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煙土
道光五年七月二十三，城南的煙館被抄了。
步軍統領衙門半夜動的手，館裡還上著燈，前後門一堵，東家，夥計，燒煙的，連榻上正躺著的客人，一個繩子串了十七個，榻上躺著的有的正在迷糊著，有的跳起來就要跑，可惜後門早就被堵死了。
煙土起出來，油紙抱著，一包一包的在衙門院子裡碼了小半牆。
報單是四更天送進宮的，旻寧披著衣裳，在燈下看，報單後頭還附著東家的口供。
東家四十多歲，原先是開雜貨鋪的，去年才改了這一行，問他為什麼要改，他供的也實在：雜貨鋪一個月掙的還沒煙土管一個月掙得多。
這樣的買賣，光靠封是封不絕的，必須要連根挖起才行。
煙土從天津來，東家自己也沒見過洋人，他的上家是天津的一個貨棧，貨棧的上家是海船上的人，海船是從閩廣來的，船上人說的話，大多都聽不懂，貨一倒手就是錢。
館裡的營生，口供里也寫了，煙榻十幾張，煙燈煙槍都是成套的，客人進門先交錢，後上榻，錢不夠的就賒著，帳本上記著。
帳本上有一筆是個車夫，欠了三十幾兩，實在還不上，竟然直接把閨女押給了東家。
這一筆，旻寧看了半晌。
來燒煙的什麼人都有，轎夫，車夫，當鋪的朝奉，宮裡的太監，口供里還夾著一句：也有戴頂子的，來了沒有進屋，只是要了貨，就走了。
這一句，旻寧看了又看。
做官的也來了，不進屋是怕人瞧見，知道這是髒東西還買。
旻寧叫把這句話摘出來，另立一檔，買煙土的官員，一個個的都要查出來都是誰。
他壓著火，叫內務府再查宮裡。
三天就查了回來：吸過煙土的太監，不止那一個，前前後後一共有六個，灑掃的，守門的，還有一個是書房端茶的。
書房當差的那個，還天天在旻寧眼前晃悠。
內務府文上來，要不要搜宮？
旻寧說，搜，這一重一重的宮院都要搜到。
煙槍搜出來了兩桿，煙土三包，都擺在了御前的案上，那兩桿煙槍被手摩挲得發亮。
殿前的人都不敢言語了，旻寧沒有罵人，他讓步軍統領衙門把京城的煙土館都數了出來，不管是掛幌子的還是不掛幌子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數出來，掛幌子的有十九家，不掛幌子的藏在了胡同里，根本數不清，先按了三十家算，只怕只會多不會少。
旻寧讓戶部算了一筆帳，一包煙土要一兩銀子，一家煙館一天起碼能賣二十包，這還是往少里算的，十九家掛幌子的，一天就是三百多兩，一年下來就是十幾萬兩，從這座城裡溜了出去，換成煙，燒成灰。
戶部又添了一筆，城裡錢鋪的銀價，一兩銀子換的銅錢，幾年裡漲了兩成，銀子貴是因為銀子少了，銀子少了朝廷的餉，百姓的稅，一樣一樣都要被拖累。
殿裡沒人說話，有幾位在心裡撥著算盤，撥到一半，不敢撥了。
史書上，這個數往後一年一年的往上翻，翻到天下的銀子都不夠填了，他原來當那是十幾年之後的事情，如今這煙館已經開到了他的腳下，一天幾百兩銀子的抽。
曹振鏞斟酌地開了口，封是當封的，只是這京城地面上，牽扯的買賣人家不少，館一查封，東傢伙計上百號人，衣食沒了著落，街面上怕是會不穩當。
上百號的人飯碗要顧，一天幾百兩的漏就不堵了？這筆帳，旻寧都不用算盤。
「這是在堵漏。」旻寧說，「漏要是不堵，這船遲早要沉，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朕擔著。」
曹振鏞退後半步，沒再多說什麼，殿上的其他軍機也沒能再說什麼。
旨意當天就下去了，京城的煙館，一體查封，東家全部拿問，夥計是雇來的，不是販子，每人發半個月的工錢，去另謀生計。
天津海口查船，閩廣來的船都要一船一船的搜，再有一道旨意，著閩浙、兩廣的督撫，把沿海鴉片的情形，據實奏來，不許有隱瞞。
不出三日，十九家掛幌子的全都被貼上了封條，胡同里有人拍手，也有人在衙門口罵街。
天津查船的事，旻寧點了英和盯著，海口每天一問，南邊的摺子要是到了，即刻送進來，不管什麼時辰。
那個押閨女的車夫，案子另辦，閨女當天也被送回了家，車夫兩口子跪在衙門口磕頭，東家加一等問罪。
六個太監的罪名，內務府不敢擅專，請皇上定奪，按照宮裡的規矩，該杖斃。
