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鍋
笑聲還在坡上，圈外，有人開了口。
「要驗挑滷的路！」
是個關東口音，一個碼頭扛包工，肩上還搭著墊肩的布，從短工堆里走了出來。
茶棚里的汪敦源笑了。
「你一個扛包的，也能懂鹽。」他說，「兩淮的鍋灶上，幾時輪到扛包的說話了。」
坡上跟著笑了一片。
「叉出去！別耽誤了欽差大人收場。」
場官一揮手，兩個衙役上去就要叉那人的胳膊。
那人站定，從懷裡摸出一塊腰牌，雙手舉了起來。
「步軍統領衙門把總竇成！」
「奉旨察看兩淮鹽務幾個月了，今日欽差在此，銷差。」
兩個衙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坡上嗡了一聲，又靜了，方才笑得最響的，先沒了聲。
幾個月了。
一個扛包的在揚州的碼頭上，扛了幾個月包，沒有一個人多看這個人一眼。
汪敦源坐在茶棚里沒有動，臉上的笑，還掛著。
揚州城裡，他養了多少雙眼睛，多少只耳朵，這塊墊肩的布，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沒有一雙眼睛看出來，又沒一隻耳朵報上來。
皇上的眼睛，在他的碼頭擱了幾個月，他都不知道。
第一鍋煎完了，數報出來了，官冊坐實了，笑聲都還沒有落地，就差一步。
結果半路殺出來的，是個扛包的。
宋坦盯著他，忽然記起來，河口茶棚外，扛包的隊伍里，有這麼一個人。
陶澍走下兩步，接過腰牌，驗過之後遞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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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看見什麼了？」
「鹵，是卑職和五個短工挑的，六隻桶，從缸邊到鍋邊。」
「走到半路，領頭的叫歇腳，把桶都一隻一隻提進蘆盪，說添把草繩，再提出來的時候，就不是原來的那六隻桶了。」
「桶一眼就能看出來不一樣。」竇成說。
坡上沒有人說話，看見的不止他一個。
宋坦站在缸邊，臘月的風一吹，一身的汗，涼了。
挑鹵來的路。
他數了一個月的船，數柴，數閘，數汊港，結果偏偏漏數了這一條路。
茶棚里，汪敦源開了口，聲音還是不急。
「桶里的鹵，早就煎成鹽了，總爺可不能憑空污我們兩淮的清白啊。」
一句話，不認。
不喊，不辯，不認！
陶澍沒有理他，他走到缸邊，又走到鍋邊，站了一會兒。
「原來這一鍋是輸在這兒。」
宋坦張了張嘴，剛要請罪，陶澍擺了擺手。
「錯不在你。」
陶澍走到灶門口，蹲了下來。
「老人家，您煎了多少年鹽了？」
「回大人，小老兒滿打滿算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這一鍋該出多少，老人家心裡應該會有一桿秤啊。」
陳灶戶的手在柴上停了停。
「回大人，這一鍋官冊上該出一百一十五斤。」
陶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起身看著記帳的科道。
「記！柴四千六百斤，鹽一百一十五斤，都記明白了。」
科道提筆，一筆一筆都記了，陶澍看著他把這筆數記完，才又開口。
「給我的旨意是驗鹽，這一鍋鹽，叫人動過手腳了，我不能認，朝廷也不能認，皇上更不會認！」
「本官決定，第二鍋，臘月廿一，還是在這座場裡，還是當著兩淮的面，鹵當場抬，這挑滷的路，竇成你親自守，入鍋之前要驗一遍，煎到鍋干，才准起，出的鹽兩淮的商號，也出一支筆來記。」
「第二鍋，卑職守鍋！」宋坦說。
陶澍看了他一眼。
「那就你守，你的數，你守著煎出來。」
坡上，汪敦源站了起來，快步下坡，走到圈邊。
