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數鍋
八月初，戶部的部文到了揚州，核兩淮積欠鹽課。
部文是右侍郎穆彰阿擬的稿，字字妥帖，挑不出一處錯處，連鹽政衙門回話的路，都替人家留好了。
宋坦到揚州四個月了，鹽商請客的帖子收了一摞，一張也沒有回。
帖子裡夾著行市的單子，夾著園子的戲單，他看都不看。
這一回接了核欠課的差，他把鹽務衙門三十年的檔，又翻了一遍。
上一回，他翻了銷鹽的奏銷冊，本本寫著滯銷。
這一回要好好翻一翻欠課檔，同一個衙門，兩摞冊子。
他把三十年的欠數，一年一年，一筆一筆加在了一處，書吏先加，加了七遍，遍遍不一樣，他自己上手加了第八遍。
一千一百多萬兩。
數看著很大，但是這個數沒有用。
每一筆欠的後頭，都掛著一張展限的批文。
嘉慶五年欠下的，批展三年，三年沒繳就再批展五年，到了五年就接著批。
一批一批，批到了道光元年。
嘉慶五年有一筆四十萬兩，頭一張批文是鹽政衙門請的，戶部準的，往後隔幾年就添一張，到了道光元年，這筆欠底下，墊著九張批文。
九張紙護著這四十萬兩。
欠課的銀子沒有繳，欠課的手續倒是全的。
書吏在旁邊看了一下午，說這帳根本沒辦法核啊，每一筆下面都有說法。
不是沒法核，是核出來，這些不叫欠，叫做展。
展是朝廷自己批的，白紙黑字，朱印俱全。
衙門裡倒是客氣，檔隨他調，茶水一天換了三回。
宋坦一夜沒睡，帖子寫了三張紙，寫廢了就重寫。
結果末了就只寫了一句話。
檔太全，全到沒有一處能夠下手。
河下這邊，竇成蹲到八月中，蹲出了一件怪事。
私鹽船沒有了。
六七月里船連船的水面，空了，巡演營的巡船，到了夜裡，也點起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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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鹽的價錢漲了兩成，買鹽的百姓排隊排到了河坡下頭，罵聲順著水在走。
官鹽店門口，依舊是沒有人。
鹽梟們閒了下來，都蹲在碼頭上曬太陽，竇成扮成參客，裝模作樣地收了幾支參壓在手裡。
鹽梟里的那個關外同鄉，找他喝過兩頓酒，說沒得做了，場裡傳下話來，都叫歇一歇。
問他是誰傳的額，說不知道，反正都歇了。
同鄉喝多了，說兄弟，如今岸上都在查生人，你這樣的可要留神啊。
歇了半個月，有幾股鹽梟也沉不住氣了，自己往鹽場方向去了，繞過引船，直接去找的灶戶。
竇成在帖子裡寫道，狗急了，自己開始找食了。
貨源斷了，是有人叫斷的，岸上如今都規矩了，規矩得嚇人，屬下在看。
揚州鹽政衙門的復文是八月底到京的，走的驛站，騾車裝了半車，跟宋坦的帖子，前後腳。
復文寫的很厚，三十年的展限，附了一冊清帳，字字恭敬。
說白了，鹽政衙門的意思就是積欠各款全在展限之內。
戶部里的司官倒是鬆了一口氣，這也算是能交差了。
英和拿著復文進宮，呈上去，半天沒有說話。
這根本沒法駁，展限的批文一張一張全是朝廷自己批的。
「皇上，這一拳是打在棉花上了，這棉花還是官彈的。」
旻寧沒有看復文。
「四省的人，還在吃鹽嗎？」
「回皇上，吃！私鹽漲了兩成，但是百姓還是照買。」
「鹽是哪兒來的？」
「灶上煎的。」
「灶上煎多少，有數沒有？」
英和想了想。
「有！」英和說，「各場的鍋灶，都有定額，幾口鍋，一晝夜出多少鹽，老冊子上都有寫。」
