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算帳
道光四年，五月末，濟寧。
天亮不久，閘口上又聚滿了人，閘水嘩嘩的響，平日裡這個時候閘上也該起號子了，今天卻沒有。
收工的運丁，閘上的，拉縴的，歇腳的，里三層外三層的圍著，臧三去了只能站在人群外面。
中間說話的還是昨天的那個，不是幫里的，也不是閘上的，穿著半新的直裰，說話帶著衙門裡的那種腔調，沒有告示，也沒有文書，就一張嘴和一本帳。
「蘇州的米，今年全走了海，沒有一包走河。」他說，「這件事是真的，天津那邊，一船沒沉，官家還給他們記了功，這些你們都知道。」
「可我在這裡給你們算一筆帳，海船走海，不走閘，不走閘的話，閘上就沒有錢，纖上也沒有錢，這一帶有多少人指著過閘吃飯，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人堆里有人應：「幾百號人！」
「幾百號人，那還只是閘上的。」那人說，「再算一筆，海船的水腳，比行糧要高出好幾倍，幫里的年輕人，腿是活的，明年都往海船上跑，剩你們這些上了歲數的，守著一條沒有糧的河，吃什麼？靠屯田的那幾畝薄地，能養得活人嗎？行糧月糧指著什麼發？」
「朝廷說，一幫不少，這話說得好聽。」那人又說，「可你們好好想一想，海運的水腳叫河運省了一半，官家嘗到了這個甜頭，今年是只有蘇州沒錯，那明年又會添哪一府，你們自己想想。」
這帳算得狠，句句都是真的，蘇州漕運改走海運是真的，海船不走閘，是真的，水腳高也是真的，水腳省了一半，還是真的，只有真的帳，才是最嚇人的。
臧三聽完，沒有擠進去，也沒有走，他走船走了三十來年，衛所里多少人家指著這條河，他心裡有數，他自己也有一本帳：屯田五畝，太薄了，行糧月糧都指著走船，兒子二十一歲，腿是活的，這帳他駁不倒。
駁不倒，心裡才沉，他爹走了一輩子的河，走的時候，河還是那條河，到了他這兒，河好像是要沒了。
太陽落山，人群還沒有散，臧三往家裡走去，一路上聽見家家戶戶都在說這個事情，衛所里的燈，這一夜亮得比往常多。
當夜，這話就進了衛所。
第二日，同幫的人尋到臧三家裡，來的是個年輕人，進門就問：「三叔，您走船走得久，您說閘口上那話，靠不靠得住？」
臧三沒有回答，反問：「你急什麼？」
「我能不急嘛？行糧月糧都指著走船呢，這要是船沒了。」年輕人沒有再說下去。
邊上有個老人接了話，「老畢家，前年沉了一條船，糧食官家的，賠不起船給賣了，人跑了，一家子到現在也沒個下落，走河都這樣，還是走海，死在海上，屍首都撈不回來。」
又有人說：「聽說海船上招人呢，水腳高的很，真的假的？」
「招人也是在招年輕的。」老人說，「輪得到你嗎？」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那咱們怎麼辦？就這麼等著？」年輕人說，「要不，咱們尋衙門去，討個說法。」
「討個說法？」老人輕哼一聲，「衙門裡坐著的，就是放這話出來的人。」
屋裡七嘴八舌的越說越慌，畢家的事，臧三是知道的，人跑了是真的，可那是賠累的帳，不是海運的帳，兩本帳叫他們攪到一塊去了。
夜裡，兒子回來，蹲在灶邊吃飯，臧三問：「你想去海上？」
臧三婆娘在灶上，隔了一陣說了一句：「海上的事，誰也說不準啊。」
誰也沒有接話，灶里的火，燒得噼啪響。
第三日，閘口上局的人更多了，也不知道是誰先放出了話，後日有漕船過閘，都別去上纖，要叫官家出來說話。
濟寧衛的千總趕來彈壓，帶的人少，人堆里幾百號，他的話根本進不去，有人問：「大人，我們也是官家的丁，就問一句，往後這河到底還走不走糧了。」
