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海
五月里，河上的草船還在走。
五月初的時候，魏源到了蘇州，江蘇巡撫韓文綺，接了他。
旨意，韓文綺看了兩回，沒有多問。
他的章程是四月里遞上去的，京里又派了人過來，他沒有問為什麼。
韓文綺把那份章程抄了一份給魏源，說，路上看。
船上，魏源把那份章程就看了，紙面上的都是對的，就是落不到地上。
衙門裡撥了一紙照會，到上海縣，照旨意又撥了幾個人，會算帳的兩位，會寫的一位，跑得動的兩位。
差人姓周，跑慣了上海，這次來給魏源帶路。
「戶部的兩位大人，也在上海。」韓文綺說，「你們，各辦各的就行。」
往上海去的路上，老周一路上都在給他講船。
沙船是分幫派的，崇明幫最大，往下有山東幫，還有些本地的小幫派。
攬貨，寫票有船行。
議事有商船會館，各幫都會過去。
五月中，船進了黃浦。
過了吳淞口，水面一下子就寬了許多。
江面上，泊的船，一艘挨著一艘，望不到頭。
船頭上寫著字號，艙里裝的都是關東的豆，豆餅，油。
回頭再裝南邊的布，糖，紙。
正看著，一艘沙船進了港，靠幫搭了跳板，豆餅一包一包的往岸上扛。
老周說，進出都要等潮，潮來了船才敢走，一條船上，舵工，水手，十幾口人都靠著這一條船吃飯。
關外的豆，江南的布，都在這一片水上換手。
魏源問，這一片，一天能進出多少船？
老周答不上來。
魏源站在船頭，數，數到三十就亂了。
他一路記得那些閘，那些淺灘，到這兒算是記到頭了。
上海縣迎了照會，知縣出來相見，面上寫著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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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戶部的大人，一邊是京里派的舉人，知縣只能兩頭都陪著小心。
戶部的兩位大人，到了半個月了，住在縣裡查著船冊。
第二天，老周帶著魏源走船行，船都泊在了十六鋪外。
第一家，東家不在。
第二家，帳房把他打量了一回，說，冊子，叫衙門調去了。
第三家，關了門。
半日走了五家，冊子是一本也沒看見。
老周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船行都驚了，都說官府要數，是要加捐的由頭，吳淞口外，還有船躲著都不進港了，山東幫里的有些人都把船給賣了。
魏源只是晚到了半個月。
結果數這個字，在上海已經臭了。
他去縣衙，拜會戶部的兩位司官。
司官查了半個月，傳一家問一家，收上來的冊子，一函一函的堆了一案。
魏源翻了幾頁，合上了。
「坐了半個月，一家一家的傳。」司官說，「冊子收了一案，數都是一個。」
司官翻開一冊，指著一行：「這條船冊上寫的是八百石。」
「碼頭上的人都知道。」司官說，「這條船能裝一千二百石，但是往少了些是船行多少年的老規矩了。」
「我不差冊子。」魏源說。
「不查冊子？那你查什麼？」
「問數。」
司官瞅了他一眼，沒笑，也沒接著往下問。
送他到了二門，司官說，要是問出來了，給我們也抄一份。
回到寓里，魏源想了半宿。
冊子臭了，但是有的數不在冊子裡。
他打聽到，這幾日，船東們會聚在商船會館議事。
議的就是查數這件事。
會館議事，向來都是議的行情，但是這一回，議的卻是官府。
第二天一早，問了地方，老周就帶著他尋到了會館裡去。
魏源去了會館，到了門口，門口的人問，找誰?
