊的漢子。
女子心裡想著，趕緊交了蒙恬的貨。若延誤軍供，必遭官責。再說，昔年囚室之苦，不敢再犯。她三年前就已經進去了一回。
她不是別人，這座礦山的東家。
唯一的東家。
30歲的懷清。熟悉的人叫她清娘。
老王頭今年五十二歲，在礦上熬了三十年。卓家、懷家、清娘——三代東家了。他見過阿珩的父親，那個話少卻腿瘸的老爺子；見過阿珩，那個眼裡只有礦脈圖的年輕人；現在，是這個女人。
三年前礦難後，他以為懷家完了。清娘從牢里出來，穿著囚衣，頭髮散亂，卻徑直走進債主堆，把債務轉成借款，把「貞婦」的虛名換成實打實的契約。他那時就站在人群里，看著她腕上的青玉鐲——阿珩的訂情物——在債主面前晃，像晃著一面旗。
而就在幾天前，她從咸陽回來——帶回了北境軍供的契書，還有——秦王敕封的「貞婦璽」。
老王頭喉頭一時乾澀。
「老王頭！」
清娘的聲音突然砸過來，「你那組，昨日碎石量少了兩成！」
他渾身一緊。那雙赤腳不知何時已站在他面前，砂礫從趾縫漏下來，落在他腳邊。
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是丹砂、汗鹼、窯灰混在一起的腥甜，像礦洞深處那種讓人頭暈的氣息。
「回東家，」他低頭，「鐵楔子鈍了，換新的耽擱了時辰。」
「鈍了？」清娘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在指間搓了搓，「這紋路，是楔子角度歪了，不是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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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石塊塞回他手裡，指尖的粗糲擦過他掌心，「換個人扶釺，你專心掌錘。今日補不回兩成，明日你這組跟陶炎燒窯去。」她說完便走，銅鈴輕響。
老王頭攥著那塊碎石，發現自己在抖——不是怕。
三十年了，第一次有東家知道他「掌錘」比「扶釺」穩，第一次有人不是罵他「老廢物」，而是給他換把式的機會。
他抬頭，看著那個赤腳踩上礦石堆的背影。
窮袴下擺沾著泥，隨著步伐一掀一掀，露出腳踝處一道舊疤——他認出來了，那是礦難後她爬進塌方礦洞找憑據時劃的。
當時他在外面，聽著裡頭傳來她壓抑的呻吟，像野獸在啃骨頭。
「老王頭！」旁邊有人拽他袖子，是趙小二，那個十五歲進礦的學徒，「東家走遠了，還愣著？」
他回過神，把石塊揣進懷裡，彎腰撿起鐵錘。錘柄被三十年手汗浸得發黑，握上去卻格外踏實。
「幹活。」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今日補不回兩成，老子跟你們一起燒窯去。」
焦黃的漢子們不舍地走出陰影，緩緩走向「沸騰的蒸籠」。
只有襠下巴掌大的「搖褲」。皆是山野勞作的粗簡裝束。
「男人靠刀劍打天下！」清娘猛地揚起下巴，川音裹著關中的硬氣炸響在礦場上空。
青色粗布窮袴束著她纖細的腰肢，上身一件半舊的葛布短衣，頭髮綰成椎髻，以布帶束緊，露出清晰而堅定的下頜線條。
「唰！」
巴渝短刀劈進木樁，礦灰濺在她眉骨的疤上，她接著說道：「我寡婦清，靠丹砂！老子的砂，能塗亮大秦的甲，也能鋪上咸陽宮的白玉階！」
眉骨處那道三指長的疤是匍匐爬進塌方礦洞劃開的。皮肉翻卷過，留下一道凸起，活像一道蟄伏的虬龍。
此刻在烈日下突突直跳，扯出三年前礦洞裡那股熟悉的灼燒——混著塵土與血腥氣的黑暗、悲慘的呼喊、轟天的巨響……那天礦洞坍塌，她的阿珩，腰被生生折斷了。
一千六百六十天，她數過。
「魔王！」
「歪婆娘！」
