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戳名
旨意是五月底明發的，各處的告示一路貼了出去，六月里鍋廠門口就來了一大批的外鄉人。
先是京畿的，再是直隸的，再往後山東，山西的都有了，都是看見告示來學鑄鍋的。
人是一天要比一天多，鍋廠靠著牆根底下打了幾排棚子，供他們歇腳。
來的人裡頭，有十來歲的後生，也有四十來歲耍了幾十年手藝的老把子了，新來的人都統一先跟著鍋班，看火色，拉風箱，從最粗的活先學起，有那聰明的，老甄也都記了下來。
老甄還給新進來的定了條規矩，生手進廠，頭三個月都是不許挨近抬包。
有人問，這大老遠來的，就只讓看著？
老甄指著廠門口的碑說：「鍋廠的火炸死過人。」
這話一出，沒人再言語了。
到了六月半，外路來的已經有了七八十個了。
人堆裡頭有一夥十來個人，說的是陽城一帶的口音，領頭的四十來歲，姓郭，叫郭滿倉，家裡幾輩子往上都是靠鑄鐵討生活的。
鍋廠的書辦點人造冊，翻到驗鍋的底單，陽城兩個字格外扎眼，開春官家驗的那一批鍋里，鑄的最好的那一窯就是陽城的。
老甄過來問了一嘴，那一窯掌活的還真是他們這一伙人，這夥人自打那回，就往別處去了，聽到了旨意，這才又折了回來，奔著鍋廠來了。
老甄說：「那一窯的鍋，我記得，要比鍋廠鑄的還好。」
郭滿倉撓了撓頭：「旨意上講了，學出了師就能回自己的鍋廠了，我們哥幾個也想回陽城開鍋廠。」
這件事當天就寫進報單里，送進宮去了。
旻寧看著報單上郭滿倉三個字，瞧了半晌。
旨意到各處才一個月，旻寧先前還想把這路匠人都一一請到京城來，可是請是永遠請不完的，如今這門路一開，人家自己就來了。
他傳話到了鍋廠，來學的人都要好生地教，別叫人家白跑一趟。
七月里，英和進宮遞上來一份報。
直隸有個縣官，看上了縣裡照冊子鑄鍋的幾口窯，把這當成了派錢的新由頭，自說自話地立了個名目，叫做鍋捐。
一口鍋就要派個幾十個錢，窯小的也照樣派，單子都已經發到窯上去了。
窯上的人說，官家的活本就沒有多少賺頭，再派這鍋就要鑄不起了。
「鍋也好，窯也好，這些營生的正課都是輕的。」英和說，「重的都是地方雜派，地方的官員只要見到了新的營生，就先伸手再說。」
「戶部怎麼說？」旻寧問。
「現如今庫里緊，軍費還沒有銷完，鍋廠和二廠一個月的開銷也不是個小數目。」英和說，「能多有一個進項，自然是好的，可是但凡這道口子一開，各處就都會學著開始立各項名目，民間的鍋廠還沒立住腳呢，就叫雜派給壓趴下了。」
「所以到底是收還是不收，臣拿不穩，還請皇上欽斷。」
「不收。」旻寧說，「傳旨，鍋捐裁了，派下去的錢一文不少的退回去，那個知縣，予以申飭。」
旨意一道，鄰近的幾個縣原本也在這方面動腦筋呢，看到了風向，全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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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記一條。」旻寧說，「往後民間辦廠，正課照納，雜派一文不許有，新廠起爐三年之內，不派。」
「要是地方上再自造名冊呢？」英和問。
「那就叫他到京里來，跟朕好好說說這個名目。」
英和全都記上，他心裡明白，這一款不是為著一個縣立的，是給滿天下的衙門看的，庫里的帳是緊，可這苗剛剛出土，鐮刀就上去了，這買賣可做不得，鍋廠要是能立住，往後幾十年的進項就都有了。
八月里，山東的湊報直接送到了御前，旻寧看過，立馬喊了英和進宮。
報里說了一口鍋，一個鐵匠鋪學著鑄鍋賣，賣的時候還打著官家冊子的旗號，買鍋的是運河上的船戶，鍋裝上了船頭一回升火，汽剛足鍋就炸了，滾水滾汽撲了出來，燙了燒火的。
船戶告到了縣裡，說這鍋是京里冊子上的鍋，縣裡一看是沾著官家的名，不管是斷輕了還是斷重了，都怕落個不是，就趕忙報了上來。