魏源說，議事我也想聽一聽。
門裡門外，都看向了他。
裡頭正罵著官府，罵著司官坐在縣裡，一張嘴就是要冊子，要去做什麼，誰都不知道，都罵了半日了。
魏源也站在門外，聽了半日。
聽完，他走了進去，
會館供著天后，一殿的香菸。
廳上，坐了十幾位船東，當頭一位，姓郁，崇明人，三代跑船。
魏源報了名字，湖南魏源。
沒有人認得這個名字，能明白的是這京里又來人了。
廳上的話就開始不好聽了。
「冊子我們都交過了。」有人說，「再問，那就是沒有。」
「千年，誰家的一條船，叫官府拉出去當差，一去就是三個月，再回來的時候就剩半條了。」又有人說，「錢倒是一個沒見著。」
「說的好聽，僱船，雇完了怕是捐也跟著來了吧。」
「朝廷說的話，寫在紙上。」姓郁的開口了，「風一吹，也就沒了。」
魏源就在那聽著，聽完了，也不問冊子。
「一條沙船。走關東，來回要幾日？」魏源問。
有人答，順風，一個月上下。
「豆子一石，水腳往年幾多錢？」
有人答了往年的價，又說，今年亂了，說不上來。
「一路往北，哪裡能泊，哪裡有沙？」
這一問，話就多了，哪裡擱過船，哪裡脫過淺，七嘴八舌的說了半天。
「海上，最怕什麼？」
「怕風，怕淺。」
「怕的在南邊。」有人哼了一聲，「叫朝廷給剿平了。」
「是剿平了。」魏源說，「所以海上，如今是太平的。」
他問的都是些生意，船東們順口就答了，答著答著廳上安靜了下來。
這位問的不是衙門要的數，全是些行情。
「你問這些，要做什麼？」姓郁的問。
魏源把旨意攤開，僱船照你們商船的價，糧到了上海上船，天津那邊設局驗收，海上萬一漂了，朝廷來認，不攤到船戶頭上，走一趟就記一次功，功積夠了，給保舉。
「照商船的價，是什麼價？」有人問。
「你們報。」魏源說，「報了，寫進章程裡面。」
「保舉還能輪到我們？」有人接話，「誰見過？」
「記功，白紙黑字，走一趟就記一趟，賴不掉。」
「驗收，驗誰的？」有人問，「要是糧少了，誰賠？」
「裝船的時候，一石一石的唱籌。」魏源說，「誰裝，誰驗，全有字據為證。」
「水腳會拖欠嗎？」
「照商船規矩，幾時付全都寫進章程里。」魏源說。
「說得輕巧。」有人說，「前幾年，誰家領過賠？」
「以前的我管不了。」魏源說，「但是我這章程能管往後！」
「章程，幾時出來？」
「冬天。」
「你這個人說話算數麼？」有人問。
「有章程在就算數！」
魏源接著說，「章程上頭一款，就是情願，情願的就來，不情願的絕不強求。」
一款一款的對，怎麼認，怎麼賠，幾日賠到。
「糧，幾時走？」姓郁的問。
「明年。」
「明年哪幾個月？」
這一問，魏源答不上來了，章程上沒有寫。
老頭子看了他半天。
「再看看。」
散了之後，船東三三兩兩的都在說這個人。
當夜，魏源把白日裡對的，一款一款的謄了下來，哪一款是咬過的，哪一款還沒有著落，都注在了旁邊。
沒有著落的，是陪字，是月字。
頭兩日，門上沒有什麼動靜。
魏源也不急，天天到碼頭上去看船，也看潮。
同一個月，京城裡。
譯館送進來了一本書，是泰西人寫的，講的是火輪船。
書上說，燒水成汽，汽能推輪，不用帆不用櫓，頂風也能走，裡頭還畫著圖，圖上的船，沒有桅杆。
旻寧擱在案頭，得空就會翻幾頁。
戶部兩路的回奏，到了，官面的數，進了京，摺子里有一句實話，冊子裡的數恐怕做不得准。
江蘇巡撫的章程，也遞了上來。
真的數，還在上海。
第三日，一位姓沈的船東，尋到了魏源寓里來。
年紀很輕，家裡的船也不大。
「我家船小，每次都是當差輪不上，當捐每次都有。」船東說，「你說寫清楚的，是真的寫？」
「真寫。」
「那我把我家的數，先給你。」
