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赤腳，魔王（上）
七月二日，巳時。
第一次議事三天後，練武場。人還是那些人，場子卻變了——沒了桌椅，只有幾塊被山雨沖刷得發亮的青石。中央一堆松柴燒得正旺，噼啪聲在山谷里迴蕩。
大熱天的，生什麼火？還是熊熊的柴火。老師傅、礦工們有些坐不住了。這是少夫人給顏色了？
清娘來了。
她赤著腳。赤腳碾過石子兒、礦砂，腳趾的鮮血清晰可見。
赤腳!
眾人皆神色一滯。
「噝！」有人不禁吸一口涼氣。何其痛哉！眾人不由得瞥眼自己腳上的布履。
清娘今日一身靛藍葛布短打，緊束腰身，袖口挽到肘上。長發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死死綰住，一絲不亂。
胸前銅鈴叮噹作響。她抬眼掃過眾人，眼睫微垂，瞳仁里映著火光。
她似乎一點兒也不在意眾人的目光。
她沒坐，徑直走到火堆前。
「上祭品——」
只聽王嬸一聲喊罷，李姐等人抬上一個香案，隨即擺上各色祭品。
清娘接過王嬸點燃的香燭，高舉過頂。
香燭的青煙裊裊升起，在空中盤旋繚繞，漸漸融入晨霧之中。
「天地諸神、山神土地、巴王英靈，今日清心懷敬畏，虔誠祭拜。今清寡居而不敢忘先祖教訓，初接懷家，願天地賜予智慧，諸事順遂，無有阻礙。」
她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神情愈發莊重：「今日清娘代亡夫祭山。懷家這礦，是他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諸位師傅吃了懷家幾十年的飯，今日我來還這個情。」
說完，她將香插進灰里。
儀式畢。清娘緩緩起身，目光掠過眾人。
「三天，夠想了。」
她聲音不高，沙啞鏗鏘，「今天不給空話，只給三條看得見、摸得著的路。聽完，是走是留，隨你們。」她俯身，從火堆邊撿起一塊其貌不揚的礦石，右手掂了掂。
「懷家如今困在火上，諸位也沒脫干係。父輩相交幾十年，阿珩在天有靈，不願見這礦場就此荒廢。」她俯身左手撥了撥火堆，火星濺起，「這礦場，得活過來；這口氣，我們得自己爭。」
「自己？」老王頭眉梢稍縱即逝地泛起譏誚。好大的口氣。
李姐輕咳一聲，棗木桿往青石上一杵，悶響落定。王嬸緩撥算盤，一聲脆響，襯得場中更靜。
「第一條，活路，也是我們的根基——『技』。」
王嬸緩撥算珠，「啪」的一聲落定。
清娘將礦石扔進火堆。火光竄高。
她靜待片刻，才開口，繼續道：「卓家礦場規模大，我們拼不過。但我們有他們砸錢也未必砸得出來的東西——亡夫阿珩留下的『三煅法』雛形。那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幾位老師傅骨頭裡的。是你們的血汗經驗。」
她的目光轉向角落裡一個沉默的老者：「陶師傅，您那手『陰陽火』的悶窯絕活，藏了三十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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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炎渾身一震，渾濁的眼睛猛地抬起，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有被戳中手藝的動容，也有對卓家脅迫的隱怒。
「石堅師傅，」清娘又看向另一個方向，「您能在廢料堆里一眼挑出『龍筋石』的眼力，也荒廢很久了。」被點名的兩位老匠人對視一眼，沒有回話。
「從今天起，陶師傅主窯火，石師傅主選料。成了，按新砂價值的一成單獨立賞，直接分到你們手裡。敗了，工錢照舊，不追一分一毫。但有一條——」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鑿，「我要的不僅是成色，是穩定產出的『秘訣』。你們敢不敢，把這藏在手裡的本事，拿出來，變成咱們礦場活命的真東西？當然，我會一直在，亡父也是一個老把式，你們知道的。」