「欽差大人。」汪敦源說，「一個扛包的，一句話，兩淮的數就不作數了？是不是太過兒戲了？」
「兩百年，幾十代人，都在這些鍋上吃飯，大人一句話，這鍋就成動過手腳的鍋了？」
汪敦源轉過身，對著滿坡的人。
「都聽見沒，欽差大人說了鹽叫人動過了，誰動的，哪一隻手動的，趕緊說出來！」
「要是說不出來，那就是我們兩淮動的貓膩。」
坡上炸了。
「兩淮沒有動過手腳！」
「數出來了！不是你們的數，就不認帳了？」
「大人，你要多少你說個數出來直接記不就行了，還浪費柴幹嘛。」
「年前的鹽船還走不走了？四省都等著鹽過年呢，誤了船期，誰來擔待！」
商號的人都站了起來，場官擠到圈邊，作揖的作揖，喊的喊，坡上像開了鍋一樣。
鹽引，窩本，場規，柴行，哪一個上頭都掛著人。
第二鍋一旦起來，動的可不單單是汪敦源一個人。
兩個科道的臉都變了，行轅的隨從，把手按在了刀上。
陶澍就站在那兒，等著。
等那片聲浪，低下去。
「諸位！既然你們都覺得這鍋沒有鬼。」
「那麼好，沒有鬼的鍋，再煎一回，你們又在怕什麼呢？」
坡上稍微地靜了下來。
「數要是真的，第二鍋煎出來還是一百一十五斤，本官自會給兩淮賠罪，奏明皇上，官冊的數，一字不動。」
「臘月廿一，還是在這！請兩淮百姓都看著！」
汪敦源還要開口，陶澍已經轉過身去。
滿坡的人，都看著汪敦源，等著他拿主意。
他沒有主意可拿。
柴行，場官，灶戶，滿坡的人嘴，全叫一句「怕什麼」，擋了回去。
他站了半晌，又回到茶棚坐了下去。
晌午續的茶，又涼了。
陶澍走出人圈，回頭看了一眼，攔的喊的，作揖的起鬨的，一坡的人怎麼回去攔一口乾淨的鍋。
這第二鍋，非煎不可！
臘月廿一，天還沒亮，河坡上的人要比十八日的還要多，上一回是看欽差收場，這一回是要看這口鍋到底是誰說了算。
賣炊餅的這回還帶了一個炭盆來。
坡頂的茶棚，這一日是空著的。
辰時，起鹵。
缸蓋揭開，六隻桶當場灌當場封口，挑滷的一人一路，半路不許停腳，竇成就站在蘆盪口，桶就從他眼皮子底下過去。
鍋邊開封，驗鹵。
蓮實投進去，在滷水面上浮得穩穩的。
宋坦在場上守了兩夜，三十多口缸，他都是一口一口嘗過來的，都是鹹的。
這一回名冊沒有攤開，陶澍直接喊人把陳灶戶請了過來。
老人從人堆里出來，淨了手上灶，還是那口灶。
還是那一套章程，起火下鍋，記柴記時辰。
鍋干起鹽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火把點起來，過秤，書手就著火光報了出來。
柴，四千六百斤！
鹽，三百四十五斤！
坡上連靜一靜都沒有，直接就炸了。
陶澍看著記帳的科道。
「記，柴四千六百斤，鹽三百四十五斤，一定要記清楚。」
科道記下，行轅的冊子，科道的冊子，商號自己的那支筆，三本冊子都記下了這個數。
宋坦站在秤邊，沒有動。
廷議上的承諾，今天是煎出來了，可他有點歡喜不起來，今天這一鍋太順了，順得邪性，守了兩夜，守了個空，像是這路是有人故意讓開的。
陳灶戶沒有看秤，鍋一撤火，他就知道是多少了，他心裡的那桿秤要比官冊准。
有人回頭去看坡頂，茶棚從辰時空到了擦黑。
當夜，奏報寫好，發驛馬進京。
園子裡的戲唱了一整天。
「兩淮虧的鹽，商號也要自查，查灶戶，查場官，查書吏，歷年短收的，一五一十查明白，寫成冊子，報欽差行轅。」
「還有就是京里各位大人的年敬，照往年的例，多加三成。」
欽差拿走的是數，他遞進京里的是說法。
管事的應了一聲，退到門口，又站住問，曹中堂府上，添多少？
「曹府的帖子，年年備，年年退，今年的加雙份。」
「我親自去送！」
年敬的路子走出去，京里的話也能跟著回來，廷議那一日，曹中堂當著滿朝說，這個數，臣不敢辨，臣只知道，章程一動，兩淮先亂。
這句話，汪敦源當時聽完翻來覆去的過了好幾遍。
不敢辨，滿殿的人都在爭數，只有這位中堂，不攔數，去攔章程。
行李是三天前就打點好的，出小門，上船，水路，快船進京！
「開戲！」
鑼鼓響了起來，滿揚州都以為汪東家還在悠閒聽戲呢，卻不知，汪敦源已經在進京的船上了。