千總答不上來，他是衛所的官，衛所的丁靠什麼吃飯，他比誰都清楚，他連夜寫稟，一面報到府里，一面飛馬報去淮安。
聚歸聚，沒有人動手，幾百號人就在閘上站著，也不走。
有人帶著乾糧，有人帶著水，看樣子是打算耗下去，漕船來了，在閘下泊著，過不了。
縴夫們就蹲在岸上，誰也不起身。
稟貼先到的淮安，再進的京，京里等這句話的，等了好久了。
沒過兩日，就有御史遞了摺子，說濟寧衛所漕丁聚眾，阻擾漕船，這都是海運鬧的，摺子里還說，海運一起，河運必衰，河上幾十萬丁，衣食無著，聚則為患。
請皇上停了海運，以安人心。
旻寧把摺子看完了，叫人把運河圖取來，攤在案上，濟寧，閘口，衛所，淮安，都在圖上。
英和進來問：「濟寧的事該如何處置？」
「朕先問你一句。」旻寧說，「濟寧的稟貼是千總發的，御史的摺子倒要比稟帖晚不了幾天，京里的人，是怎麼能知道的這麼快的？」
英和沒有說話，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造事的都拿問了。」
「拿問，那什麼名目？」英和問。
「造謠生事。」
「海運明年照走。」旻寧說，「他們慌，是因為他們沒有著落，那朕就給他們著落。」
「傳旨！沿河各衛所，告示明發。」
「運河減下來的差使，閘夫，縴夫，倉場的腳夫，先盡舊人，海船上招人，先盡運丁子弟，要是真沒了差的，朝廷補，錢從省下的水腳里出。」
英和心裡一算，「沿河幾十處衛所，這麼補，不是個小數目啊皇上，這是把省出來的水腳銀子，又花出去了。」
「存著的銀子，就是幹這個的。」旻寧說，「再有，為首造謠生事的，拿問！」
廷議上，他說過，不會忍下誰的，這句話，運河上的沒有聽見，這回寫到告示上，讓他們全都聽見。
過了幾日，告示就到了濟寧，貼在了閘門口上，圍觀的把閘口擠滿了，識字的念，不識字的就聽著，人一層一層的往裡面擠，念的人念到「朝廷補」三個字的時候，人群嗡了一聲。
臧三擠了進去，聽人念完也沒走，就站在那兒，把三款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這三款，他都聽明白了，閘上纖上先盡舊人，像他這樣的老運丁，還能有差，還能再干幾年，海船招人先盡運丁子弟，那兒子算是有路了。
邊上有老人聽完，說：「這麼說，差使還在？」
「告示上是這樣說的。」
閘口上聚著的人，散了一半。
不上纖的話，也沒有人再提了，蹲在岸上的縴夫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泊在閘下的漕船，也過了閘，走了。
回到家裡，兒子把包袱翻了出來，臧三看了他一會兒，「想去就去吧，你自己仔細著點。」
兒子愣住了，「爹。」
「你不是早就想去了嗎？」
「告示上寫了，先盡你們這些子弟。」臧三說，「這是官家的話，白紙黑字的。」
晚上，臧三去了河邊，他爹的墳地就在河邊上，墳邊上就是河，他爹走了一輩子的河。
那個算帳的又來了，他站在閘口上開口，可是這一回沒有人停了下來。
有人盯著他看了好一陣，說：「這人不是衛所的，也不是幫里的，他到底是哪來的？」
府里的差人，就在等這句話，人當街就拿了。
那人的直裰歪了，臉都白了，拿他的時候還在喊：「我犯了什麼法！」
差人說：「造謠生事！」
一審，供的清清楚楚，他是淮安漕渡衙門裡的書吏。
問他是誰叫他來的，他說是他自己要來的。
從他的行李里搜出了淮安的路引，還有幾十兩銀子，一個書吏怎麼可能有這麼多錢。
書吏被押在府里，在等上頭的話。
供詞一級一級的進了京，旻寧把供詞看完，沒有說話。
那張運河圖，還在案上攤著，他想起了廷議上，殿裡沒說過的那些話，話都算了數，事也才剛開始。
旻寧的手指，落在了淮安上面。
