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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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光六年五月,鍋廠遞了話來:匠人們圍著機子研究了幾天,也沒能研究出個章程來,想請皇上過去看看。

  五月十二,旻寧來了鍋廠。

  「廠子裡還順當嗎?」旻寧問。

  「托皇上的福。」老甄回,「生產沒有斷過頓,新添的大模也澆出了一口大鍋,成色很好,窯上催裝的單子,還在排著,只是旨意上的事情,把我們都難住了。」

  旻寧點了點頭,走到機子邊上,「有看出什麼嘛?」

  「回皇上。」老甄搓著手,「推水杆子都是直上直下的,井裡的水管子也是直的,這個都能使得上勁,船要往前走,是橫著走的,這個勁該怎麼換,我們看不出來。」

  有個匠人出了主意,說機子可以帶著幾根槳放在後頭,一槳一槳的劃,旻寧搖頭:「槳出了水就是空的,一半的力氣都白費了,得有一件總在水裡的東西。」

  「船兩邊,一邊架一個輪子。」旻寧說,「就立在船幫外頭,一半淹在水裡,輪子的外圈再裝一圈板子。」

  匠人們都不言語了,輪子,板子這些字都能認得,可架到船上就沒有人見過了。

  「都見過水車嗎?」旻寧說,「水車是水衝著輪子,輪子帶著轉,那這個就是反過來,機子帶著輪子轉,板子撥著水自然就會往後去,船也就往前走了。」

  匠人們聽完解釋這才緩過神來,有個年輕的匠人小聲問:「那板子要裝幾塊?」

  「一輪八塊。」旻寧說,「先試著裝八塊,等試過之後再說增減。」

  又有人問:「那輪子要多大?」

  「比人要高,立在排幫外頭,要探出去一半。」

  「輪子是好啊。」老甄眨了半天眼,「可是這機子的梁是一上一下的,輪子是要轉圈的,這個該如何去弄呢?」

  「梁頭上帶一根拐。」旻寧說,「拐子一頭拴在梁頭上,另一頭拴在輪軸上,偏著栓,不要正對著軸心,梁頭一起一落,拐子就會推著輪軸轉圈了。」

  老甄連忙叫人拿筆過來,就在地上開始畫。畫了抹,抹了畫,也不知道是畫到了第幾回,一拍大腿:「嗨呀,使得啊,這樣真能使得啊,水排上的拐,也是這個理啊。」

  「理是一個理。」旻寧說,「拐子要能吃得住機子的勁。」

  「對,得拿好鐵打才行。」老甄說,「要打圓了難得很,打出來怕是疙疙瘩瘩的。」

  「打不圓就拿錘子校,一錘一錘的校。」旻寧說,「這是你們的手藝活,朕管不了。」

  「那這軸架在哪兒?」

  「排幫上,一定得架牢,輪子要保證一半在水裡,深了費勁,淺了會打滑。」

  「那拐子該做多長?」

  「這個是由排幫的寬窄定的,做好之後再量一下。」旻寧說,「先拿木頭做個樣子出來試一下,試合了再用鐵打一個。」

  「那鍋呢,鍋這麼沉,架在船上我怕船吃不住啊。」

  「先不上船。」旻寧說,「先在河邊扎排,把機子架在排上試,勁使得上了,再想著上船。」

  匠人們有人小聲嘀咕,皇上怎麼還懂這個?旁人回他,皇上讀的書可比我們這幫人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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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定河邊用丈八的杉木扎了排,拿藤纜捆了三道,鍋就用了新模出的那口大鍋。

  試排的那一天,特地挑了個無風的晴天,河灘上都站滿了人,匠人是一色號衣,左近窯上的礦工也來了,還有幾個窯主也揣著手在後面看著,石頭也來了,頭上的傷也算是好利索了。

  汽燒上了,等汽的這個工夫,河灘上靜得能聽見水響。

  汽足了,老甄上了排親手把住汽門。

  大梁頭一沉,拐子推著輪軸,輪子開始轉了起來,板子打進水裡,一排白沫翻了起來,排在慢慢地往前挪,挪出一丈,兩丈,跟著纜繩就繃直了,排頂著水在往前掙。

  河灘上有人喊著:「動了動了,這排還真的動了!」

  老甄還在排上,一手把著汽門,回過頭來喊:「汽穩著呢,鍋也穩著呢。」

  小學徒在岸上跟著排在跑,跑出去一程,被人喊了回去。

  後頭的那幾個窯主,看完了排,湊在一處嘀咕,這機子要是這麼個走法,往後抽水的勁頭只怕是要比現在大得多。

  有一個問老甄:「這機子還能怎麼使?」

  老甄說:「皇上只要說了能,就一定能。」

  排頂著纜繩走,毛病也露了出來,一頓一頓的,梁頭起,輪子上半圈還有勁能往前沖一程,梁頭落下來,下半圈就松,就會緩下來一程,這排走的一衝一衝的。

  快是不快,但這樣走起碼要比岸上拉縴的強了不少。

  匠人們起先光顧著喊,這會兒看出了毛病,說道:「動是動了,就是這怎麼一頓一頓的。」

  老甄蹲在排幫上,看著軸,看著拐子,看了一頓飯的工夫,這勁不勻,但是怎麼個不勻法,他講不出來。

  「梁頭一起,拐子推半圈,梁頭一落,拐子就會松半圈。」旻寧說,「一頓一頓是免不了的。」

  「那總歸有個法子吧。」

  「有。」旻寧說,「打兩根拐就行了,一邊一根,岔開栓,這根松的時候另外一根就吃勁,上半圈和下半圈輪子上就都有勁了。」

  「那要岔開多少?」


  老甄眼睛亮了起來,「岔開,對啊,岔開就勻了,這跟兩個人搖櫓是一個道理,一個推一個帶。」

  「板子也要再看看。」旻寧說,「方才板子出水,帶出來不少的水,下水的那塊板子要正,出水的要叫它斜著出來。」

  「鍋也還要再大一號,機子的力氣還是小了些。」旻寧說,「先要叫它走穩了,還要叫它走開,等到又穩又快了,就可以往船上裝了。」

  旻寧在河灘上站到了散場,排纜回來了,匠人們圍著輪子看,拿手去摸那兩根軸,摸完了,搓搓手還要再去摸,他就站在那看著,看了很久。

  有匠人小聲在說:「這要是能走穩了,要抵得上多少拉縴的。」

  旻寧聽見了,接了一句:「機子可不用吃飯,也不用歇氣。」

  臨走,旻寧交代老甄:月底再試一次,試的日子還有圖樣也一起報給朕。

  回到廠里,老甄當天就畫了圖樣,兩根拐,岔開栓,栓的地方也拿著炭條在軸上點了記號。

  好的鐵料也叫人去尋了,鍋還要再大一號,模子也得新開一副。

  上海的信也是這個月到的,船台上的頭一條船下了水,添的那兩府的米也裝了船,沈船東入股的料變成了船,船又變成了水腳,信上還說,第二條船,月底也能下水去了。

  夜裡,旻寧把河灘上的事又想了一遍,上一世,他就是船廠的人,乾的就是這個,那樣的船能裝著幾千噸的鋼板,跑起來煙囪冒煙,一天能走幾百里,眼前的這個是木頭排,一口鐵鍋一頓一頓的,纜繩還系在岸上。

  可是它動了,不用帆,不用槳,不用纖,燒的是煤,它自己動了。

  眼下離了纜繩它可能還走不脫,可走脫是遲早的事情。

  兩個輪子推著走的船,輪船。

  名字是一樣的,路也是一樣的,只是要長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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