「要驗挑滷的路！」
是個關東口音，一個碼頭扛包工，肩上還搭著墊肩的布，從短工堆里走了出來。
茶棚里的汪敦源笑了。
「你一個扛包的，也能懂鹽。」他說，「兩淮的鍋灶上，幾時輪到扛包的說話了。」
坡上跟著笑了一片。
「叉出去！別耽誤了欽差大人收場。」
場官一揮手，兩個衙役上去就要叉那人的胳膊。
那人站定，從懷裡摸出一塊腰牌，雙手舉了起來。
「步軍統領衙門把總竇成！」
「奉旨察看兩淮鹽務幾個月了，今日欽差在此，銷差。」
兩個衙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坡上嗡了一聲，又靜了，方才笑得最響的，先沒了聲。
幾個月了。
一個扛包的在揚州的碼頭上，扛了幾個月包，沒有一個人多看這個人一眼。
汪敦源坐在茶棚里沒有動，臉上的笑，還掛著。
揚州城裡，他養了多少雙眼睛，多少只耳朵，這塊墊肩的布，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沒有一雙眼睛看出來，又沒一隻耳朵報上來。
皇上的眼睛，在他的碼頭擱了幾個月，他都不知道。
第一鍋煎完了，數報出來了，官冊坐實了，笑聲都還沒有落地，就差一步。
結果半路殺出來的，是個扛包的。
宋坦盯著他，忽然記起來，河口茶棚外，扛包的隊伍里，有這麼一個人。
陶澍走下兩步，接過腰牌，驗過之後遞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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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看見什麼了？」
「鹵，是卑職和五個短工挑的，六隻桶，從缸邊到鍋邊。」
「走到半路，領頭的叫歇腳，把桶都一隻一隻提進蘆盪，說添把草繩，再提出來的時候，就不是原來的那六隻桶了。」
「桶一眼就能看出來不一樣。」竇成說。
坡上沒有人說話，看見的不止他一個。
宋坦站在缸邊，臘月的風一吹，一身的汗，涼了。
挑鹵來的路。
他數了一個月的船，數柴，數閘，數汊港，結果偏偏漏數了這一條路。
茶棚里，汪敦源開了口，聲音還是不急。
「桶里的鹵，早就煎成鹽了，總爺可不能憑空污我們兩淮的清白啊。」
一句話，不認。
不喊，不辯，不認！
陶澍沒有理他，他走到缸邊，又走到鍋邊，站了一會兒。
「原來這一鍋是輸在這兒。」
宋坦張了張嘴，剛要請罪，陶澍擺了擺手。
「錯不在你。」
陶澍走到灶門口，蹲了下來。
「老人家，您煎了多少年鹽了？」
「回大人，小老兒滿打滿算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這一鍋該出多少，老人家心裡應該會有一桿秤啊。」
陳灶戶的手在柴上停了停。
「回大人，這一鍋官冊上該出一百一十五斤。」
陶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起身看著記帳的科道。
「記！柴四千六百斤，鹽一百一十五斤，都記明白了。」
科道提筆，一筆一筆都記了，陶澍看著他把這筆數記完，才又開口。
「給我的旨意是驗鹽，這一鍋鹽，叫人動過手腳了，我不能認，朝廷也不能認，皇上更不會認！」
「本官決定，第二鍋，臘月廿一，還是在這座場裡，還是當著兩淮的面，鹵當場抬，這挑滷的路，竇成你親自守，入鍋之前要驗一遍，煎到鍋干，才准起，出的鹽兩淮的商號，也出一支筆來記。」
「第二鍋，卑職守鍋！」宋坦說。
陶澍看了他一眼。
「那就你守，你的數，你守著煎出來。」
坡上，汪敦源站了起來，快步下坡，走到圈邊。
「欽差大人。」汪敦源說，「一個扛包的，一句話，兩淮的數就不作數了？是不是太過兒戲了？」
「兩百年，幾十代人，都在這些鍋上吃飯，大人一句話，這鍋就成動過手腳的鍋了？」