淮安，漕督衙門就在那裡。
天亮不久，閘口上又聚滿了人，閘水嘩嘩的響，平日裡這個時候閘上也該起號子了，今天卻沒有。
收工的運丁，閘上的，拉縴的，歇腳的，里三層外三層的圍著，臧三去了只能站在人群外面。
中間說話的還是昨天的那個，不是幫里的，也不是閘上的，穿著半新的直裰，說話帶著衙門裡的那種腔調，沒有告示，也沒有文書，就一張嘴和一本帳。
「蘇州的米，今年全走了海，沒有一包走河。」他說，「這件事是真的，天津那邊，一船沒沉，官家還給他們記了功，這些你們都知道。」
「可我在這裡給你們算一筆帳，海船走海，不走閘，不走閘的話，閘上就沒有錢，纖上也沒有錢，這一帶有多少人指著過閘吃飯，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人堆里有人應：「幾百號人！」
「幾百號人，那還只是閘上的。」那人說，「再算一筆，海船的水腳，比行糧要高出好幾倍，幫里的年輕人，腿是活的，明年都往海船上跑，剩你們這些上了歲數的，守著一條沒有糧的河，吃什麼？靠屯田的那幾畝薄地，能養得活人嗎？行糧月糧指著什麼發？」
「朝廷說，一幫不少，這話說得好聽。」那人又說，「可你們好好想一想，海運的水腳叫河運省了一半，官家嘗到了這個甜頭，今年是只有蘇州沒錯，那明年又會添哪一府，你們自己想想。」
這帳算得狠，句句都是真的，蘇州漕運改走海運是真的，海船不走閘，是真的，水腳高也是真的，水腳省了一半，還是真的，只有真的帳，才是最嚇人的。
臧三聽完，沒有擠進去，也沒有走，他走船走了三十來年，衛所里多少人家指著這條河，他心裡有數，他自己也有一本帳：屯田五畝，太薄了，行糧月糧都指著走船，兒子二十一歲，腿是活的，這帳他駁不倒。
駁不倒，心裡才沉，他爹走了一輩子的河，走的時候，河還是那條河，到了他這兒，河好像是要沒了。
太陽落山，人群還沒有散，臧三往家裡走去，一路上聽見家家戶戶都在說這個事情，衛所里的燈，這一夜亮得比往常多。
當夜，這話就進了衛所。
第二日，同幫的人尋到臧三家裡，來的是個年輕人，進門就問：「三叔，您走船走得久，您說閘口上那話，靠不靠得住？」
臧三沒有回答，反問：「你急什麼？」
「我能不急嘛？行糧月糧都指著走船呢，這要是船沒了。」年輕人沒有再說下去。
邊上有個老人接了話，「老畢家，前年沉了一條船，糧食官家的，賠不起船給賣了，人跑了，一家子到現在也沒個下落，走河都這樣，還是走海，死在海上，屍首都撈不回來。」
又有人說：「聽說海船上招人呢，水腳高的很，真的假的？」
「招人也是在招年輕的。」老人說，「輪得到你嗎？」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那咱們怎麼辦？就這麼等著？」年輕人說，「要不，咱們尋衙門去，討個說法。」
「討個說法？」老人輕哼一聲，「衙門裡坐著的，就是放這話出來的人。」
屋裡七嘴八舌的越說越慌，畢家的事，臧三是知道的，人跑了是真的，可那是賠累的帳，不是海運的帳，兩本帳叫他們攪到一塊去了。
夜裡，兒子回來，蹲在灶邊吃飯，臧三問：「你想去海上？」
臧三婆娘在灶上，隔了一陣說了一句：「海上的事，誰也說不準啊。」
誰也沒有接話，灶里的火，燒得噼啪響。
第三日，閘口上局的人更多了，也不知道是誰先放出了話，後日有漕船過閘，都別去上纖，要叫官家出來說話。
濟寧衛的千總趕來彈壓，帶的人少，人堆里幾百號，他的話根本進不去，有人問：「大人，我們也是官家的丁，就問一句，往後這河到底還走不走糧了。」
千總答不上來，他是衛所的官，衛所的丁靠什麼吃飯，他比誰都清楚，他連夜寫稟，一面報到府里，一面飛馬報去淮安。
聚歸聚，沒有人動手，幾百號人就在閘上站著，也不走。
