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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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九,乾清門,廷議。

  議題前一天就下來了,議漕運。

  百官在門外候著,都猜不出皇上的路數,都當議的事開幫的報單,是漂沒人口的撫恤,是則例上修修補補的條目,漕運的事年年就只有這些,河工的大工剛收,都道皇上的心思還在河上,沒有人會往「改」字上想。

  有人看見戶部尚書英和,腋下還夾著一函舊檔。

  旻寧把那本報單帶了來,擱在御案上,那是漕運總督衙門開幫的報單,後頭還附著上年的漂沒總帳,哪一衛,哪一幫,沉在哪一段河,哪一日寫的明明白白。

  「上年的漂沒總帳,諸位都看了嗎?」旻寧說,「朕先問一句,這帳是頭一年有,還是年年都有?」

  英和出班。

  「回皇上,是年年有。」

  英和管著戶部,漕糧的進出都從他手上過,他說,漂沒這一項,嘉慶年間就有了,一年多似一年,上年是一條船,七千多石糧,二十三人。

  「糧是怎麼處理的?」

  「糧有官價,都是折銀賠。」

  「誰賠?」

  「運丁賠,運丁賠不足的,那就領運的千總賠,再不足,就問糧道。」

  「賠得起嗎?」

  英和頓了頓。

  「回皇上,一個運丁一年掙的,也不夠賠一包糧的。」

  「要是賠不起呢?」

  「多半都是把船賣了,賣了船人也就跑了。」

  「跑了?往哪兒跑?」

  「在沿河的碼頭,扛包,拉縴,混一口吃的。」

  二十三個人,旻寧這幾個數字說得很慢。

  「依朕看,這糧如此折損,往後不如走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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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上靜了。

  跪著的,頭垂了下去,站班的大氣不敢出,三月的日頭照在金磚上,沒有人接話。

  倉場侍郎富森布跪在前面,磕了個頭,先開了口。

  「皇上,這漕運是祖制。」

  「南糧北運,二百年了都是走的這條河,運河沿線,船戶,水手,屯丁,縴夫,幾十萬人,吃的都是這碗飯,糧一改海,這些人的衣食就要另想他處,還請皇上三思。」

  富森布管倉場,漕糧到了通州,入倉是他的地盤,漕運一改道,頭一個空下來的就是倉場。

  他這一起頭,工部,都察院,又出來幾個人,說的都是一回事,無非是祖制,衣食,海上風浪這些。

  這些話都是真的,可真到要改的時候,先站出來的是個管倉場的。

  旻寧說,朕問你們一句。

  「二百年,走的都是這條河。」

  「去年四月,清口過黃的摺子,朕看過,候水就候了三天,水勢剛到就搶著過,結果一條船還是叫大溜打的橫了過來,還死了個水手,糧也被泡了四十幾包。」

  「七月,朕在清口,尾幫的漕船還候在口門外,水大的不敢走。」

  「這樣的險不是只有一年有,是年年有。」

  富森布說:「皇上,海上不比河裡,海上有颶風,有盜賊,嘉慶年間,蔡牽鬧海,水師圍了多少年,才平了下去,在河裡有個萬一還能撈回來,要是在海里,那一粒米都回不來。」

  「蔡牽都平了十幾年了。」旻寧說,「海面上,沙船一年幾百號,走關東走江南,關東的豆麥,年年走海到上海,這上船可以走得,官家的糧船就走不得?」

  「皇上!商船是商船,漕糧是漕糧,沙船漂了,那是商賈自己認,漕糧要是漂一石,那朝廷就要少一石,四百萬石漕糧,那可是京師的命啊。」

  「正是因為是命。」旻寧說,「這才不能一年復一年地壓在那幾里黃水裡。」

  富森布又磕了個頭,說:「皇上,河是您親手治好的,秋汛那麼大的水,一個人都沒死,運河方安,正是順當時,怎麼突然倒要改道了?」

  這話一出,廷上更安靜了。

  這是在拿皇上的功堵皇上的嘴。

  「正因為是朕在堤上待過,朕知道,治好的是堤。」

  「那幾里黃水,是治不了的,糧船打那上過一年,就要有一年的漂沒,一年的賠累,一年的人命,是走船的人親口告訴朕的,這口子一年難過一年。」


  「臘月里,臣核南河舊檔,順手把漕運的帳也捋了一遍。」

  英和說,漂沒之外還有運費,四百萬石的漕糧,從江南到通州,一路的閘,一路的鈔關,滸墅,淮安,臨清,張家灣,一關有一關的鈔,運費堆起來,不比糧價輕。

  英和接著說,他托人問過上海的沙船行,沙船平底不怕沙,北洋的水淺,正合走,到天津水程四千多里,順風順水,十天半個月就到了,漂沒的要比河上少,水腳臣估摸著,要比河運省一半。

  「臣以為,可試。」

  旻寧說,沙船的數,你再查實,查明白擺到廷上來。

  這些話,英和在心裡盤算不止一天,關於河工虧空的內容,已經繕成一個摺子壓在匣子裡,關於漕運的這一半內容今天算是用上了。

  群臣都看著曹振鏞,曹振鏞磕了個頭。

  「皇上,臣以為,可以先試一年。」

  曹振鏞心裡明白,這事是攔不住的,秋汛皇上親到河上待了一個月,河看過了,帳也對過了,這一步的章程只怕早就在皇上心裡了,試試也不妨礙什麼,要是試對了,那就是皇上聖明。

  曹振鏞又問:「皇上,要是試了不效呢?」

  「若行不通,仍舊走河,這是朕要試的,朕擔著。」

  旻寧這句話說出來,朝里的風向也就算定了,有兩個原本還想出班的,又縮了回去。

  「好,那蘇州一府的漕糧,明年起,走海,為期一年。」

  「屯丁水手,朕沒有想著要扔下誰,試的是糧路,不是裁人,運河還走,船也還走。」

  「旨意下去,著江蘇巡撫,那個章程出來,船照商船的價雇,糧到上海裝船,到天津戶部設局驗收,海上萬一漂了,朝廷認,不必攤給船戶,沙船的船主願意承運的,走一趟記一趟功,功勞夠了朕給保舉,一條一條的都寫明白,一個月內遞上來。」

  富森布還想再說什麼,看了看曹振鏞,又把頭低了下去。

  這道旨意,當天明發。

  散了朝,各衙門官員坐著轎子,一路無話。

  有些話在轎子裡是說不得的,當天下晚,漕運總督衙門的信差,就出了崇文門,打馬往淮安去了。

  英和也回到戶部,叫來司官,上海天津,兩路的沙船數,即日起查。

  回宮,旻寧心裡想著另一筆帳,這運河沿線,幾十萬人的飯碗,改了海,得慢慢替他們謀出路才行。

  這很難,可再難也得有人去辦。

  他記得那本書,這件事是有下文的,寫在兩年之後。

  兩年後的事,他今年辦,兩年後的人,他今年要找到。

  那本書里,給這件事寫章程的就是這個人,這會兒,這人還不為人知的,還在京里等榜。

  三月十四,旨意發到了順天府,查道光二年順天鄉試的榜,找一個舉人。

  順天府尹接了旨,摸不著頭腦,皇上要找一個舉人做什麼?摸不著歸摸不著,吩咐下去,查道光二年的鄉試錄,湖廣那一冊,一頁一頁的翻。

  春闈剛畢,會試的榜還沒有發,京里的舉子也都沒有散。

  人群中就站著這麼一個人。

  湖南邵陽人,姓魏,名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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