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開爐
道光元年的正月，京城裡各府上的年，過得要比哪一年都長。
有的府上，一夜之間，滿屋的古玩字畫全成了贗品，不值幾個錢了。
借條倒是滿天飛，東家欠了西家三萬，西家又欠了東家五萬，張家的莊子抵給了李家，李家的鋪面又給了王家，欠來欠去，家家都是一身的債。
更有甚者，連夜把銀子往祖墳里埋。
這話是守墳的佃戶喝多說漏了嘴，過後還挨了東家一頓板子。
前門外的幾家當鋪，正月里收進來的畫，十張裡面有九張是假的。
當鋪的朝奉也不說破，死當活當都照收，只是給的價錢壓到了地底下。
正月初六，宗人府的印，破例開了。
日子是欽天監挑的，封印的時節開印勘案，本朝是沒有過的，但是今年有了。
吏部跟著開印，兩部會勘，督辦的是英和。
衙門的書吏，年還沒過完就被叫回來當差，一個個臉上還帶著年酒的顏色。
英和辦差，如今比誰都要狠。
他自己心裡清楚，現在的他沒有退路了，狠是他為數不多的活路。
名單上二三檔的，認賠的占了大半，銀子一兩一兩的往戶部搬。
有連夜把銀子送來的，只求排在前頭，早賠早了。
有托人來問能不能分年完繳的，英和只回了四個字，旨意三年。
有兩個耍賴的，報稱家產盡絕，實在無力完繳。
英和親自提來問話，問你家臘月娶兒媳，彩禮走的是哪家銀號，地契又押在哪家當鋪？
一句一句，問得那人跪在堂下，汗把磚地洇濕了一片。
旨意下來只有兩個字，查抄。
抄家的兵丁從地窖里起出銀子來的時候，銀子上還帶著潮氣。
抄出來的，要比報的多出三倍。
京城裡這是看明白了，藏肯定是藏不住的。
但是還是有人心懷僥倖，要在成色上頭試試朝廷的眼力。
兩府送來的賠銀里，驗出了摻著低色的，當場退回，換成足色的再來。
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人改不了伸手的老毛病。
當然也有真賠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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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致仕多年的老司庫，兒子是個窮舉人，闔家都湊不出賠補的零頭，摺子遞上去，也只求寬限。
硃筆批了寬限，按年帶賠，不許吏胥登門催逼。
狠都是給在頭面上，寬都給在窮酸上。
正月十一，宗人府勘到了後海的貝子府。
府上門房的腰，這一日要比往年彎得都低。
林則徐年前交上去的冊子裡，有前門外銀號的流水。
流水上寫的清清楚楚，貝子府的帳，三十年，一年一結，都在臘月里結，從沒斷過一年，比朝廷的俸祿還準時。
四十六萬兩，綿勖沒有抵賴。
他不是不想抵賴，是心裡算過一筆帳，流水擺在宗人府，抵賴只能是給自己再加一層罪。
痛快賠了，把人留下。
他算的不只是錢，是這位皇上的性子。
大朝那天他就看明白了，這位皇上要的從來不是銀子。
正月十三，貝子府的銀鞘出了門，一趟一趟的往戶部抬。
騾車壓著雪，銀鞘上的封條，是貝子府幾十年沒換過的花樣。
戶部門口，新換的庫兵站在雪地里收鞘，驗鞘，入庫，一道一道手續，走得很慢。
去年秋天的那些人，現在一個都不在了。
看熱鬧的人里三層外三層的站在街邊，縮著脖子跺著腳，看騾車一趟一趟從雪裡壓過去，數著銀鞘過了多少回，有說二十六趟的，有說三十一趟的，數到後面日頭偏了西，誰也數不清了，但是誰也沒捨得走。
人堆里有人小聲嘀咕，這就是皇上跟親戚搶的銀子。
聲音不大，但是聽見的人卻不少。
隨銀子一起遞上去的，還有綿勖的一道摺子。
摺子里寫，情願繳銀四十六萬兩。
這個繳字，是他跟府里的師爺，翻來覆去想了兩宿才定下的。
繳是自己情願，賠是認下的罪。
綿勖到最後還是想把這個字保住。
摺子當天就到了養心殿，當天夜裡，又發回了貝子府。
硃筆把「繳」字圈了起來，改了個「賠」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重繕了再遞。」
綿勖寫的一手館閣體，寫了幾十年的字，這還是頭一回被人改字。
他在書房坐了很久，兒子在帘子外頭探頭，說阿瑪，時辰不早了。
他說，知道了。
兒子又說，阿瑪，一個字而已。
他沒有接話。
綿勖重新鋪了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寫，寫的比幾十年裡頭任何時候都要慢，寫到那個賠字，筆在紙上停了停，還是落了下去。