「那就數鍋！」
英和抬起頭。
「檔在人家手裡，冊在人家手裡，批文是朝廷自己批的。」旻寧說，「再給你一百年，你也核不出一個數。」
「那欠課就不查了，給朕直接查鹽。」
「鹽一定是從鍋里出來的，鍋是死的，幾口鍋，出多少鹽，官鹽賣了多少，差出來的就是私鹽。」
「私的算出來，欠課不就有了嗎，咱們不跟他算欠，直接跟他算鹽。」
英和把這條路在心裡走了一遍。
鹽政的檔，運司的冊，全都繞開了。
「皇上，這條路沒有人走過。」
「所以他們才不會設防。」
「灶頭那邊，會讓數嗎？」英和問。
「鍋在官冊上，灶戶是官家的灶戶，數鍋不是名正言順的事情嘛。」
「那軍機處那邊問起來，該怎麼說？」英和問。
「這個數出來之前，不許走漏一個字，軍機處也一樣，要是那邊問起來，就說沒有。」
英和領旨。
當夜，手諭南下，給到宋坦。
欠課先擱下，把各場的鍋灶定額先調出來，再數實在煎鹽的鍋，數鍋之外，再數柴船，煎鹽就要燒柴，柴也有個來路。
給竇成的是接著看，看私鹽的價能漲到幾成，看誰先撐不住。
八月末，汪敦源回到了揚州。
船進了揚州地界，河下的水面，乾乾淨淨。
眾商在碼頭上接他，各號的燈籠，排了半里地。
他各商的欠課底帳也都攏了出來，帳房先生們熬了一個月，算盤珠子都打禿了兩把。
有商來問，差管那邊，要不要湊一份？
「不用。」汪敦源說，「他到揚州四個月了，一份帖子沒有回過，這份銀子還是省了吧。」
戶部差員在衙門裡加出來的數，隔天就抄了一份，送進了汪敦源的園子裡。
汪敦源把兩本帳攤在一張桌子上，對著看。
「差官家的，一千一百萬兩，咱們這本，一千三百萬兩。」
「咱們的帳都比朝廷的准了。」
管事的把這一路的回話，一件一件說完。
引船的夾帶停了，進京城的那篇復文，底子都是眾商幫著衙門一筆一筆寫的。
園子裡，又唱起了戲。
「展限的批文，是二百年裡，一任一任批出來的，這一張一張的都是護身符啊。」
「私鹽漲價，苦的是買鹽的，急的是當官的，鹽還不是在咱們鍋裡面嘛。」
有商賠著小心，問，皇上要是不放手，該怎麼辦？
「不放手？」汪敦源說，「朝廷一年的鹽課，有一半出自兩淮。」
「皇上養兵要銀子吧，治河要銀子吧，動了兩淮，這些誰給他掏？」
眾商聽了，都笑了起來。
九月中，宋坦帶著兩個書吏下了場。
鍋灶的定額冊調出來，一個場一個場的對。
灶戶見了官服就躲，書吏喊都喊不住，場裡的鍋有熱的，有冷的。
冷的鍋，灶戶說，柴貴，煎不起。
熱的鍋，日夜燒著，煎出來的鹽交給官府，按官價收購，賣鹽的錢都不夠柴錢的。
書吏蹲在河口，數著柴船，河口搭了個茶棚，一坐就是一天，過往的柴船一條一筆，這一數就是一個月。
戶部的差官在各場數鍋，數柴船的事情，月中就遞話到了汪敦源的園子裡。
戲正唱到熱鬧處。
汪敦源把手裡的茶盞放下了。
「數鍋？這位皇上，不走帳房了？」
他坐著，想了一盞茶的工夫，把管事的叫了過來。
「去看看，那一座場，是經不起數的。」
管事的去了三天，回來回話，場場都經得起數。
「鍋經得起數，柴就不一定了。」
「去查一下柴船，柴都有來路，柴行裡面有咱們自己人。」
十月初，宋坦的帖子就到了京城。
先報鍋。
冊上的鍋幾口，燒火的鍋有幾口，都對得上。
再報柴。
一個月進場的柴，按柴算鹽，算出來的鹽，是官鹽銷數的三倍。
鍋是冊上的鍋，但是柴不是冊上的柴。
這個數，宋坦謄了三份，一份報京，一份留底，一份壓在自己枕頭底下。
帖子最後一句，宋坦寫，屬下在揚州四個月，這還是頭一回看到鹽。
旻寧把這個帖子看了兩遍。
「把這帖子謄出來，馬上就要到廷議的日子了。」