汪敦源轉過身，對著滿坡的人。
「都聽見沒，欽差大人說了鹽叫人動過了，誰動的，哪一隻手動的，趕緊說出來！」
「要是說不出來，那就是我們兩淮動的貓膩。」
坡上炸了。
「兩淮沒有動過手腳！」
「數出來了！不是你們的數，就不認帳了？」
「大人，你要多少你說個數出來直接記不就行了，還浪費柴幹嘛。」
「年前的鹽船還走不走了？四省都等著鹽過年呢，誤了船期，誰來擔待！」
商號的人都站了起來，場官擠到圈邊，作揖的作揖，喊的喊，坡上像開了鍋一樣。
鹽引，窩本，場規，柴行，哪一個上頭都掛著人。
第二鍋一旦起來，動的可不單單是汪敦源一個人。
兩個科道的臉都變了，行轅的隨從，把手按在了刀上。
陶澍就站在那兒，等著。
等那片聲浪，低下去。
「諸位！既然你們都覺得這鍋沒有鬼。」
「那麼好，沒有鬼的鍋，再煎一回，你們又在怕什麼呢？」
坡上稍微地靜了下來。
「數要是真的，第二鍋煎出來還是一百一十五斤，本官自會給兩淮賠罪，奏明皇上，官冊的數，一字不動。」
「臘月廿一，還是在這！請兩淮百姓都看著！」
汪敦源還要開口，陶澍已經轉過身去。
滿坡的人，都看著汪敦源，等著他拿主意。
他沒有主意可拿。
柴行，場官，灶戶，滿坡的人嘴，全叫一句「怕什麼」，擋了回去。
他站了半晌，又回到茶棚坐了下去。
晌午續的茶，又涼了。
陶澍走出人圈，回頭看了一眼，攔的喊的，作揖的起鬨的，一坡的人怎麼回去攔一口乾淨的鍋。
這第二鍋，非煎不可！
臘月廿一，天還沒亮，河坡上的人要比十八日的還要多，上一回是看欽差收場，這一回是要看這口鍋到底是誰說了算。
賣炊餅的這回還帶了一個炭盆來。
坡頂的茶棚，這一日是空著的。
辰時，起鹵。
缸蓋揭開，六隻桶當場灌當場封口，挑滷的一人一路，半路不許停腳，竇成就站在蘆盪口，桶就從他眼皮子底下過去。
鍋邊開封，驗鹵。
蓮實投進去，在滷水面上浮得穩穩的。
宋坦在場上守了兩夜，三十多口缸，他都是一口一口嘗過來的，都是鹹的。
這一回名冊沒有攤開，陶澍直接喊人把陳灶戶請了過來。
老人從人堆里出來，淨了手上灶，還是那口灶。
還是那一套章程，起火下鍋，記柴記時辰。
鍋干起鹽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火把點起來，過秤，書手就著火光報了出來。
柴，四千六百斤！
鹽，三百四十五斤！
坡上連靜一靜都沒有，直接就炸了。
陶澍看著記帳的科道。
「記，柴四千六百斤，鹽三百四十五斤，一定要記清楚。」
科道記下，行轅的冊子，科道的冊子，商號自己的那支筆，三本冊子都記下了這個數。
宋坦站在秤邊，沒有動。
廷議上的承諾，今天是煎出來了，可他有點歡喜不起來，今天這一鍋太順了，順得邪性，守了兩夜，守了個空，像是這路是有人故意讓開的。
陳灶戶沒有看秤，鍋一撤火，他就知道是多少了，他心裡的那桿秤要比官冊准。
有人回頭去看坡頂，茶棚從辰時空到了擦黑。
當夜，奏報寫好，發驛馬進京。
園子裡的戲唱了一整天。
「兩淮虧的鹽，商號也要自查，查灶戶，查場官，查書吏，歷年短收的，一五一十查明白，寫成冊子，報欽差行轅。」
「還有就是京里各位大人的年敬，照往年的例，多加三成。」
欽差拿走的是數，他遞進京里的是說法。
管事的應了一聲，退到門口，又站住問，曹中堂府上，添多少？
「曹府的帖子，年年備，年年退，今年的加雙份。」
「我親自去送！」
年敬的路子走出去，京里的話也能跟著回來，廷議那一日，曹中堂當著滿朝說，這個數，臣不敢辨，臣只知道，章程一動，兩淮先亂。
這句話，汪敦源當時聽完翻來覆去的過了好幾遍。
不敢辨，滿殿的人都在爭數，只有這位中堂，不攔數，去攔章程。
行李是三天前就打點好的，出小門，上船，水路，快船進京！
「開戲！」
鑼鼓響了起來，滿揚州都以為汪東家還在悠閒聽戲呢，卻不知，汪敦源已經在進京的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