重寫的那一張，第二天一早遞進了宮裡。
寫廢的那一張，他沒有撕，也沒有燒，只是收進了書房的匣子裡。
正月的旨意跟著就下來了，革去貝子，仍著宗人府管束。
旨意傳出去，宗親班裡有好幾家，連夜也把賠銀湊齊了，原來還要分年完繳的，也不提年限了。
綿勖跪著接旨，跪得筆直，從大朝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是這麼個結果。
他只是沒有想到，輸在了一個字上面。
養心殿裡，重繕的摺子攤在御案上面，那個賠字，寫得一絲不苟。
後海的這座府第，京城裡往後還是叫貝子府。
叫順了口的三個字，是改不過來的。
京城裡的話，也跟著變了味，胡同口，茶館裡，有人在說，皇上過年，在跟自家親戚搶銀子。
還有人說，這皇上真是窮瘋了。
再傳到後面，話里就帶上了人，說這都是林則徐進京以後挑唆出來的，一個外臣，把天家攪得六親不認。
話說的輕，但是傳得快，傳話的多是各府里跑出來的下人奴才。
參林則徐的摺子，有幾家人家裡，已經在起稿了。
起稿的人，還請同年過來參詳字句，一參就是大半夜。
養心殿裡，旻寧把正月里入庫的數目看了一遍，看到最後，放下了摺子，各府賠回來的銀子，成色駁雜，入庫了還要熔了重鑄，鑄成足色的官錠。
他問英和，京里的爐房，哪家最老？
英和回話，官錠向來有民間爐房承鑄，廣源分了爐，如今是別家接的差，都是幾十年的老爐房。
「朝廷的銀子，為什麼要靠民間的爐房來鑄？」
英和沒有答上來。
本朝從來如此，從來如此的事情，就是沒有例可查的事。
「朕要自己開一座爐。」
英和領旨跪了下去，心裡盤算的是工匠，是炭火，是一座爐房幾千兩銀子的開銷。
他想不到別的地方去。
出了宮，他連夜調戶部的舊檔，查歷朝爐房的成例，查著查著，查到了廣源封爐的那一道批文。
批文上的花押，他去年秋天在林則徐的冊子裡見過一回。
簽字的那個人，封爐前一年就死了，英和盯著那個花押看了半晌，後半夜，背上起了一層寒意。
他把這一頁檔案，原樣放了回去。
第二天，他把這事寫進了奏事的摺子里。
硃批下來，還是那三個字，知道了。
英和捧著摺子出了半天的神，原來皇上早就知道。
皇上早就知道，還不動聲色看著他查，這才是叫他後背發涼的地方。
有的府上，一夜之間，滿屋的古玩字畫全成了贗品，不值幾個錢了。
借條倒是滿天飛，東家欠了西家三萬，西家又欠了東家五萬，張家的莊子抵給了李家，李家的鋪面又給了王家，欠來欠去，家家都是一身的債。
更有甚者，連夜把銀子往祖墳里埋。
這話是守墳的佃戶喝多說漏了嘴，過後還挨了東家一頓板子。
前門外的幾家當鋪，正月里收進來的畫，十張裡面有九張是假的。
當鋪的朝奉也不說破，死當活當都照收，只是給的價錢壓到了地底下。
正月初六，宗人府的印，破例開了。
日子是欽天監挑的，封印的時節開印勘案，本朝是沒有過的，但是今年有了。
吏部跟著開印，兩部會勘，督辦的是英和。
衙門的書吏，年還沒過完就被叫回來當差，一個個臉上還帶著年酒的顏色。
英和辦差，如今比誰都要狠。
他自己心裡清楚，現在的他沒有退路了，狠是他為數不多的活路。
名單上二三檔的，認賠的占了大半，銀子一兩一兩的往戶部搬。
有連夜把銀子送來的，只求排在前頭，早賠早了。
有托人來問能不能分年完繳的，英和只回了四個字，旨意三年。
有兩個耍賴的，報稱家產盡絕，實在無力完繳。
英和親自提來問話，問你家臘月娶兒媳，彩禮走的是哪家銀號，地契又押在哪家當鋪？
一句一句，問得那人跪在堂下，汗把磚地洇濕了一片。
旨意下來只有兩個字，查抄。
抄家的兵丁從地窖里起出銀子來的時候，銀子上還帶著潮氣。
抄出來的，要比報的多出三倍。
京城裡這是看明白了，藏肯定是藏不住的。
但是還是有人心懷僥倖，要在成色上頭試試朝廷的眼力。
兩府送來的賠銀里，驗出了摻著低色的，當場退回，換成足色的再來。
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人改不了伸手的老毛病。
當然也有真賠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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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致仕多年的老司庫，兒子是個窮舉人，闔家都湊不出賠補的零頭，摺子遞上去，也只求寬限。