安靜。只有火苗子「呼呼」地燃燒聲。
她停頓了片刻，說道：「不僅有亡夫阿珩、你們過去追隨的東家的筆記，還有我，還有你們！」
她手指緩緩滑過每一個人。
陶炎的喉結劇烈滾動，他盯著躥著的火苗，良久，擠出一句：「光靠我倆……不成。得有三個懂火候的後生跟著，要心細手穩的。」
「人你定。」清娘立刻應道。轉頭看向石堅。
石堅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拳頭攥緊：「我干！但我挑的料，窯上得按我的法子預處理——」頓了一下，「不能改！」
「依你。」清娘叫聲」好「重重點頭，「這條『技』路，就這麼定。不是試試，是必須成。」說完，不等眾人反應，從懷中取出一方粗布，小心展開。裡面不是礦石，而是一小塊凝練到極致的朱紅色彩，在火光下流轉著內斂而飽滿的光澤，宛如凝固的鮮血。
眾人眼中惶惑……丹砂純度？這是老話了。現在也就六七成，大多數沒有六成。
難道像故去的少東家想的——九成？
「第二條，財路，也是生路——『用』。」王嬸又「啪」地撥出一個算珠子，清娘舉起色塊，「我們以往，丹砂只有七成，眼界窄了。看看這個，如果丹砂練到九成，」清娘跺腳說道：「咸陽的宮殿壁畫、貴人的車馬漆器、乃至蜀錦上的點睛朱紋，要的是什麼？是這份抹不掉的紅！我們的丹砂，能不能做呢？」她目光掃向人群里一個眼神活絡的乾瘦老頭：「老王頭，你路子雜，識人多。你去把枳縣、乃至江州一帶，頂尖的畫匠、漆工、織染大師，給我摸清楚。這條銷路往後每一筆的利，你抽一成。」
老王頭眼睛瞬間亮了，但隨即又眯起：「清娘，這……這可是要跟那些眼高於頂的『雅人』打交道，他們未必看得上咱這礦里來的……」
「正是因為是礦里來的，才金貴！」清娘截斷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我們要賣的，從來不是砂，是『保證』！」
「宮裡的彩，褪了色是大罪。貴人身上的朱紋，失了艷是丟臉。是唯有我們這礦脈、我們這古法能煉出來的『極品硃砂』！這條路走通了，我們就不再是趴在地上賣石頭的苦力，是站著收錢！」
幾句話，像火星濺入油鍋，在場許多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第三條，」她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壓迫感，「險路，或許也是通天路——『勢』。」
王嬸又「啪」地撥出一個算珠子，算盤上已經撥出三顆算珠子。
眾人心頭一凜。
「丹砂可為印信之色，可為軍中標記之急用，巫醫祝禱亦不可缺。軍供之道，水深浪急，但若能躋身其間，便是最硬的靠山，最大的利市。」
她說得平淡，卻字字千鈞，「在座各位，誰曾吃過軍糧，認得相關門路？或者，誰有膽魄心計，願意去碰一碰這潭深水？」
場中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呼呼」的燃燒聲。
軍需？那豈是尋常商賈能染指的？
清娘等了足足十息，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無人敢應？好。這條權且記下，但非放棄。今日不敢，是火候未到，是我們手裡的籌碼還不夠重。」
她話鋒一轉，她赤足向前踏出一步，腳掌碾過塵土，目光掃過全場，「但前兩條路，『技』與『用』，陶炎、石堅、老王頭，你們三人，已然應了。應了，就沒有回頭路。」
她猛地從後腰抽出一卷新削的竹簡，手腕一振，「啪」一聲脆響，竹簡展開，拍在火旁最顯眼的青石面上。上面墨跡猶新，條理分明。
「規矩，王嬸連夜釐清的，都在這兒！」清娘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大家吃大家香，一人吃了打標槍。從今日起，懷家礦場，廢止大鍋飯，依『工契』行事——做多少工，拿多少錢；出新彩，得厚賞；壞規矩、誤工期，一罰二走，絕無姑息！」山風卷過，她額前碎發飛揚，火光在她瞳仁里劇烈跳動。
「清明要明，穀雨要淋。」
清娘頓了頓：「願意跟著蹚這條血路，搏一個活法的，留下。覺得我清娘異想天開，還是守著舊日安穩好的，現在就可以走，我贈三日乾糧，絕不為難。」