「鍋是誰鑄的？」旻寧問。
「是一個鐵匠鋪鑄的。」英和說，「鍋上沒有姓名，買鍋的只認了冊子。」
「那就叫鍋以後有名有姓。」旻寧說，「往後凡是鑄鍋賣的，不管是鍋廠的鍋還是民間廠子的鍋，鍋肩上一律都要戳名，鍋肩上要戳廠家的名，也要戳掌活人的名。」
「鍋要是出了問題，傷了人的，戳得誰的名那就誰賠。」
「各窯教官家的鍋，都有專人驗鍋。」英和說，「民間的鍋衙門實在是管不過來。」
「不用叫衙門管，他們也不懂怎麼能管，就叫名字去管。」
旻寧現在還想不到有什麼特別好的監管辦法，只能照著河堤上的埽的辦法想了，鍋上戳了名，名字是自己的，鍋人家天天都要使，這個帳匠人們自己也都會算。
郭滿倉這一夥，在鍋廠學了一個多月。
他們的手藝原就在冊子上頭，進廠學那是告示上的規矩，還有就是能學到冊子上一些細處的講究，他們也把陽城的老手藝拿了出來，跟著冊子上的火候對著看，有兩處新的講究冊子上沒有，老甄過細看了，叫書辦添進了冊子裡。
出師那天，郭滿倉來跟老甄辭行。
老甄問：「傢伙事都置辦了？」
「嗯，陽城有的是鐵，爐要回去新盤，模也要新做，火候在冊子上也學全了。」郭滿倉說，「這頭一鍋，准出不了岔子。」
老甄叫書辦把鍋冊抄了一份，給他帶上，郭滿倉沒有接，說，火候都在腦子裡呢。
老甄說：「帶上吧，往後陽城的鍋一定能比京城鑄的還要好。」
九月里，山西的報單到了京城，郭家的鍋廠也起了爐，頭一個的鍋肩上戳著五個字：陽城郭滿倉。
這份報單，旻寧看了又看。
旨意發出去的那一天，他圖的就是讓這手藝散開去，散開去的手藝會長出成百上千的鍋廠，現如今這第一顆種子已經落了地，往後這樣的種子只會越來越多的落下。
四月半送走的那道旨意，往西走了一個多月，也到了軍中大營。
伊犁將軍接了旨，旨意裡面有一款，傳到了傷兵的營盤裡，往後傷兵裹傷也要立個章程。
隨營的老醫官姓何，治了快三十年的傷了，營里的弟兄們都喊他何一帖，旨意念到這一款的時候，他還真在用小刀給傷兵剜去一塊爛肉。
他手裡的刀沒有停下。
治了三十年的傷了，還是頭一回聽說，裹傷也要有章程的。
先是京畿的，再是直隸的，再往後山東，山西的都有了，都是看見告示來學鑄鍋的。
人是一天要比一天多，鍋廠靠著牆根底下打了幾排棚子，供他們歇腳。
來的人裡頭，有十來歲的後生，也有四十來歲耍了幾十年手藝的老把子了，新來的人都統一先跟著鍋班，看火色，拉風箱，從最粗的活先學起，有那聰明的，老甄也都記了下來。
老甄還給新進來的定了條規矩，生手進廠，頭三個月都是不許挨近抬包。
有人問，這大老遠來的，就只讓看著？
老甄指著廠門口的碑說：「鍋廠的火炸死過人。」
這話一出，沒人再言語了。
到了六月半，外路來的已經有了七八十個了。
人堆裡頭有一夥十來個人，說的是陽城一帶的口音，領頭的四十來歲，姓郭，叫郭滿倉，家裡幾輩子往上都是靠鑄鐵討生活的。
鍋廠的書辦點人造冊，翻到驗鍋的底單，陽城兩個字格外扎眼，開春官家驗的那一批鍋里，鑄的最好的那一窯就是陽城的。
老甄過來問了一嘴，那一窯掌活的還真是他們這一伙人，這夥人自打那回，就往別處去了，聽到了旨意，這才又折了回來，奔著鍋廠來了。
老甄說：「那一窯的鍋，我記得，要比鍋廠鑄的還好。」
郭滿倉撓了撓頭：「旨意上講了，學出了師就能回自己的鍋廠了，我們哥幾個也想回陽城開鍋廠。」
這件事當天就寫進報單里，送進宮去了。
旻寧看著報單上郭滿倉三個字，瞧了半晌。
旨意到各處才一個月，旻寧先前還想把這路匠人都一一請到京城來，可是請是永遠請不完的，如今這門路一開，人家自己就來了。
他傳話到了鍋廠，來學的人都要好生地教，別叫人家白跑一趟。
七月里，英和進宮遞上來一份報。
直隸有個縣官，看上了縣裡照冊子鑄鍋的幾口窯，把這當成了派錢的新由頭，自說自話地立了個名目，叫做鍋捐。
一口鍋就要派個幾十個錢，窯小的也照樣派，單子都已經發到窯上去了。
窯上的人說，官家的活本就沒有多少賺頭，再派這鍋就要鑄不起了。
「鍋也好，窯也好，這些營生的正課都是輕的。」英和說，「重的都是地方雜派，地方的官員只要見到了新的營生，就先伸手再說。」