船兩條，泊在董家渡外頭，一條能載九百石，一條能載七百石，一年往返關東四趟。
說道水腳，他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帳，一頁頁的指給魏源看，往年是什麼價，今年又是什麼價。
魏源攤開紙記下。
寫完，他看著那一行字。
一江的沙船，它們的數，就從這兩條船上起了頭。
五月初的時候，魏源到了蘇州，江蘇巡撫韓文綺，接了他。
旨意，韓文綺看了兩回，沒有多問。
他的章程是四月里遞上去的，京里又派了人過來，他沒有問為什麼。
韓文綺把那份章程抄了一份給魏源，說，路上看。
船上，魏源把那份章程就看了，紙面上的都是對的，就是落不到地上。
衙門裡撥了一紙照會，到上海縣，照旨意又撥了幾個人，會算帳的兩位，會寫的一位，跑得動的兩位。
差人姓周，跑慣了上海，這次來給魏源帶路。
「戶部的兩位大人，也在上海。」韓文綺說，「你們，各辦各的就行。」
往上海去的路上，老周一路上都在給他講船。
沙船是分幫派的，崇明幫最大，往下有山東幫，還有些本地的小幫派。
攬貨，寫票有船行。
議事有商船會館，各幫都會過去。
五月中，船進了黃浦。
過了吳淞口，水面一下子就寬了許多。
江面上，泊的船，一艘挨著一艘，望不到頭。
船頭上寫著字號，艙里裝的都是關東的豆，豆餅，油。
回頭再裝南邊的布，糖，紙。
正看著，一艘沙船進了港，靠幫搭了跳板，豆餅一包一包的往岸上扛。
老周說，進出都要等潮，潮來了船才敢走，一條船上，舵工，水手，十幾口人都靠著這一條船吃飯。
關外的豆，江南的布，都在這一片水上換手。
魏源問，這一片，一天能進出多少船？
老周答不上來。
魏源站在船頭，數，數到三十就亂了。
他一路記得那些閘，那些淺灘，到這兒算是記到頭了。
上海縣迎了照會，知縣出來相見，面上寫著為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邊是戶部的大人，一邊是京里派的舉人，知縣只能兩頭都陪著小心。
戶部的兩位大人，到了半個月了，住在縣裡查著船冊。
第二天，老周帶著魏源走船行，船都泊在了十六鋪外。
第一家，東家不在。
第二家，帳房把他打量了一回，說，冊子，叫衙門調去了。
第三家，關了門。
半日走了五家，冊子是一本也沒看見。
老周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船行都驚了，都說官府要數，是要加捐的由頭，吳淞口外，還有船躲著都不進港了，山東幫里的有些人都把船給賣了。
魏源只是晚到了半個月。
結果數這個字，在上海已經臭了。
他去縣衙，拜會戶部的兩位司官。
司官查了半個月，傳一家問一家，收上來的冊子，一函一函的堆了一案。
魏源翻了幾頁，合上了。
「坐了半個月，一家一家的傳。」司官說，「冊子收了一案，數都是一個。」
司官翻開一冊，指著一行：「這條船冊上寫的是八百石。」
「碼頭上的人都知道。」司官說，「這條船能裝一千二百石，但是往少了些是船行多少年的老規矩了。」
「我不差冊子。」魏源說。
「不查冊子？那你查什麼？」
「問數。」
司官瞅了他一眼，沒笑，也沒接著往下問。
送他到了二門，司官說，要是問出來了，給我們也抄一份。
回到寓里，魏源想了半宿。
冊子臭了，但是有的數不在冊子裡。
他打聽到，這幾日，船東們會聚在商船會館議事。
議的就是查數這件事。
會館議事，向來都是議的行情，但是這一回，議的卻是官府。
第二天一早，問了地方，老周就帶著他尋到了會館裡去。
魏源去了會館，到了門口，門口的人問，找誰?