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站著，赤腳紮根於塵土，短打挺括如刃。
王嬸見機，即刻報出一串串數字，先是陶炎的、石堅的、接著是其他人的。如果按此產量、按此酬勞計算，在座的每個人一年收入都會翻翻。
李姐瞧去，每個人眼底都溢出了亮光，她棗木桿杵地，笑道：「我也說一句，按照清娘吩咐，即日起，組建巡邏隊，我日夜護衛大家安全，都是老爺們，爽快點。」
石堅第一個站起來，寬大的手掌拿起竹簡看了看，然後轉身，對清娘，也對所有人，重重抱拳：「我石堅，跟了！」
場中靜了片刻。
陶炎喉結劇烈滾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哽了回去，渾濁的眼睛盯著火焰，像在與什麼搏鬥。而後，慢慢起身，走到火堆旁，盯著那跳躍的火焰，「祖宗的手藝……不能爛在我手裡。我，試試！」
「好！」清娘瞳孔微縮。
王嬸、李姐也跟著叫好。
老王頭搓著手，臉上圓滑的笑容收了起來，「撐死膽大的！清娘，陪你賭一把！」
有人帶頭，遲疑便如冰雪消融。一個，兩個，三個……最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在眾人響應後，清娘抬手拂去袖口灰塵，目光掃過一張張被火光照亮的臉，沉聲道：「好！從此刻起，懷家礦再無閒人。」
「石堅、堅叔，拜你為礦場大師父，陶炎、陶叔，拜你為窯廠大師父。」
「即日起，全部採取師徒制，回頭我主持你們的收徒拜師儀式。」
頓了頓，又道：「現在，帶上你們選定的人，一個時辰後，我要在老窯口看到你們定下的第一爐試料單。老王頭，你的馬已備好，盤纏在鞍袋裡，我要你在路上就想好先敲哪家的門。」
說完，她並不離開，而是挽起袖子，走向堆放雜料的角落：「其他人，跟我來。在新路走出之前，我們先有個新樣子。」
眾人跟著清娘欣然而動。
看樣子，不出一個時辰，破舊工棚就面目全新。後又經過改建，成為寡婦們的練武場。
這時，王嬸拉過清娘：「仿佛人數不對。多了一個，混進了誰？」
清娘看了一眼人群，沒出聲。
管他是誰，至少，礦要動了。
第一次議事三天後，練武場。人還是那些人，場子卻變了——沒了桌椅，只有幾塊被山雨沖刷得發亮的青石。中央一堆松柴燒得正旺，噼啪聲在山谷里迴蕩。
大熱天的，生什麼火？還是熊熊的柴火。老師傅、礦工們有些坐不住了。這是少夫人給顏色了？
清娘來了。
她赤著腳。赤腳碾過石子兒、礦砂，腳趾的鮮血清晰可見。
赤腳!
眾人皆神色一滯。
「噝！」有人不禁吸一口涼氣。何其痛哉！眾人不由得瞥眼自己腳上的布履。
清娘今日一身靛藍葛布短打，緊束腰身，袖口挽到肘上。長發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死死綰住，一絲不亂。
胸前銅鈴叮噹作響。她抬眼掃過眾人，眼睫微垂，瞳仁里映著火光。
她似乎一點兒也不在意眾人的目光。
她沒坐，徑直走到火堆前。
「上祭品——」
只聽王嬸一聲喊罷，李姐等人抬上一個香案，隨即擺上各色祭品。
清娘接過王嬸點燃的香燭，高舉過頂。
香燭的青煙裊裊升起，在空中盤旋繚繞，漸漸融入晨霧之中。
「天地諸神、山神土地、巴王英靈，今日清心懷敬畏，虔誠祭拜。今清寡居而不敢忘先祖教訓，初接懷家，願天地賜予智慧，諸事順遂，無有阻礙。」
她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神情愈發莊重：「今日清娘代亡夫祭山。懷家這礦，是他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諸位師傅吃了懷家幾十年的飯，今日我來還這個情。」
說完，她將香插進灰里。
儀式畢。清娘緩緩起身，目光掠過眾人。
「三天，夠想了。」
她聲音不高，沙啞鏗鏘，「今天不給空話，只給三條看得見、摸得著的路。聽完，是走是留，隨你們。」她俯身，從火堆邊撿起一塊其貌不揚的礦石，右手掂了掂。