「這個數，到時候當著滿朝念出來。」
部文是右侍郎穆彰阿擬的稿，字字妥帖，挑不出一處錯處，連鹽政衙門回話的路，都替人家留好了。
宋坦到揚州四個月了，鹽商請客的帖子收了一摞，一張也沒有回。
帖子裡夾著行市的單子，夾著園子的戲單，他看都不看。
這一回接了核欠課的差，他把鹽務衙門三十年的檔，又翻了一遍。
上一回，他翻了銷鹽的奏銷冊，本本寫著滯銷。
這一回要好好翻一翻欠課檔，同一個衙門，兩摞冊子。
他把三十年的欠數，一年一年，一筆一筆加在了一處，書吏先加，加了七遍，遍遍不一樣，他自己上手加了第八遍。
一千一百多萬兩。
數看著很大，但是這個數沒有用。
每一筆欠的後頭，都掛著一張展限的批文。
嘉慶五年欠下的，批展三年，三年沒繳就再批展五年，到了五年就接著批。
一批一批，批到了道光元年。
嘉慶五年有一筆四十萬兩，頭一張批文是鹽政衙門請的，戶部準的，往後隔幾年就添一張，到了道光元年，這筆欠底下，墊著九張批文。
九張紙護著這四十萬兩。
欠課的銀子沒有繳，欠課的手續倒是全的。
書吏在旁邊看了一下午，說這帳根本沒辦法核啊，每一筆下面都有說法。
不是沒法核，是核出來，這些不叫欠，叫做展。
展是朝廷自己批的，白紙黑字，朱印俱全。
衙門裡倒是客氣，檔隨他調，茶水一天換了三回。
宋坦一夜沒睡，帖子寫了三張紙，寫廢了就重寫。
結果末了就只寫了一句話。
檔太全，全到沒有一處能夠下手。
河下這邊，竇成蹲到八月中，蹲出了一件怪事。
私鹽船沒有了。
六七月里船連船的水面，空了，巡演營的巡船，到了夜裡，也點起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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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鹽的價錢漲了兩成，買鹽的百姓排隊排到了河坡下頭，罵聲順著水在走。
官鹽店門口，依舊是沒有人。
鹽梟們閒了下來，都蹲在碼頭上曬太陽，竇成扮成參客，裝模作樣地收了幾支參壓在手裡。
鹽梟里的那個關外同鄉，找他喝過兩頓酒，說沒得做了，場裡傳下話來，都叫歇一歇。
問他是誰傳的額，說不知道，反正都歇了。
同鄉喝多了，說兄弟，如今岸上都在查生人，你這樣的可要留神啊。
歇了半個月，有幾股鹽梟也沉不住氣了，自己往鹽場方向去了，繞過引船，直接去找的灶戶。
竇成在帖子裡寫道，狗急了，自己開始找食了。
貨源斷了，是有人叫斷的，岸上如今都規矩了，規矩得嚇人，屬下在看。
揚州鹽政衙門的復文是八月底到京的，走的驛站，騾車裝了半車，跟宋坦的帖子，前後腳。
復文寫的很厚，三十年的展限，附了一冊清帳，字字恭敬。
說白了，鹽政衙門的意思就是積欠各款全在展限之內。
戶部里的司官倒是鬆了一口氣，這也算是能交差了。
英和拿著復文進宮，呈上去，半天沒有說話。
這根本沒法駁，展限的批文一張一張全是朝廷自己批的。
「皇上，這一拳是打在棉花上了，這棉花還是官彈的。」
旻寧沒有看復文。
「四省的人，還在吃鹽嗎？」
「回皇上，吃！私鹽漲了兩成，但是百姓還是照買。」
「鹽是哪兒來的？」
「灶上煎的。」
「灶上煎多少，有數沒有？」
英和想了想。
「有！」英和說，「各場的鍋灶，都有定額，幾口鍋，一晝夜出多少鹽，老冊子上都有寫。」
「那就數鍋！」
英和抬起頭。
「檔在人家手裡，冊在人家手裡，批文是朝廷自己批的。」旻寧說，「再給你一百年，你也核不出一個數。」