「朝天椒……」
聲音低下去，像怕她聽見，又像怕她聽不見。
這熱死人的天。要不是清娘結算工錢爽利，遇事永遠護著底下人，他們早跑光了。
清娘唇角微微上翹。
正好。三年前從死局裡找到的活路，就靠這副「無所不能的強大」——像礦工檢查支護木，像窯工辨認火色，像她現在這樣，站在礦石堆上，讓所有人看見：這礦場裡，沒有女人，只有東家。
「這點熱算個啥！想想你們屋頭的婆娘娃兒！」清娘叉腰跺腳，震得腳邊砂粒兒嘩啦啦響。
「想婆娘，就干不動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哥子，你出來！我們擺一哈兒！」清娘挑眉，作勢拔短刀哈哈地笑。
「不擺了，沒得工錢！」有人嬉笑著。
「對頭！」清娘高舉右拳，站得如崖邊青松，目光掃過一張張赤紅的面龐，仿佛攥著千軍萬馬的令旗：「要想富——」
「先——吃——苦——！」眾人齊聲怒吼，聲浪撞得山谷嗡嗡作響。
「要想富，先吃苦」，是他們每天開工前必喊的話。清娘就用這六個字，把百來號糙漢擰成了一股繩。
礦場分成幾個班組。他們需要用鐵楔子和大錘把岩石劈下來，然後用鋼釺和麻繩挪動到碎石場，再用大錘破碎，最後由小錘子擊打至顆粒。經過篩選，才能上窯口。
幾十個人像猿猴一樣，沿著小道，爬過幾塊巨石，又側著身子前進了一段，這才走到一個巨大的採石場。採石場的工作面是在距離地面十幾丈高的地方。猩紅的岩石被劈開，順著石坡滾下來，一直到山窪。新鮮的斷木茬子猙獰地從亂七八糟的石塊中冒出來，直挺挺的，有的碗口粗細，有的細如拇指，有的猶如肉餅軟趴趴地。樹木黃色或藍色的汁液，草木綠色或深黑的屍體，與泥土攪和在一起，在滾下來的石塊上勒出奪人心魄的奇怪印記。
近處，是一個巨大的碎石場。石塊被麻繩困住，漢子們拿著鋼釺、滑杆，一邊撬一邊抬，最後拖到滑道上——那是若干喬木樹幹鋪成的簡易滑道。長長的麻繩牽引到遠處的一個簡易裝置上，大概是利用槓桿原理，省力。碎石場的幾個漢子們，甩開膀子，掄著大錘砸開石塊，或者用鐵鏨子在石塊上開孔，掄著大錘砸鐵楔子，這樣可以更快剖開石塊。
清娘：
「哎——喲——嘿！
太陽曬到礦場邊咯！
（眾人）嘿——佐！
手把釺子莫打晃喲！
腳下砂礫要踩穩當！
（眾人）嘿嘿！嘿嘿！踩穩當！
一錘子下去火星濺嘞！
（眾人）嘿喲！
二錘子砸開紅砂岩！
（眾人）嘿喲！
三錘四錘連起打——
（眾人）嘿喲！嘿喲！
莫學那懶蟲光喘氣！
抬頭先看岩殼殼（川話：岩壁）！
低頭要顧腳窩窩！
（眾人）記——得——囉——！
耳聽八方眼要尖嘞——
（眾人）噢——！
一塊松石要喊三天！
（眾人）喊——三——天——！
挖出丹砂紅似火喲！
（眾人）紅似火！
煉成硃砂保山河！
（眾人）保山河！
兄弟伙哎——
（眾人）在嘞！
活著回家見婆娘！才是真——英——雄——！
（眾人）哈——哈——嘿佐！嘿嘿！」
死寂的山谷，瞬間有一種野獸的騷動。
礦山里，只餘下釺錘連綿不絕地回聲，夾雜著「嘿佐」的掄錘號子。
趙小二跟著老王頭，學他掌錘的角度；劉鐵匠獨坐一角，用殘指摸索新的握法；湘娃子混在人群里，目光黏在清娘背影上，像毒蛇信子。
湘娃子，二十歲，湘媼的遠房侄孫。他被安插進礦場，每月給卓家傳消息。此刻他低著頭，不敢看清娘的眼睛——那雙眼睛太亮，像窯火里淬過，能燒穿人的皮。
他想躲，又想多看一眼。
他想起湘媼瘋癲前給他說的話：「弄死她，懷家礦有你一成。」
此刻，他心裡萬分慶幸。
赤浪翻滾的礦場，一個中等個子肩背寬闊的女人走來。伴隨著隱隱的銅鈴聲，她一雙赤腳碾過猩紅砂礫，石子兒擠壓著，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聲。