「懷家如今困在火上，諸位也沒脫干係。父輩相交幾十年，阿珩在天有靈，不願見這礦場就此荒廢。」她俯身左手撥了撥火堆，火星濺起，「這礦場，得活過來；這口氣，我們得自己爭。」
「自己？」老王頭眉梢稍縱即逝地泛起譏誚。好大的口氣。
李姐輕咳一聲，棗木桿往青石上一杵，悶響落定。王嬸緩撥算盤，一聲脆響，襯得場中更靜。
「第一條，活路，也是我們的根基——『技』。」
王嬸緩撥算珠，「啪」的一聲落定。
清娘將礦石扔進火堆。火光竄高。
她靜待片刻，才開口，繼續道：「卓家礦場規模大，我們拼不過。但我們有他們砸錢也未必砸得出來的東西——亡夫阿珩留下的『三煅法』雛形。那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幾位老師傅骨頭裡的。是你們的血汗經驗。」
她的目光轉向角落裡一個沉默的老者：「陶師傅，您那手『陰陽火』的悶窯絕活，藏了三十年了吧？」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陶炎渾身一震，渾濁的眼睛猛地抬起，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有被戳中手藝的動容，也有對卓家脅迫的隱怒。
「石堅師傅，」清娘又看向另一個方向，「您能在廢料堆里一眼挑出『龍筋石』的眼力，也荒廢很久了。」被點名的兩位老匠人對視一眼，沒有回話。
「從今天起，陶師傅主窯火，石師傅主選料。成了，按新砂價值的一成單獨立賞，直接分到你們手裡。敗了，工錢照舊，不追一分一毫。但有一條——」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鑿，「我要的不僅是成色，是穩定產出的『秘訣』。你們敢不敢，把這藏在手裡的本事，拿出來，變成咱們礦場活命的真東西？當然，我會一直在，亡父也是一個老把式，你們知道的。」
安靜。只有火苗子「呼呼」地燃燒聲。
她停頓了片刻，說道：「不僅有亡夫阿珩、你們過去追隨的東家的筆記，還有我，還有你們！」
她手指緩緩滑過每一個人。
陶炎的喉結劇烈滾動，他盯著躥著的火苗，良久，擠出一句：「光靠我倆……不成。得有三個懂火候的後生跟著，要心細手穩的。」
「人你定。」清娘立刻應道。轉頭看向石堅。
石堅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拳頭攥緊：「我干！但我挑的料，窯上得按我的法子預處理——」頓了一下，「不能改！」
「依你。」清娘叫聲」好「重重點頭，「這條『技』路，就這麼定。不是試試，是必須成。」說完，不等眾人反應，從懷中取出一方粗布，小心展開。裡面不是礦石，而是一小塊凝練到極致的朱紅色彩，在火光下流轉著內斂而飽滿的光澤，宛如凝固的鮮血。
眾人眼中惶惑……丹砂純度？這是老話了。現在也就六七成，大多數沒有六成。
難道像故去的少東家想的——九成？
「第二條，財路，也是生路——『用』。」王嬸又「啪」地撥出一個算珠子，清娘舉起色塊，「我們以往，丹砂只有七成，眼界窄了。看看這個，如果丹砂練到九成，」清娘跺腳說道：「咸陽的宮殿壁畫、貴人的車馬漆器、乃至蜀錦上的點睛朱紋，要的是什麼？是這份抹不掉的紅！我們的丹砂，能不能做呢？」她目光掃向人群里一個眼神活絡的乾瘦老頭：「老王頭，你路子雜，識人多。你去把枳縣、乃至江州一帶，頂尖的畫匠、漆工、織染大師，給我摸清楚。這條銷路往後每一筆的利，你抽一成。」
老王頭眼睛瞬間亮了，但隨即又眯起：「清娘，這……這可是要跟那些眼高於頂的『雅人』打交道，他們未必看得上咱這礦里來的……」
「正是因為是礦里來的，才金貴！」清娘截斷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我們要賣的，從來不是砂，是『保證』！」
「宮裡的彩，褪了色是大罪。貴人身上的朱紋，失了艷是丟臉。是唯有我們這礦脈、我們這古法能煉出來的『極品硃砂』！這條路走通了，我們就不再是趴在地上賣石頭的苦力，是站著收錢！」
幾句話，像火星濺入油鍋，在場許多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第三條，」她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壓迫感，「險路，或許也是通天路——『勢』。」
