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炮模
一進十一月，上海那邊，又有信到了京城。
信是沈船東親筆寫的，寫了足足有五頁紙，機子船在黃浦江試的那一日，潮水正在漲，船沒有掛帆，也沒有搖櫓，硬是頂著潮頭再往上走。
兩邊岸上的人，從碼頭排到了牆根，挑單的歇了擔，趕船的攏了船，聽著有一條不用人搖的船，都連忙跑了過來，沈船東還在心裡寫道，他活了也快六十年了，黃浦江上的船千千萬，還沒有一條能逆著潮，走得像今天這麼穩當的。
試完了江里，就開始裝糧，兩條新船把米裝滿，出了吳淞口，走北洋，到了天津，卸了再裝回程貨，最後回到上海，才用了二十一天的時間。
信里寫，按照往常的年景，帆船走這一趟，要等風等潮，快則也要一個月，要是老天爺不照顧，兩個月也是常有的事。
石頭沒有跟著船回來，他留在了船局，他得留在那裡教江南的匠人們看汽門，看火候，江南的匠人們學的也快，手上也都有活，一點就透。
信的末了，石頭自己又添了幾行，字歪歪扭扭的，問他爹媽的腰怎麼樣了，問窯上一切順不順利，還說等船局這邊的事理順了，他就回來給大家講海上的事情。
機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懂得人過去了，這機子才算是真的過去了。
西北的捷報緊跟著也進了京。
楊芳所部，十月間到了阿克蘇城下，到了腳也沒有停下，當月就襲了柯爾坪，柯爾坪在阿克蘇西南三百里左右，扼著西進的路口，張格爾派了三千人，據險而守，楊芳分了兩路，從夜裡摸了上去，副將胡超帶頭砍了進去，天還沒有亮透，三千人就散的散，降的降了。
西進的路這才算是打開了。
捷報里還有另一條，南疆的雪下來了，封了山，大軍就駐在了阿克蘇過冬，人馬糧草全部就地埋冬，來年二月開春，主力西進收復四城。
捷報進京的那一日，朝上有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旻寧沒有松這口氣，他心裡清楚柯爾坪只是柯爾坪，喀什噶爾還在人家手裡，這仗還早得很呢。
報上還有一款，他看了兩遍，大軍帶過去的炮，能放的不多，三千里路，炮重，馱馬載不動，帶到軍前的全是些小炮，回城的土牆厚，小炮打上去根本啃不動，來年開春就要攻城了，得要有重炮才行。
看來只有自己鑄炮這條路了。
仗是十月打的，報是十一月到的，三千里的路，加急的馬也要走上一個月，旨意回去又得一個月，旻寧提筆批旨，嘉獎之外，只有一句要緊的：來年開春攻城的炮，京里來造，造出來就立馬上路。
旻寧把兵部那個摺子，從案頭又撿了起來，摺子還是八月遞上來的，在冊的火炮有一千三百門，能放的只有三百門不到，就這裡面還有一百多門是康熙朝鑄的，鏽的鏽，平的平。
他拿起摺子，遞給了英和。
英和看完，抬起頭說：「皇上的意思是要開爐鑄炮？」
「鍋廠。」旻寧說，「先讓鍋廠試試看。」
英和怔了一下，鍋廠是鑄鍋的，是鑄農具的，再怎麼說也是民窯的路數，鑄炮是軍械，是個技術活，向來的規矩鑄炮這個事情該歸工部。
「好鐵，好模，好匠人都在那兒。」旻寧說，「工部鑄的炮都在冊子上呆了一百來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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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和不再言語，旻寧想起工部遞來的話，外頭設爐鑄炮，於制不合，旻寧管不了那麼多規制了，西邊正在打仗，官兵在等著炮，這個當口再去講制，講不通。
錢的事情，英和心裡也有一筆帳，他算了算說：「鑄炮的款項，可以先用寶華峪停辦騰出來的那一筆，夠支應了，不必再另開捐，不必攤派。」
旻寧點頭，這一筆當時是想著先給西邊，再給鍋廠的，鑄炮是兩頭都占著了，正是合理。
旨意下去，工部果然遞了摺子，話說的很委婉，意思就是京師重地，鑄炮之爐，向在工部所轄。
旻寧批了八個字：軍需緊急，鍋廠試鑄。
旨意到鍋廠那一天，廠里的匠人都把手裡的活停了下來，聽老甄在念。
念完，滿廠沒有一個吱聲的。
他們這幫鑄鍋的人，居然要開始鑄炮了。
鍋是用來煮飯的，農具是用來種地的，機子是用來推水的，這廠里一樁樁的物件都是叫人把日子過得更好的，但炮不是，炮是要上戰場的，是要去殺敵的。