三年前那個整理芙蓉簪的少夫人，和眼前這個赤腳碾過猩紅砂礫的女人，究竟哪個才是幻覺？他閉上眼睛，耳中那串銅鈴聲卻愈發清晰——不是風動。
老王頭想捂住耳朵，又怕被人看見。他背過臉去，餘光卻黏在那雙赤腳上——蜜蠟色的老繭，裂紋里嵌著洗不淨的丹砂紅，像從血肉里長出來的鎧甲。
「叮——」一陣銅鈴的清響
「雄起！」一個清麗的川音劈開丹穴山午後的黏稠空氣，那聲音不是刁蠻和憤怒，而是伴著銀鈴般的笑聲。
「哪個龜兒躲懶？扣三天口糧哈！」
聲音驚醒了那些迷迷糊糊的漢子。
女子心裡想著，趕緊交了蒙恬的貨。若延誤軍供，必遭官責。再說，昔年囚室之苦，不敢再犯。她三年前就已經進去了一回。
她不是別人，這座礦山的東家。
唯一的東家。
30歲的懷清。熟悉的人叫她清娘。
老王頭今年五十二歲，在礦上熬了三十年。卓家、懷家、清娘——三代東家了。他見過阿珩的父親，那個話少卻腿瘸的老爺子；見過阿珩，那個眼裡只有礦脈圖的年輕人；現在，是這個女人。
三年前礦難後，他以為懷家完了。清娘從牢里出來，穿著囚衣，頭髮散亂，卻徑直走進債主堆，把債務轉成借款，把「貞婦」的虛名換成實打實的契約。他那時就站在人群里，看著她腕上的青玉鐲——阿珩的訂情物——在債主面前晃，像晃著一面旗。
而就在幾天前，她從咸陽回來——帶回了北境軍供的契書，還有——秦王敕封的「貞婦璽」。
老王頭喉頭一時乾澀。
「老王頭！」
清娘的聲音突然砸過來，「你那組，昨日碎石量少了兩成！」
他渾身一緊。那雙赤腳不知何時已站在他面前，砂礫從趾縫漏下來，落在他腳邊。
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是丹砂、汗鹼、窯灰混在一起的腥甜，像礦洞深處那種讓人頭暈的氣息。
「回東家，」他低頭，「鐵楔子鈍了，換新的耽擱了時辰。」
「鈍了？」清娘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在指間搓了搓，「這紋路，是楔子角度歪了，不是鈍。」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把石塊塞回他手裡，指尖的粗糲擦過他掌心，「換個人扶釺，你專心掌錘。今日補不回兩成，明日你這組跟陶炎燒窯去。」她說完便走，銅鈴輕響。
老王頭攥著那塊碎石，發現自己在抖——不是怕。
三十年了，第一次有東家知道他「掌錘」比「扶釺」穩，第一次有人不是罵他「老廢物」，而是給他換把式的機會。
他抬頭，看著那個赤腳踩上礦石堆的背影。
窮袴下擺沾著泥，隨著步伐一掀一掀，露出腳踝處一道舊疤——他認出來了，那是礦難後她爬進塌方礦洞找憑據時劃的。
當時他在外面，聽著裡頭傳來她壓抑的呻吟，像野獸在啃骨頭。
「老王頭！」旁邊有人拽他袖子，是趙小二，那個十五歲進礦的學徒，「東家走遠了，還愣著？」
他回過神，把石塊揣進懷裡，彎腰撿起鐵錘。錘柄被三十年手汗浸得發黑，握上去卻格外踏實。
「幹活。」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今日補不回兩成，老子跟你們一起燒窯去。」
焦黃的漢子們不舍地走出陰影，緩緩走向「沸騰的蒸籠」。
只有襠下巴掌大的「搖褲」。皆是山野勞作的粗簡裝束。
「男人靠刀劍打天下！」清娘猛地揚起下巴，川音裹著關中的硬氣炸響在礦場上空。
青色粗布窮袴束著她纖細的腰肢，上身一件半舊的葛布短衣，頭髮綰成椎髻，以布帶束緊，露出清晰而堅定的下頜線條。
「唰！」
巴渝短刀劈進木樁，礦灰濺在她眉骨的疤上，她接著說道：「我寡婦清，靠丹砂！老子的砂，能塗亮大秦的甲，也能鋪上咸陽宮的白玉階！」
眉骨處那道三指長的疤是匍匐爬進塌方礦洞劃開的。皮肉翻卷過，留下一道凸起，活像一道蟄伏的虬龍。