硃筆批了寬限，按年帶賠，不許吏胥登門催逼。
狠都是給在頭面上，寬都給在窮酸上。
正月十一，宗人府勘到了後海的貝子府。
府上門房的腰，這一日要比往年彎得都低。
林則徐年前交上去的冊子裡，有前門外銀號的流水。
流水上寫的清清楚楚，貝子府的帳，三十年，一年一結，都在臘月里結，從沒斷過一年，比朝廷的俸祿還準時。
四十六萬兩，綿勖沒有抵賴。
他不是不想抵賴，是心裡算過一筆帳，流水擺在宗人府，抵賴只能是給自己再加一層罪。
痛快賠了，把人留下。
他算的不只是錢，是這位皇上的性子。
大朝那天他就看明白了，這位皇上要的從來不是銀子。
正月十三，貝子府的銀鞘出了門，一趟一趟的往戶部抬。
騾車壓著雪，銀鞘上的封條，是貝子府幾十年沒換過的花樣。
戶部門口，新換的庫兵站在雪地里收鞘，驗鞘，入庫，一道一道手續，走得很慢。
去年秋天的那些人，現在一個都不在了。
看熱鬧的人里三層外三層的站在街邊，縮著脖子跺著腳，看騾車一趟一趟從雪裡壓過去，數著銀鞘過了多少回，有說二十六趟的，有說三十一趟的，數到後面日頭偏了西，誰也數不清了，但是誰也沒捨得走。
人堆里有人小聲嘀咕，這就是皇上跟親戚搶的銀子。
聲音不大，但是聽見的人卻不少。
隨銀子一起遞上去的，還有綿勖的一道摺子。
摺子里寫，情願繳銀四十六萬兩。
這個繳字，是他跟府里的師爺，翻來覆去想了兩宿才定下的。
繳是自己情願，賠是認下的罪。
綿勖到最後還是想把這個字保住。
摺子當天就到了養心殿，當天夜裡，又發回了貝子府。
硃筆把「繳」字圈了起來，改了個「賠」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重繕了再遞。」
綿勖寫的一手館閣體，寫了幾十年的字，這還是頭一回被人改字。
他在書房坐了很久，兒子在帘子外頭探頭，說阿瑪，時辰不早了。
他說，知道了。
兒子又說，阿瑪，一個字而已。
他沒有接話。
綿勖重新鋪了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寫，寫的比幾十年裡頭任何時候都要慢，寫到那個賠字，筆在紙上停了停，還是落了下去。
重寫的那一張，第二天一早遞進了宮裡。
寫廢的那一張，他沒有撕，也沒有燒，只是收進了書房的匣子裡。
正月的旨意跟著就下來了，革去貝子，仍著宗人府管束。
旨意傳出去，宗親班裡有好幾家，連夜也把賠銀湊齊了，原來還要分年完繳的，也不提年限了。
綿勖跪著接旨，跪得筆直，從大朝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是這麼個結果。
他只是沒有想到，輸在了一個字上面。
養心殿裡，重繕的摺子攤在御案上面，那個賠字，寫得一絲不苟。
後海的這座府第，京城裡往後還是叫貝子府。
叫順了口的三個字，是改不過來的。
京城裡的話，也跟著變了味，胡同口，茶館裡，有人在說，皇上過年，在跟自家親戚搶銀子。
還有人說，這皇上真是窮瘋了。
再傳到後面，話里就帶上了人，說這都是林則徐進京以後挑唆出來的，一個外臣，把天家攪得六親不認。
話說的輕，但是傳得快，傳話的多是各府里跑出來的下人奴才。
參林則徐的摺子，有幾家人家裡，已經在起稿了。
起稿的人，還請同年過來參詳字句，一參就是大半夜。
養心殿裡，旻寧把正月里入庫的數目看了一遍，看到最後，放下了摺子，各府賠回來的銀子，成色駁雜，入庫了還要熔了重鑄，鑄成足色的官錠。
他問英和，京里的爐房，哪家最老？
英和回話，官錠向來有民間爐房承鑄，廣源分了爐，如今是別家接的差，都是幾十年的老爐房。
「朝廷的銀子，為什麼要靠民間的爐房來鑄？」
英和沒有答上來。
本朝從來如此，從來如此的事情，就是沒有例可查的事。
「朕要自己開一座爐。」
英和領旨跪了下去，心裡盤算的是工匠，是炭火，是一座爐房幾千兩銀子的開銷。
他想不到別的地方去。
出了宮，他連夜調戶部的舊檔，查歷朝爐房的成例，查著查著，查到了廣源封爐的那一道批文。
批文上的花押，他去年秋天在林則徐的冊子裡見過一回。
簽字的那個人，封爐前一年就死了，英和盯著那個花押看了半晌，後半夜，背上起了一層寒意。
他把這一頁檔案，原樣放了回去。
第二天，他把這事寫進了奏事的摺子里。
硃批下來，還是那三個字，知道了。
英和捧著摺子出了半天的神，原來皇上早就知道。
皇上早就知道，還不動聲色看著他查，這才是叫他後背發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