魏源說，議事我也想聽一聽。
門裡門外，都看向了他。
裡頭正罵著官府，罵著司官坐在縣裡，一張嘴就是要冊子，要去做什麼，誰都不知道，都罵了半日了。
魏源也站在門外，聽了半日。
聽完，他走了進去，
會館供著天后，一殿的香菸。
廳上，坐了十幾位船東，當頭一位，姓郁，崇明人，三代跑船。
魏源報了名字，湖南魏源。
沒有人認得這個名字，能明白的是這京里又來人了。
廳上的話就開始不好聽了。
「冊子我們都交過了。」有人說，「再問，那就是沒有。」
「千年，誰家的一條船，叫官府拉出去當差，一去就是三個月，再回來的時候就剩半條了。」又有人說，「錢倒是一個沒見著。」
「說的好聽，僱船，雇完了怕是捐也跟著來了吧。」
「朝廷說的話，寫在紙上。」姓郁的開口了，「風一吹，也就沒了。」
魏源就在那聽著，聽完了，也不問冊子。
「一條沙船。走關東，來回要幾日？」魏源問。
有人答，順風，一個月上下。
「豆子一石，水腳往年幾多錢？」
有人答了往年的價，又說，今年亂了，說不上來。
「一路往北，哪裡能泊，哪裡有沙？」
這一問，話就多了，哪裡擱過船，哪裡脫過淺，七嘴八舌的說了半天。
「海上，最怕什麼？」
「怕風，怕淺。」
「怕的在南邊。」有人哼了一聲，「叫朝廷給剿平了。」
「是剿平了。」魏源說，「所以海上，如今是太平的。」
他問的都是些生意，船東們順口就答了，答著答著廳上安靜了下來。
這位問的不是衙門要的數，全是些行情。
「你問這些，要做什麼？」姓郁的問。
魏源把旨意攤開，僱船照你們商船的價，糧到了上海上船，天津那邊設局驗收，海上萬一漂了，朝廷來認，不攤到船戶頭上，走一趟就記一次功，功積夠了，給保舉。
「照商船的價，是什麼價？」有人問。
「你們報。」魏源說，「報了，寫進章程裡面。」
「保舉還能輪到我們？」有人接話，「誰見過？」
「記功，白紙黑字，走一趟就記一趟，賴不掉。」
「驗收，驗誰的？」有人問，「要是糧少了，誰賠？」
「裝船的時候，一石一石的唱籌。」魏源說，「誰裝，誰驗，全有字據為證。」
「水腳會拖欠嗎？」
「照商船規矩，幾時付全都寫進章程里。」魏源說。
「說得輕巧。」有人說，「前幾年，誰家領過賠？」
「以前的我管不了。」魏源說，「但是我這章程能管往後！」
「章程，幾時出來？」
「冬天。」
「你這個人說話算數麼？」有人問。
「有章程在就算數！」
魏源接著說，「章程上頭一款，就是情願，情願的就來，不情願的絕不強求。」
一款一款的對，怎麼認，怎麼賠，幾日賠到。
「糧，幾時走？」姓郁的問。
「明年。」
「明年哪幾個月？」
這一問，魏源答不上來了，章程上沒有寫。
老頭子看了他半天。
「再看看。」
散了之後，船東三三兩兩的都在說這個人。
當夜，魏源把白日裡對的，一款一款的謄了下來，哪一款是咬過的，哪一款還沒有著落，都注在了旁邊。
沒有著落的，是陪字，是月字。
頭兩日，門上沒有什麼動靜。
魏源也不急，天天到碼頭上去看船，也看潮。
同一個月，京城裡。
譯館送進來了一本書，是泰西人寫的，講的是火輪船。
書上說，燒水成汽，汽能推輪，不用帆不用櫓，頂風也能走，裡頭還畫著圖，圖上的船，沒有桅杆。
旻寧擱在案頭，得空就會翻幾頁。
戶部兩路的回奏，到了，官面的數，進了京，摺子里有一句實話，冊子裡的數恐怕做不得准。
江蘇巡撫的章程，也遞了上來。
真的數，還在上海。
第三日，一位姓沈的船東，尋到了魏源寓里來。
年紀很輕，家裡的船也不大。
「我家船小，每次都是當差輪不上，當捐每次都有。」船東說，「你說寫清楚的，是真的寫？」
「真寫。」
「那我把我家的數，先給你。」
船兩條，泊在董家渡外頭，一條能載九百石，一條能載七百石，一年往返關東四趟。
說道水腳，他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帳，一頁頁的指給魏源看，往年是什麼價，今年又是什麼價。
魏源攤開紙記下。
寫完，他看著那一行字。
一江的沙船，它們的數，就從這兩條船上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