此刻在烈日下突突直跳，扯出三年前礦洞裡那股熟悉的灼燒——混著塵土與血腥氣的黑暗、悲慘的呼喊、轟天的巨響……那天礦洞坍塌，她的阿珩，腰被生生折斷了。
一千六百六十天，她數過。
「魔王！」
「歪婆娘！」
「朝天椒……」
聲音低下去，像怕她聽見，又像怕她聽不見。
這熱死人的天。要不是清娘結算工錢爽利，遇事永遠護著底下人，他們早跑光了。
清娘唇角微微上翹。
正好。三年前從死局裡找到的活路，就靠這副「無所不能的強大」——像礦工檢查支護木，像窯工辨認火色，像她現在這樣，站在礦石堆上，讓所有人看見：這礦場裡，沒有女人，只有東家。
「這點熱算個啥！想想你們屋頭的婆娘娃兒！」清娘叉腰跺腳，震得腳邊砂粒兒嘩啦啦響。
「想婆娘，就干不動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哥子，你出來！我們擺一哈兒！」清娘挑眉，作勢拔短刀哈哈地笑。
「不擺了，沒得工錢！」有人嬉笑著。
「對頭！」清娘高舉右拳，站得如崖邊青松，目光掃過一張張赤紅的面龐，仿佛攥著千軍萬馬的令旗：「要想富——」
「先——吃——苦——！」眾人齊聲怒吼，聲浪撞得山谷嗡嗡作響。
「要想富，先吃苦」，是他們每天開工前必喊的話。清娘就用這六個字，把百來號糙漢擰成了一股繩。
礦場分成幾個班組。他們需要用鐵楔子和大錘把岩石劈下來，然後用鋼釺和麻繩挪動到碎石場，再用大錘破碎，最後由小錘子擊打至顆粒。經過篩選，才能上窯口。
幾十個人像猿猴一樣，沿著小道，爬過幾塊巨石，又側著身子前進了一段，這才走到一個巨大的採石場。採石場的工作面是在距離地面十幾丈高的地方。猩紅的岩石被劈開，順著石坡滾下來，一直到山窪。新鮮的斷木茬子猙獰地從亂七八糟的石塊中冒出來，直挺挺的，有的碗口粗細，有的細如拇指，有的猶如肉餅軟趴趴地。樹木黃色或藍色的汁液，草木綠色或深黑的屍體，與泥土攪和在一起，在滾下來的石塊上勒出奪人心魄的奇怪印記。
近處，是一個巨大的碎石場。石塊被麻繩困住，漢子們拿著鋼釺、滑杆，一邊撬一邊抬，最後拖到滑道上——那是若干喬木樹幹鋪成的簡易滑道。長長的麻繩牽引到遠處的一個簡易裝置上，大概是利用槓桿原理，省力。碎石場的幾個漢子們，甩開膀子，掄著大錘砸開石塊，或者用鐵鏨子在石塊上開孔，掄著大錘砸鐵楔子，這樣可以更快剖開石塊。
清娘：
「哎——喲——嘿！
太陽曬到礦場邊咯！
（眾人）嘿——佐！
手把釺子莫打晃喲！
腳下砂礫要踩穩當！
（眾人）嘿嘿！嘿嘿！踩穩當！
一錘子下去火星濺嘞！
（眾人）嘿喲！
二錘子砸開紅砂岩！
（眾人）嘿喲！
三錘四錘連起打——
（眾人）嘿喲！嘿喲！
莫學那懶蟲光喘氣！
抬頭先看岩殼殼（川話：岩壁）！
低頭要顧腳窩窩！
（眾人）記——得——囉——！
耳聽八方眼要尖嘞——
（眾人）噢——！
一塊松石要喊三天！
（眾人）喊——三——天——！
挖出丹砂紅似火喲！
（眾人）紅似火！
煉成硃砂保山河！
（眾人）保山河！
兄弟伙哎——
（眾人）在嘞！
活著回家見婆娘！才是真——英——雄——！
（眾人）哈——哈——嘿佐！嘿嘿！」
死寂的山谷，瞬間有一種野獸的騷動。
礦山里，只餘下釺錘連綿不絕地回聲，夾雜著「嘿佐」的掄錘號子。
趙小二跟著老王頭，學他掌錘的角度；劉鐵匠獨坐一角，用殘指摸索新的握法；湘娃子混在人群里，目光黏在清娘背影上，像毒蛇信子。
湘娃子，二十歲，湘媼的遠房侄孫。他被安插進礦場，每月給卓家傳消息。此刻他低著頭，不敢看清娘的眼睛——那雙眼睛太亮，像窯火里淬過，能燒穿人的皮。
他想躲，又想多看一眼。
他想起湘媼瘋癲前給他說的話：「弄死她，懷家礦有你一成。」
此刻，他心裡萬分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