王嬸又「啪」地撥出一個算珠子，算盤上已經撥出三顆算珠子。
眾人心頭一凜。
「丹砂可為印信之色，可為軍中標記之急用，巫醫祝禱亦不可缺。軍供之道，水深浪急，但若能躋身其間，便是最硬的靠山，最大的利市。」
她說得平淡，卻字字千鈞，「在座各位，誰曾吃過軍糧，認得相關門路？或者，誰有膽魄心計，願意去碰一碰這潭深水？」
場中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呼呼」的燃燒聲。
軍需？那豈是尋常商賈能染指的？
清娘等了足足十息，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無人敢應？好。這條權且記下，但非放棄。今日不敢，是火候未到，是我們手裡的籌碼還不夠重。」
她話鋒一轉，她赤足向前踏出一步，腳掌碾過塵土，目光掃過全場，「但前兩條路，『技』與『用』，陶炎、石堅、老王頭，你們三人，已然應了。應了，就沒有回頭路。」
她猛地從後腰抽出一卷新削的竹簡，手腕一振，「啪」一聲脆響，竹簡展開，拍在火旁最顯眼的青石面上。上面墨跡猶新，條理分明。
「規矩，王嬸連夜釐清的，都在這兒！」清娘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大家吃大家香，一人吃了打標槍。從今日起，懷家礦場，廢止大鍋飯，依『工契』行事——做多少工，拿多少錢；出新彩，得厚賞；壞規矩、誤工期，一罰二走，絕無姑息！」山風卷過，她額前碎發飛揚，火光在她瞳仁里劇烈跳動。
「清明要明，穀雨要淋。」
清娘頓了頓：「願意跟著蹚這條血路，搏一個活法的，留下。覺得我清娘異想天開，還是守著舊日安穩好的，現在就可以走，我贈三日乾糧，絕不為難。」
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站著，赤腳紮根於塵土，短打挺括如刃。
王嬸見機，即刻報出一串串數字，先是陶炎的、石堅的、接著是其他人的。如果按此產量、按此酬勞計算，在座的每個人一年收入都會翻翻。
李姐瞧去，每個人眼底都溢出了亮光，她棗木桿杵地，笑道：「我也說一句，按照清娘吩咐，即日起，組建巡邏隊，我日夜護衛大家安全，都是老爺們，爽快點。」
石堅第一個站起來，寬大的手掌拿起竹簡看了看，然後轉身，對清娘，也對所有人，重重抱拳：「我石堅，跟了！」
場中靜了片刻。
陶炎喉結劇烈滾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哽了回去，渾濁的眼睛盯著火焰，像在與什麼搏鬥。而後，慢慢起身，走到火堆旁，盯著那跳躍的火焰，「祖宗的手藝……不能爛在我手裡。我，試試！」
「好！」清娘瞳孔微縮。
王嬸、李姐也跟著叫好。
老王頭搓著手，臉上圓滑的笑容收了起來，「撐死膽大的！清娘，陪你賭一把！」
有人帶頭，遲疑便如冰雪消融。一個，兩個，三個……最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在眾人響應後，清娘抬手拂去袖口灰塵，目光掃過一張張被火光照亮的臉，沉聲道：「好！從此刻起，懷家礦再無閒人。」
「石堅、堅叔，拜你為礦場大師父，陶炎、陶叔，拜你為窯廠大師父。」
「即日起，全部採取師徒制，回頭我主持你們的收徒拜師儀式。」
頓了頓，又道：「現在，帶上你們選定的人，一個時辰後，我要在老窯口看到你們定下的第一爐試料單。老王頭，你的馬已備好，盤纏在鞍袋裡，我要你在路上就想好先敲哪家的門。」
說完，她並不離開，而是挽起袖子，走向堆放雜料的角落：「其他人，跟我來。在新路走出之前，我們先有個新樣子。」
眾人跟著清娘欣然而動。
看樣子，不出一個時辰，破舊工棚就面目全新。後又經過改建，成為寡婦們的練武場。
這時，王嬸拉過清娘：「仿佛人數不對。多了一個，混進了誰？」
清娘看了一眼人群，沒出聲。
管他是誰，至少，礦要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