有人帶著乾糧，有人帶著水，看樣子是打算耗下去，漕船來了，在閘下泊著，過不了。
縴夫們就蹲在岸上，誰也不起身。
稟貼先到的淮安，再進的京，京里等這句話的，等了好久了。
沒過兩日，就有御史遞了摺子，說濟寧衛所漕丁聚眾，阻擾漕船，這都是海運鬧的，摺子里還說，海運一起，河運必衰，河上幾十萬丁，衣食無著，聚則為患。
請皇上停了海運，以安人心。
旻寧把摺子看完了，叫人把運河圖取來，攤在案上，濟寧，閘口，衛所，淮安，都在圖上。
英和進來問：「濟寧的事該如何處置？」
「朕先問你一句。」旻寧說，「濟寧的稟貼是千總發的，御史的摺子倒要比稟帖晚不了幾天，京里的人，是怎麼能知道的這麼快的？」
英和沒有說話，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造事的都拿問了。」
「拿問，那什麼名目？」英和問。
「造謠生事。」
「海運明年照走。」旻寧說，「他們慌，是因為他們沒有著落，那朕就給他們著落。」
「傳旨！沿河各衛所，告示明發。」
「運河減下來的差使，閘夫，縴夫，倉場的腳夫，先盡舊人，海船上招人，先盡運丁子弟，要是真沒了差的，朝廷補，錢從省下的水腳里出。」
英和心裡一算，「沿河幾十處衛所，這麼補，不是個小數目啊皇上，這是把省出來的水腳銀子，又花出去了。」
「存著的銀子，就是幹這個的。」旻寧說，「再有，為首造謠生事的，拿問！」
廷議上，他說過，不會忍下誰的，這句話，運河上的沒有聽見，這回寫到告示上，讓他們全都聽見。
過了幾日，告示就到了濟寧，貼在了閘門口上，圍觀的把閘口擠滿了，識字的念，不識字的就聽著，人一層一層的往裡面擠，念的人念到「朝廷補」三個字的時候，人群嗡了一聲。
臧三擠了進去，聽人念完也沒走，就站在那兒，把三款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這三款，他都聽明白了，閘上纖上先盡舊人，像他這樣的老運丁，還能有差，還能再干幾年，海船招人先盡運丁子弟，那兒子算是有路了。
邊上有老人聽完，說：「這麼說，差使還在？」
「告示上是這樣說的。」
閘口上聚著的人，散了一半。
不上纖的話，也沒有人再提了，蹲在岸上的縴夫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泊在閘下的漕船，也過了閘，走了。
回到家裡，兒子把包袱翻了出來，臧三看了他一會兒，「想去就去吧，你自己仔細著點。」
兒子愣住了，「爹。」
「你不是早就想去了嗎？」
「告示上寫了，先盡你們這些子弟。」臧三說，「這是官家的話，白紙黑字的。」
晚上，臧三去了河邊，他爹的墳地就在河邊上，墳邊上就是河，他爹走了一輩子的河。
那個算帳的又來了，他站在閘口上開口，可是這一回沒有人停了下來。
有人盯著他看了好一陣，說：「這人不是衛所的，也不是幫里的，他到底是哪來的？」
府里的差人，就在等這句話，人當街就拿了。
那人的直裰歪了，臉都白了，拿他的時候還在喊：「我犯了什麼法！」
差人說：「造謠生事！」
一審，供的清清楚楚，他是淮安漕渡衙門裡的書吏。
問他是誰叫他來的，他說是他自己要來的。
從他的行李里搜出了淮安的路引，還有幾十兩銀子，一個書吏怎麼可能有這麼多錢。
書吏被押在府里，在等上頭的話。
供詞一級一級的進了京，旻寧把供詞看完，沒有說話。
那張運河圖，還在案上攤著，他想起了廷議上，殿裡沒說過的那些話，話都算了數，事也才剛開始。
旻寧的手指，落在了淮安上面。
淮安，漕督衙門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