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條瘦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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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江畔,赭石灘。斜陽正沉,碎金蕩漾。

  波光映著一位身著白衣黑履的少夫人,清娘。

  她站在臥牛石上,第三次整理鬢邊那支芙蓉簪。她整簪子的動作比一般少夫人慢一點、仔細一點,有種不自覺的講究。

  這是阿珩前幾天送她的。那一天他從江州回來,「江州商賈都誇你,發現丹脈……了不起,」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芙蓉簪別在她鬢角,「芙蓉,配你。」

  彼時,她吊著他的脖子:「為什麼?」

  阿珩吹一口氣,「更艷……」目光憐惜地掠過她全身。

  她擰了他胳膊一下,嬌俏的臉龐貼著他鼻息,他沒有叫出聲來。

  她又輕咬他耳尖,「一輩子怎麼行?十八輩子。」她愛這個繼承著懷家木訥的男人。

  阿珩頸間一麻,不由自主縮進她肩窩,呆呆地比一個手勢:十八輩子。

  「你要下點功夫了,我的肚子還沒有動靜。」

  他一愣,也不知道這話如何從這個小嬌娘嘴裡吐出來的。

  江風拂過,清娘一驚。卓羽應該來了!

  她舉目張望,江水濤濤,卷過石頭。她想起父親——父親就是被石頭帶走的。她從小就知道,石頭養人也吃人。

  多等一會兒,清娘也不太計較。與阿珩、卓羽三人是烏江畔的髮小。波光蕩漾,引著清娘思緒蔓延。

  「清,為什麼一定要做巴郡最大?」他似乎想起清娘說的那些鞭策的話,「現在生活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她輕輕推了他肩膀一下,「要的。」

  讓卓家後悔!母親執拗地請了先生教授兄妹三人文化,就是希望她們不再像父親一樣……

  夕陽里,食指沿著銀簪緩緩滑至尾端,仿佛一個無聲的確認。目光卻越過江面,落在對岸連綿的礦山上。

  「少夫人。」遠處幾個洗衣的婦人行禮。清娘身子虛扶還了一禮。

  自從她嫁入懷家,發現一條丹脈,丹砂商事額外紅火,整個巴郡的人哪家不仰慕。

  「這裡也有丹礦嗎?」一個洗衣婦人問道。世代守著烏江的人們,不知道那些如餓殍的岩石,可以變成錢。懷家少夫人清娘籌謀著把猩紅的石頭煅燒成丹砂,變成了巴郡人的活路。她們都知道,只要她才有這個頭腦。

  清娘笑而不答。坊間傳說她聽風識脈,自然不好辯解。這時候,江面上二三十艘浩蕩的懷家船隊順水而下,「懷」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們認得清娘,無不頷首行禮。

  是的。她有著烏江女人們羨慕的好姻緣。

  微風起,吹亂了一縷碎發,她耐心地攏回耳後,垂眸瞧了瞧水中的倒影。白衣依舊,黑履未污,芙蓉簪穩穩地綻在鬢邊。真美!

  她蜷一下手指。如果這次與卓羽商量好了,懷家與卓家從此化解紛爭,有礦一起開,有錢一起賺,定是一樁美談。而今秦國還在平定中原,稅賦高企,勞役繁重,衙門盤剝,兩大家族化干戈為玉帛,共謀溫飽不難。

  她頷首,今天見面後的第二次商談細節,雙方族老、地點,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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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郡女兒家的小曲,帶著水波般的柔軟,飄過爛漫的杜鵑花。

  「餵——

  新打的樁樁嘛,穩岩岩喲,

  新抽的藤藤嘛,發尖尖囉!

  日頭照金砂嘛,亮晃晃,

  江水向東流嘛,甜絲絲餵……」


  清娘喉頭一緊,莫名浮起一絲極淡的不安——晌午,湘婆的姐姐湘媼來到懷家……

  「阿珩在礦上太辛苦了,你也該替他分擔些。卓家這回低頭了,約在赭石灘當面賠不是。男人間撕破的臉,女人來補,最是妥當。」湘媼笑得十分迷人。

  當時阿珩正對著新繪的礦脈圖出神,「卓羽此人,頗愛面子。主動求和,不去反倒顯得我們小氣。」他揉了揉眼睛,嘆息道:「這幾日礦上新開的第三礦道,我得盯著換樁,你去一下?」