「那欠課就不查了，給朕直接查鹽。」
「鹽一定是從鍋里出來的，鍋是死的，幾口鍋，出多少鹽，官鹽賣了多少，差出來的就是私鹽。」
「私的算出來，欠課不就有了嗎，咱們不跟他算欠，直接跟他算鹽。」
英和把這條路在心裡走了一遍。
鹽政的檔，運司的冊，全都繞開了。
「皇上，這條路沒有人走過。」
「所以他們才不會設防。」
「灶頭那邊，會讓數嗎？」英和問。
「鍋在官冊上，灶戶是官家的灶戶，數鍋不是名正言順的事情嘛。」
「那軍機處那邊問起來，該怎麼說？」英和問。
「這個數出來之前，不許走漏一個字，軍機處也一樣，要是那邊問起來，就說沒有。」
英和領旨。
當夜，手諭南下，給到宋坦。
欠課先擱下，把各場的鍋灶定額先調出來，再數實在煎鹽的鍋，數鍋之外，再數柴船，煎鹽就要燒柴，柴也有個來路。
給竇成的是接著看，看私鹽的價能漲到幾成，看誰先撐不住。
八月末，汪敦源回到了揚州。
船進了揚州地界，河下的水面，乾乾淨淨。
眾商在碼頭上接他，各號的燈籠，排了半里地。
他各商的欠課底帳也都攏了出來，帳房先生們熬了一個月，算盤珠子都打禿了兩把。
有商來問，差管那邊，要不要湊一份？
「不用。」汪敦源說，「他到揚州四個月了，一份帖子沒有回過，這份銀子還是省了吧。」
戶部差員在衙門裡加出來的數，隔天就抄了一份，送進了汪敦源的園子裡。
汪敦源把兩本帳攤在一張桌子上，對著看。
「差官家的，一千一百萬兩，咱們這本，一千三百萬兩。」
「咱們的帳都比朝廷的准了。」
管事的把這一路的回話，一件一件說完。
引船的夾帶停了，進京城的那篇復文，底子都是眾商幫著衙門一筆一筆寫的。
園子裡，又唱起了戲。
「展限的批文，是二百年裡，一任一任批出來的，這一張一張的都是護身符啊。」
「私鹽漲價，苦的是買鹽的，急的是當官的，鹽還不是在咱們鍋裡面嘛。」
有商賠著小心，問，皇上要是不放手，該怎麼辦？
「不放手？」汪敦源說，「朝廷一年的鹽課，有一半出自兩淮。」
「皇上養兵要銀子吧，治河要銀子吧，動了兩淮，這些誰給他掏？」
眾商聽了，都笑了起來。
九月中，宋坦帶著兩個書吏下了場。
鍋灶的定額冊調出來，一個場一個場的對。
灶戶見了官服就躲，書吏喊都喊不住，場裡的鍋有熱的，有冷的。
冷的鍋，灶戶說，柴貴，煎不起。
熱的鍋，日夜燒著，煎出來的鹽交給官府，按官價收購，賣鹽的錢都不夠柴錢的。
書吏蹲在河口，數著柴船，河口搭了個茶棚，一坐就是一天，過往的柴船一條一筆，這一數就是一個月。
戶部的差官在各場數鍋，數柴船的事情，月中就遞話到了汪敦源的園子裡。
戲正唱到熱鬧處。
汪敦源把手裡的茶盞放下了。
「數鍋？這位皇上，不走帳房了？」
他坐著，想了一盞茶的工夫，把管事的叫了過來。
「去看看，那一座場，是經不起數的。」
管事的去了三天，回來回話，場場都經得起數。
「鍋經得起數，柴就不一定了。」
「去查一下柴船，柴都有來路，柴行裡面有咱們自己人。」
十月初，宋坦的帖子就到了京城。
先報鍋。
冊上的鍋幾口，燒火的鍋有幾口，都對得上。
再報柴。
一個月進場的柴，按柴算鹽，算出來的鹽，是官鹽銷數的三倍。
鍋是冊上的鍋，但是柴不是冊上的柴。
這個數，宋坦謄了三份，一份報京，一份留底，一份壓在自己枕頭底下。
帖子最後一句，宋坦寫，屬下在揚州四個月，這還是頭一回看到鹽。
旻寧把這個帖子看了兩遍。
「把這帖子謄出來，馬上就要到廷議的日子了。」
「這個數，到時候當著滿朝念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