「戶部怎麼說？」旻寧問。
「現如今庫里緊，軍費還沒有銷完，鍋廠和二廠一個月的開銷也不是個小數目。」英和說，「能多有一個進項，自然是好的，可是但凡這道口子一開，各處就都會學著開始立各項名目，民間的鍋廠還沒立住腳呢，就叫雜派給壓趴下了。」
「所以到底是收還是不收，臣拿不穩，還請皇上欽斷。」
「不收。」旻寧說，「傳旨，鍋捐裁了，派下去的錢一文不少的退回去，那個知縣，予以申飭。」
旨意一道，鄰近的幾個縣原本也在這方面動腦筋呢，看到了風向，全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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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記一條。」旻寧說，「往後民間辦廠，正課照納，雜派一文不許有，新廠起爐三年之內，不派。」
「要是地方上再自造名冊呢？」英和問。
「那就叫他到京里來，跟朕好好說說這個名目。」
英和全都記上，他心裡明白，這一款不是為著一個縣立的，是給滿天下的衙門看的，庫里的帳是緊，可這苗剛剛出土，鐮刀就上去了，這買賣可做不得，鍋廠要是能立住，往後幾十年的進項就都有了。
八月里，山東的湊報直接送到了御前，旻寧看過，立馬喊了英和進宮。
報里說了一口鍋，一個鐵匠鋪學著鑄鍋賣，賣的時候還打著官家冊子的旗號，買鍋的是運河上的船戶，鍋裝上了船頭一回升火，汽剛足鍋就炸了，滾水滾汽撲了出來，燙了燒火的。
船戶告到了縣裡，說這鍋是京里冊子上的鍋，縣裡一看是沾著官家的名，不管是斷輕了還是斷重了，都怕落個不是，就趕忙報了上來。
「鍋是誰鑄的？」旻寧問。
「是一個鐵匠鋪鑄的。」英和說，「鍋上沒有姓名，買鍋的只認了冊子。」
「那就叫鍋以後有名有姓。」旻寧說，「往後凡是鑄鍋賣的，不管是鍋廠的鍋還是民間廠子的鍋，鍋肩上一律都要戳名，鍋肩上要戳廠家的名，也要戳掌活人的名。」
「鍋要是出了問題，傷了人的，戳得誰的名那就誰賠。」
「各窯教官家的鍋，都有專人驗鍋。」英和說，「民間的鍋衙門實在是管不過來。」
「不用叫衙門管，他們也不懂怎麼能管，就叫名字去管。」
旻寧現在還想不到有什麼特別好的監管辦法，只能照著河堤上的埽的辦法想了，鍋上戳了名，名字是自己的，鍋人家天天都要使，這個帳匠人們自己也都會算。
郭滿倉這一夥，在鍋廠學了一個多月。
他們的手藝原就在冊子上頭，進廠學那是告示上的規矩，還有就是能學到冊子上一些細處的講究，他們也把陽城的老手藝拿了出來，跟著冊子上的火候對著看，有兩處新的講究冊子上沒有，老甄過細看了，叫書辦添進了冊子裡。
出師那天，郭滿倉來跟老甄辭行。
老甄問：「傢伙事都置辦了？」
「嗯，陽城有的是鐵，爐要回去新盤，模也要新做，火候在冊子上也學全了。」郭滿倉說，「這頭一鍋，准出不了岔子。」
老甄叫書辦把鍋冊抄了一份，給他帶上，郭滿倉沒有接，說，火候都在腦子裡呢。
老甄說：「帶上吧，往後陽城的鍋一定能比京城鑄的還要好。」
九月里，山西的報單到了京城，郭家的鍋廠也起了爐，頭一個的鍋肩上戳著五個字：陽城郭滿倉。
這份報單，旻寧看了又看。
旨意發出去的那一天，他圖的就是讓這手藝散開去，散開去的手藝會長出成百上千的鍋廠，現如今這第一顆種子已經落了地，往後這樣的種子只會越來越多的落下。
四月半送走的那道旨意，往西走了一個多月，也到了軍中大營。
伊犁將軍接了旨，旨意裡面有一款，傳到了傷兵的營盤裡，往後傷兵裹傷也要立個章程。
隨營的老醫官姓何，治了快三十年的傷了，營里的弟兄們都喊他何一帖，旨意念到這一款的時候，他還真在用小刀給傷兵剜去一塊爛肉。
他手裡的刀沒有停下。
治了三十年的傷了，還是頭一回聽說，裹傷也要有章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