  「我一女人去,怕是不合禮數。而且卓羽奸猾,別玩什麼花招?」清娘看著忙得暈頭轉向的阿珩,當時十分享受。

  「讓李姐陪著?」阿珩抬眼看她,笑了:「我的清娘,比你自己以為的要聰慧得多。」

  「我不願去的。」

  看清娘嘟囔著嘴,他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掌心有薄繭。

  「應該不會有什麼吧?」說罷,他指尖沾著丹砂粉末,在清娘額頭劃出虎頭。那是巴郡人的圖騰。

  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卓羽始終沒現身,只有一個面生的小廝,低著頭捧著紫檀錦盒快步走來,不敢抬頭看她,只壓低聲音道:「少夫人,我家公子有事耽擱,命小人送件東西,算是賠罪。」

  清娘心頭剛起疑,小廝卻猛地抬高聲音,故意讓灘頭洗衣婦人都聽見:「我家公子說,這對鴛鴦玉佩,送予少夫人,聊表心意!」

  話音一落,灘頭瞬間安靜,婦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射過來:戲謔、鄙夷、歹毒。

  清娘手一顫,錦盒摔在青石上——鴛鴦玉佩滾出來,白生生的。

  手指劃破,一滴鮮血滑落。她沒有覺得痛。

  流言瞬間炸開:「懷家少夫人跟卓公子私會?」

  她轉頭望去,柳樹後湘媼的身影一閃而逝,石階上湘婆跟賣魚婦咬著耳朵,嘴角掛著陰笑。

  這一刻,清娘徹底明白——這是個死局,是卓家聯合內鬼,給她布下的「貞潔」陷阱。

  清娘環視一圈,卓羽、小廝、湘媼之約,蹊蹺的公婆……

  垂眸,一陣眩暈,地上影子矮小可笑。

  卓家?「哼!」

  卓羽?「哼!」

  該死的湘媼,明天就讓她滾出懷府!

  突然。一條瘦犬從石頭後面溜出來。

  她抓起玉佩投擲給那瘦狗:「拿去,這腌臢俗物,恰配庸畜。」又抬眼望著遠處婦人,沉聲喝道:「蠢狗,搖一下尾巴,讓我瞧瞧?」

  狗停住,歪頭看她,夾緊尾巴。

  那些婦人不敢再作聲了,一個勁地用手裡的木棍子拍打著衣服。搗衣的悶聲,迴蕩在寬闊的河面。詭異,淒楚。

  「巴山的狗,不吃來路不明的東西。」三個人的少年時光,阿珩的磊落、卓羽的狡黠、還有那不明白的情緒,在烏江憤怒的濤聲里成了模糊的背景。

  那瘦狗低嗚一聲,扭頭望著翻滾的玉佩——玉佩悄無聲息沉入烏江,未起半分波瀾——瘦狗嘴邊的饞涎,垂落著。

  她又「哼」一聲摘下鬢邊的芙蓉簪子,腕上青玉鐲子、一副常掛在胸前的辟邪銅鈴今天她都沒有帶,擔心阿珩說她招搖。

  她逆江而上……她要去礦山找阿珩,讓他替自己出這口惡氣。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再辛苦也值得。」身後一個洗衣婦人喃喃自語。

  灘頭只剩那條茫然的瘦狗。

  與此同時,懷家丹礦。

  阿珩蹲在第三巷道的支護旁,皺著眉。新換的木樁,看著不太對勁。

  他伸手敲了敲,聲音是空的。

  「這樁誰換的?」沒人應。礦工們都下去了。

  阿珩手指微頓,遲疑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他們成婚第二日,清娘聽聞一位礦工的母親亡故,執意要他帶著一同前去祭奠。那時他說:「你我新婚,紅事主吉,白事含凶,恐衝撞了家中喜氣,還是不去為妥。」可清娘不肯,只道:「我才不信這些。你日日在礦上辛苦,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人撐著,我咋能坐在家裡吃閒飯?總該分擔的。」那日礦工一家見她一個新婦,也來弔唁,感念涕零,此事後來在礦山一時傳為佳話。阿珩望著深幽的礦道,輕聲呢喃:「清娘,從來就大膽潑辣、又熱心,我……」

  阿珩整理一下窮袴,拿起鐵鎬,走進巷道深處。身後的木樁,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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