半晌，班裡的一個後生，小聲地問，這鑄炮跟鑄鍋是一個樣的嗎？
老甄說：「說一樣又不太一樣，都是用火，用鐵，用模子，只是鍋要是炸了，傷的是我們自己人，要是炮炸了傷的就是放炮的兵，放炮的兵是把命交到了這炮上面。」
匠人們聽著，都不出聲了，廠里的那口大爐子，火燒了兩年了，鍋和機子都是從這兒出去的，如今都已經裝到了船上，下了海了。
現在這口爐子，要出炮了。
老甄摸了摸爐壁，這爐子還是他帶人一磚一磚砌出來的。
老甄轉身點了六個手藝最穩的，另起了一班，白日裡鑄鍋的活還是不能停，鍋還有人要，炮的活就單幹，單看火，單起模。
鍋廠還是那個鍋廠，只是從這一日開始，廠里的火分成了兩樣。
夜裡，旻寧在燈下，看著工部送過來的舊圖，他上一世是造船的，他們船廠的江對岸就有個炮廠，試炮的動靜隔幾日就能聽到一回，他都聽習慣了。
那時候的他沒有想到，有朝一日，鑄炮這個事情會落在他的手裡。
旻寧拿起筆在舊圖邊上，添了幾個數，身管多粗，膛有多深，壁要多厚，口內口外收幾分，鑄炮的細活他不是很懂，那是匠人的事情，可這炮該有什麼模樣，他知道。
炮不能沒有，西邊的將士在等著，也不僅僅只有西邊的將士在等，往後還有一仗在海上，那一仗人家的炮從海上打過來，而自家的炮過不著人家的船，這筆帳一直在旻寧心裡，一天都沒有忘過。
模子是臘月初三糊上的，鑄炮的法子還是用的老法子，用泥模，先起模芯，模芯上留著膛，再糊外范，一層泥一層麻再一層泥，匠人們輪著班看著，夜裡也不能離了人，這模怕凍怕裂，泥得幹得勻，幹得透才行，裡頭要是存著一點水汽，鐵水澆下去就會留下一條裂紋。
只要有一條裂，這門炮就算是廢了。
旻寧隔幾日就去一趟，他也不多話，就看了，看著模子上的泥，由深轉淺，由濕轉干。
臘月將近，模子總算是干透了，開爐化鐵，準備澆築。
化鐵的那一日，天不亮爐火就起來了，六個匠人光著膀子守在爐口，鐵燒了兩個多時辰，化成一泓亮水，老甄看了看火色，點了點頭。
抬包，走槽，鐵水進了模，聲息不大，一股白汽從氣眼裡騰了出來。
三日之後，到了開模的日子。
炮身起了出來，黑沉沉的，抬到亮處，擱在了木架上面，老甄拿著一把小錘圍著炮身敲，從頭敲到尾。
敲到炮膛口上的時候，錘聲悶了。
他又敲了一下。
然後，老甄蹲了下去，半天沒有起來。
信是沈船東親筆寫的，寫了足足有五頁紙，機子船在黃浦江試的那一日，潮水正在漲，船沒有掛帆，也沒有搖櫓，硬是頂著潮頭再往上走。
兩邊岸上的人，從碼頭排到了牆根，挑單的歇了擔，趕船的攏了船，聽著有一條不用人搖的船，都連忙跑了過來，沈船東還在心裡寫道，他活了也快六十年了，黃浦江上的船千千萬，還沒有一條能逆著潮，走得像今天這麼穩當的。
試完了江里，就開始裝糧，兩條新船把米裝滿，出了吳淞口，走北洋，到了天津，卸了再裝回程貨，最後回到上海，才用了二十一天的時間。
信里寫，按照往常的年景，帆船走這一趟，要等風等潮，快則也要一個月，要是老天爺不照顧，兩個月也是常有的事。
石頭沒有跟著船回來，他留在了船局，他得留在那裡教江南的匠人們看汽門，看火候，江南的匠人們學的也快，手上也都有活，一點就透。
信的末了，石頭自己又添了幾行，字歪歪扭扭的，問他爹媽的腰怎麼樣了，問窯上一切順不順利，還說等船局這邊的事理順了，他就回來給大家講海上的事情。
機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懂得人過去了，這機子才算是真的過去了。
西北的捷報緊跟著也進了京。
楊芳所部，十月間到了阿克蘇城下，到了腳也沒有停下，當月就襲了柯爾坪，柯爾坪在阿克蘇西南三百里左右，扼著西進的路口，張格爾派了三千人，據險而守，楊芳分了兩路，從夜裡摸了上去，副將胡超帶頭砍了進去，天還沒有亮透，三千人就散的散，降的降了。
西進的路這才算是打開了。
捷報里還有另一條，南疆的雪下來了，封了山，大軍就駐在了阿克蘇過冬，人馬糧草全部就地埋冬，來年二月開春，主力西進收復四城。
捷報進京的那一日，朝上有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旻寧沒有松這口氣，他心裡清楚柯爾坪只是柯爾坪，喀什噶爾還在人家手裡，這仗還早得很呢。
報上還有一款，他看了兩遍，大軍帶過去的炮，能放的不多，三千里路，炮重，馱馬載不動，帶到軍前的全是些小炮，回城的土牆厚，小炮打上去根本啃不動，來年開春就要攻城了，得要有重炮才行。
看來只有自己鑄炮這條路了。