旻寧批：不杖斃了，六個裡頭有五個才十幾歲，當苦差月例也薄，是叫人拿煙土勾上的，年歲小的交給太醫院，想法子把癮給戒了。
成了年的，發往陵寢當差，永不能再進宮。
太醫院沒有治過這種菸癮，院使撓頭，這醫術上也沒有這個方子啊。
旻寧批：沒方子就試，治一個記一個，治好的方子就留下來，往後宮裡要是再有，就照這個例。
八月初，鍋廠遞進話來：第二口鍋上汽了，順順噹噹，白汽沖了起來，石鎖跳得也很勻，老甄捎了一句話說，這一回順當，往後就不必回回都驚動皇上了，第三口也已經入了模。
旻寧聽了，心裡鬆了一拍，鍋廠這條線，往後可以不用天天盯著走了，他現在要盯著的是南邊的海上了。
他交代的手藝冊子也動了起來，老甄不識字，就口述，書辦筆錄，燒火怎麼看火候，汽門怎麼開，滲水怎麼辨，都落在了紙上。
錄的時候還卡過一回殼，老甄說的是行話，火要哄著，汽要順著，書辦提著筆問該怎麼寫，旻寧聽說了，傳話過去：照著原話寫，這冊子往後是給學徒看的，不是給考官看的。
冊子的名字還是老甄取的，就叫燒鍋冊子，好記。
九月里，直隸的奏摺就到了，天津海口拿獲夾帶煙土的海船一條，煙土過了秤，足足有四千多斤。
船是閩廣一帶的海船，貨單上寫得含糊，煙土藏在了壓艙的砂石底下，船主，水手，押船的全是中國人，問貨主是誰，供說是替洋人捎的。
貨是從南邊外洋的躉船上出來的，洋人的船常年泊在那兒，不上岸也不往北來。
往天津運的都是中國人，上了岸交貨收錢的也是中國人，收上來的錢，最後都送回了廣州，在一家洋行里過手，跑這一趟的腳錢，要比種田人家十年的收入還多。
網已經悄默默地織好了，而織網的人是從來都沒有露面的。
這一場往後是怎麼輸的，旻寧記得清清楚楚，輸的根子不在海上，在岸上，在一包一兩的買賣里。
南邊督撫的奏報，路上還要走兩個月，摺子要等，人不能等，旻寧連忙點了兩個可靠的人，先下去看看，看煙土是怎麼上的岸，看洋人的船到底停在哪兒。
「傳英和。」他說，「把東南的海圖給朕取來。」
英和帶著圖進來了，圖鋪在案上，他看著皇上的手指往南邊移，沒有言語。
旻寧的手指落在了珠江口上。
步軍統領衙門半夜動的手，館裡還上著燈，前後門一堵，東家，夥計，燒煙的，連榻上正躺著的客人，一個繩子串了十七個，榻上躺著的有的正在迷糊著，有的跳起來就要跑，可惜後門早就被堵死了。
煙土起出來，油紙抱著，一包一包的在衙門院子裡碼了小半牆。
報單是四更天送進宮的，旻寧披著衣裳，在燈下看，報單後頭還附著東家的口供。
東家四十多歲，原先是開雜貨鋪的，去年才改了這一行，問他為什麼要改，他供的也實在：雜貨鋪一個月掙的還沒煙土管一個月掙得多。
這樣的買賣，光靠封是封不絕的，必須要連根挖起才行。
煙土從天津來，東家自己也沒見過洋人，他的上家是天津的一個貨棧，貨棧的上家是海船上的人，海船是從閩廣來的，船上人說的話，大多都聽不懂，貨一倒手就是錢。
館裡的營生，口供里也寫了，煙榻十幾張，煙燈煙槍都是成套的，客人進門先交錢，後上榻，錢不夠的就賒著，帳本上記著。
帳本上有一筆是個車夫，欠了三十幾兩，實在還不上，竟然直接把閨女押給了東家。
這一筆，旻寧看了半晌。
來燒煙的什麼人都有，轎夫，車夫，當鋪的朝奉，宮裡的太監，口供里還夾著一句：也有戴頂子的，來了沒有進屋，只是要了貨，就走了。
這一句，旻寧看了又看。
做官的也來了，不進屋是怕人瞧見，知道這是髒東西還買。
旻寧叫把這句話摘出來，另立一檔，買煙土的官員，一個個的都要查出來都是誰。
他壓著火，叫內務府再查宮裡。
三天就查了回來：吸過煙土的太監，不止那一個，前前後後一共有六個，灑掃的，守門的，還有一個是書房端茶的。
書房當差的那個，還天天在旻寧眼前晃悠。
內務府文上來，要不要搜宮？
旻寧說，搜，這一重一重的宮院都要搜到。
煙槍搜出來了兩桿，煙土三包，都擺在了御前的案上，那兩桿煙槍被手摩挲得發亮。
殿前的人都不敢言語了，旻寧沒有罵人，他讓步軍統領衙門把京城的煙土館都數了出來，不管是掛幌子的還是不掛幌子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數出來，掛幌子的有十九家，不掛幌子的藏在了胡同里，根本數不清，先按了三十家算，只怕只會多不會少。
旻寧讓戶部算了一筆帳，一包煙土要一兩銀子，一家煙館一天起碼能賣二十包，這還是往少里算的，十九家掛幌子的，一天就是三百多兩，一年下來就是十幾萬兩，從這座城裡溜了出去，換成煙，燒成灰。
戶部又添了一筆，城裡錢鋪的銀價，一兩銀子換的銅錢，幾年裡漲了兩成，銀子貴是因為銀子少了，銀子少了朝廷的餉，百姓的稅，一樣一樣都要被拖累。
殿裡沒人說話，有幾位在心裡撥著算盤，撥到一半，不敢撥了。
史書上，這個數往後一年一年的往上翻，翻到天下的銀子都不夠填了，他原來當那是十幾年之後的事情，如今這煙館已經開到了他的腳下，一天幾百兩銀子的抽。
曹振鏞斟酌地開了口，封是當封的，只是這京城地面上，牽扯的買賣人家不少，館一查封，東傢伙計上百號人，衣食沒了著落，街面上怕是會不穩當。
上百號的人飯碗要顧，一天幾百兩的漏就不堵了？這筆帳，旻寧都不用算盤。
「這是在堵漏。」旻寧說，「漏要是不堵，這船遲早要沉，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朕擔著。」
曹振鏞退後半步，沒再多說什麼，殿上的其他軍機也沒能再說什麼。
旨意當天就下去了，京城的煙館，一體查封，東家全部拿問，夥計是雇來的，不是販子，每人發半個月的工錢，去另謀生計。
天津海口查船，閩廣來的船都要一船一船的搜，再有一道旨意，著閩浙、兩廣的督撫，把沿海鴉片的情形，據實奏來，不許有隱瞞。
不出三日，十九家掛幌子的全都被貼上了封條，胡同里有人拍手，也有人在衙門口罵街。
天津查船的事，旻寧點了英和盯著，海口每天一問，南邊的摺子要是到了，即刻送進來，不管什麼時辰。
那個押閨女的車夫，案子另辦，閨女當天也被送回了家，車夫兩口子跪在衙門口磕頭，東家加一等問罪。
六個太監的罪名，內務府不敢擅專，請皇上定奪，按照宮裡的規矩，該杖斃。
旻寧批：不杖斃了，六個裡頭有五個才十幾歲，當苦差月例也薄，是叫人拿煙土勾上的，年歲小的交給太醫院，想法子把癮給戒了。
成了年的，發往陵寢當差，永不能再進宮。
太醫院沒有治過這種菸癮，院使撓頭，這醫術上也沒有這個方子啊。
旻寧批：沒方子就試，治一個記一個，治好的方子就留下來，往後宮裡要是再有，就照這個例。
八月初，鍋廠遞進話來：第二口鍋上汽了，順順噹噹，白汽沖了起來，石鎖跳得也很勻，老甄捎了一句話說，這一回順當，往後就不必回回都驚動皇上了，第三口也已經入了模。
旻寧聽了，心裡鬆了一拍，鍋廠這條線，往後可以不用天天盯著走了，他現在要盯著的是南邊的海上了。
他交代的手藝冊子也動了起來，老甄不識字，就口述，書辦筆錄，燒火怎麼看火候，汽門怎麼開，滲水怎麼辨，都落在了紙上。
錄的時候還卡過一回殼，老甄說的是行話，火要哄著，汽要順著，書辦提著筆問該怎麼寫，旻寧聽說了，傳話過去：照著原話寫，這冊子往後是給學徒看的，不是給考官看的。
冊子的名字還是老甄取的，就叫燒鍋冊子，好記。
九月里，直隸的奏摺就到了，天津海口拿獲夾帶煙土的海船一條，煙土過了秤，足足有四千多斤。
船是閩廣一帶的海船，貨單上寫得含糊，煙土藏在了壓艙的砂石底下，船主，水手，押船的全是中國人，問貨主是誰，供說是替洋人捎的。
貨是從南邊外洋的躉船上出來的，洋人的船常年泊在那兒，不上岸也不往北來。
往天津運的都是中國人，上了岸交貨收錢的也是中國人，收上來的錢，最後都送回了廣州，在一家洋行里過手，跑這一趟的腳錢，要比種田人家十年的收入還多。
網已經悄默默地織好了，而織網的人是從來都沒有露面的。
這一場往後是怎麼輸的，旻寧記得清清楚楚，輸的根子不在海上，在岸上，在一包一兩的買賣里。
南邊督撫的奏報，路上還要走兩個月，摺子要等，人不能等，旻寧連忙點了兩個可靠的人，先下去看看，看煙土是怎麼上的岸，看洋人的船到底停在哪兒。
「傳英和。」他說，「把東南的海圖給朕取來。」
英和帶著圖進來了，圖鋪在案上，他看著皇上的手指往南邊移，沒有言語。
旻寧的手指落在了珠江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