仗是十月打的，報是十一月到的，三千里的路，加急的馬也要走上一個月，旨意回去又得一個月，旻寧提筆批旨，嘉獎之外，只有一句要緊的：來年開春攻城的炮，京里來造，造出來就立馬上路。
旻寧把兵部那個摺子，從案頭又撿了起來，摺子還是八月遞上來的，在冊的火炮有一千三百門，能放的只有三百門不到，就這裡面還有一百多門是康熙朝鑄的，鏽的鏽，平的平。
他拿起摺子，遞給了英和。
英和看完，抬起頭說：「皇上的意思是要開爐鑄炮？」
「鍋廠。」旻寧說，「先讓鍋廠試試看。」
英和怔了一下，鍋廠是鑄鍋的，是鑄農具的，再怎麼說也是民窯的路數，鑄炮是軍械，是個技術活，向來的規矩鑄炮這個事情該歸工部。
「好鐵，好模，好匠人都在那兒。」旻寧說，「工部鑄的炮都在冊子上呆了一百來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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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和不再言語，旻寧想起工部遞來的話，外頭設爐鑄炮，於制不合，旻寧管不了那麼多規制了，西邊正在打仗，官兵在等著炮，這個當口再去講制，講不通。
錢的事情，英和心裡也有一筆帳，他算了算說：「鑄炮的款項，可以先用寶華峪停辦騰出來的那一筆，夠支應了，不必再另開捐，不必攤派。」
旻寧點頭，這一筆當時是想著先給西邊，再給鍋廠的，鑄炮是兩頭都占著了，正是合理。
旨意下去，工部果然遞了摺子，話說的很委婉，意思就是京師重地，鑄炮之爐，向在工部所轄。
旻寧批了八個字：軍需緊急，鍋廠試鑄。
旨意到鍋廠那一天，廠里的匠人都把手裡的活停了下來，聽老甄在念。
念完，滿廠沒有一個吱聲的。
他們這幫鑄鍋的人，居然要開始鑄炮了。
鍋是用來煮飯的，農具是用來種地的，機子是用來推水的，這廠里一樁樁的物件都是叫人把日子過得更好的，但炮不是，炮是要上戰場的，是要去殺敵的。
半晌，班裡的一個後生，小聲地問，這鑄炮跟鑄鍋是一個樣的嗎？
老甄說：「說一樣又不太一樣，都是用火，用鐵，用模子，只是鍋要是炸了，傷的是我們自己人，要是炮炸了傷的就是放炮的兵，放炮的兵是把命交到了這炮上面。」
匠人們聽著，都不出聲了，廠里的那口大爐子，火燒了兩年了，鍋和機子都是從這兒出去的，如今都已經裝到了船上，下了海了。
現在這口爐子，要出炮了。
老甄摸了摸爐壁，這爐子還是他帶人一磚一磚砌出來的。
老甄轉身點了六個手藝最穩的，另起了一班，白日裡鑄鍋的活還是不能停，鍋還有人要，炮的活就單幹，單看火，單起模。
鍋廠還是那個鍋廠，只是從這一日開始，廠里的火分成了兩樣。
夜裡，旻寧在燈下，看著工部送過來的舊圖，他上一世是造船的，他們船廠的江對岸就有個炮廠，試炮的動靜隔幾日就能聽到一回，他都聽習慣了。
那時候的他沒有想到，有朝一日，鑄炮這個事情會落在他的手裡。
旻寧拿起筆在舊圖邊上，添了幾個數，身管多粗，膛有多深，壁要多厚，口內口外收幾分，鑄炮的細活他不是很懂，那是匠人的事情，可這炮該有什麼模樣，他知道。
炮不能沒有，西邊的將士在等著，也不僅僅只有西邊的將士在等，往後還有一仗在海上，那一仗人家的炮從海上打過來，而自家的炮過不著人家的船，這筆帳一直在旻寧心裡，一天都沒有忘過。
模子是臘月初三糊上的，鑄炮的法子還是用的老法子，用泥模，先起模芯，模芯上留著膛，再糊外范，一層泥一層麻再一層泥，匠人們輪著班看著，夜裡也不能離了人，這模怕凍怕裂，泥得幹得勻，幹得透才行，裡頭要是存著一點水汽，鐵水澆下去就會留下一條裂紋。
只要有一條裂，這門炮就算是廢了。
旻寧隔幾日就去一趟，他也不多話，就看了，看著模子上的泥，由深轉淺，由濕轉干。
臘月將近，模子總算是干透了，開爐化鐵，準備澆築。
化鐵的那一日，天不亮爐火就起來了，六個匠人光著膀子守在爐口，鐵燒了兩個多時辰，化成一泓亮水，老甄看了看火色，點了點頭。
抬包，走槽，鐵水進了模，聲息不大，一股白汽從氣眼裡騰了出來。
三日之後，到了開模的日子。
炮身起了出來，黑沉沉的，抬到亮處，擱在了木架上面，老甄拿著一把小錘圍著炮身敲，從頭敲到尾。
敲到炮膛口上的時候，錘聲悶了。
他又敲了一下。
然後，老甄蹲了下去，半天沒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