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嘉慶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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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貼著避暑山莊的屋脊滾過去,一道接著一道。

  煙波致爽殿裡的燭火晃了晃,照著御榻上那張灰敗下去的臉。

  太醫跪在腳榻上,手指搭在手腕上,衝著榻前的人搖了搖頭,收起脈枕,躬著身子退到帘子外頭去了。

  帘子外立刻響起了一片壓低的嗚咽聲,太監,宮女,隨駕的臣工跪了一地,誰都不敢先發出聲音。

  綿寧跪在榻前的金磚上,膝蓋地下涼得瘮人。

  他把父親的手放回了明黃緞被裡,又去探了一次鼻息。

  一天前,這具身體裡裝的還是另一個人的大半輩子,車間,船台,圖紙上密密麻麻的尺寸線,還有書架上翻爛的幾本近代史。

  此刻它們全都塞在一位皇子的頭顱里,和這具身體原有的記憶擠作一團。

  父親的臉因此有了兩幅面孔,一副是皇阿瑪,一副是史書上的一小行字。

  嘉慶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五日,帝崩於避暑山莊。

  就是今夜。

  殿裡的藥氣還沒散乾淨,御案上還放著半碗涼透了的參湯。

  三天前大行皇帝還在批著摺子,昨夜痰涌了上來,人便一日比一日沉,太醫換著方子灌藥,根本灌不進去。

  此刻榻上的人安安靜靜的,倒顯得這滿殿的活人手足無措的。

  殿角的更漏滴答作響,外頭的雨一陣緊似一陣,把滿山攢的半個月暑氣全都澆了下去。

  七月末的夜,這殿裡都有了幾分深秋的意思。

  大行皇帝走得急,梓宮沒有備,喪儀也沒有章程,連報喪的摺子都還沒人動筆。

  但是更要命的還在後頭。

  軍機大臣托津從雨里走了進來,袍角還在滴水,連忙跪了下去。

  「王爺,隨駕的行李翻遍了,沒找見聖上隨身收的那個匣子。」

  殿裡靜了下來,哭聲都斷了半拍。

  建儲密匣不見了。

  這是祖宗立下的規矩,傳位詔書要密緘兩份,一份懸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面,一份由皇帝隨身帶著。

  匾後的那份在四百里外的北京,此刻誰也夠不著,隨身的這份,沒了。

  戴均元帶著幾個章京把御前物件又搜了一遍,鋪蓋,箱籠,書篋,連隨身的荷包菸袋都拆開看了,回來復命的都在搖頭。

  兩位軍機大臣交換顏色,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但是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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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不可一日無君。

  新君是誰,憑據在那個匣子裡,匣子不在,今夜跪在這兒的所有人說了都不算。

  隨駕的幾位王公跪在丹墀下,有人咳了一聲,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四百里外的京城裡,還養著兩位中宮所出的兩位皇子。

  綿愷,綿忻。

  論序齒論出身,沒有人可以越得過綿寧,可無詔,就是無名分。

  一夜的功夫,足夠生出一萬種說法。

  綿寧從靈前站了起來。

  連日趕路,加上一夜沒有合眼,他眼底全是血絲,開口聽不出起伏。

  「先找到匣子,再哭。」

  托津抬頭看著他。

  「大行皇帝貼身的東西,還有貼身的人,隨駕的內侍,茶房,扈從,一個個過,不許聲張,不許出山莊半步。」

  他一樣一樣分派下去,誰搜人,誰封門,誰準備喪儀的白布靈幡,誰起草報喪的摺子,條理分明,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兩位軍機大臣齊齊應了一聲嗻,退了出去辦差。

  報喪的摺子是他親口擬的,照實寫,大行皇帝偶感暑熱,龍馭上賓,寫喪儀一照舊章,恭請皇額娘懿安。

  寫到最後,他停了停筆。

  京里那位皇額娘見了摺子會怎麼做,他說不準。

  她有兩個親生兒子,匣子又偏偏不見了,這時候她若只回四個字,聽候查明,事情就要橫生枝節。

  只能賭,賭這位繼母明理。

  摺子發了出去,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殿裡空了下來。

  雨還沒停,長明燈又添了一輪油,大行皇帝停靈在御榻上,緞被的明黃映著燭火,亮得晃眼。

  綿寧重新跪回靈前,一跪就是半個多時辰,誰來勸也沒用。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算帳,皇阿瑪留下來的這個爛攤子,帳面看上去好看,但是里子已經稀爛了。

  川楚白蓮教一場亂子,前前後後花掉了兩萬萬兩白銀,這就把康乾兩朝攢下來的家底去了大半。

  戶部存銀聽著還有兩千來萬,可是八旗的俸餉要吃,河工也要吃,幾萬官員的養廉銀要吃,真到用兵的時候,就知道什麼叫不經花了。

  京城十萬八旗,旱澇保收的俸祿是祖宗定死的鐵飯碗,一個子兒也動不得。

  落地就有錢糧,也不許干別的,不許經商,不許務工,世世代代拴在旗檔上。

  祖宗要的是一支忠心得不能再忠心得兵,兩百年下來,兵拉不動了,錢糧是一文不能少。

  多好的一筆買賣啊。

  黃河大堤年年要銀子,哪年漫了口,又是一兩百萬兩打了水漂。

  這些他也省不下來,能省的,能搶的,全在別處。

  這還都是些明帳。

  另外還有一筆暗帳,眼下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想著去算。

  廣州,十三行。

  煙土從口外的躉船上起岸,一年一年進去,白銀一年一年出來。

  今年入口幾千箱,十年後就是兩萬箱,再往後,就是一年四萬箱。

  煙價賤,一個燒餅錢就能買一口,鄉下種地的,城裡拉車的,衙門裡的書吏,都抽得起。

  等朝廷緩過神來想管,管的人自己先上了癮。

  十八年後,會有一個叫黃爵滋的言官把這筆帳寫成摺子遞上去,朝野震動。

  再兩年,燒煤的戰艦就會堵在珠江口外,把這個朝廷的天朝上國,一炮一炮轟成齏粉。

  那些戰艦現在一半還沒上船台,另一半連圖紙都沒有,還是伯明罕工廠里一堆沒有成形的鐵。

  這就是說,都還來得及。

  當然,來得及不等於做得到。

  他明白蒸汽機的原理,卻畫不出一張能用的鏜床圖紙,他也知道列強二十年後的打法,卻叫不出眼下廣州幾個行商的名字。

  方向是在他腦子裡,但是路是要一步一步蹚出來的。

  二十年,聽著是不短。

  但是要把一個種地的帝國拉進機器的時代,這點時間,短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殿外的腳步聲踩著雨,又急又碎。

  戴均元捧著一樣東西走了進來,兩隻手抖得厲害。

  鎏金的小匣,從一名隨行內侍的貼身處搜了出來。

  那內侍是先帝跟前專管文書的,暴病亂起來的時候,誰也沒顧得上問他。

  試到第三把鑰匙,鎖就開了,黃綾裹著的捲軸躺在裡面。

  托津驗過火漆,雙手展開,就著燭火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皇次子綿寧,著即繼承大統。」

  滿殿跪倒,這回哭聲放開了,萬歲聲滾過雨夜,驚起廊下宿著的鳥。

  丹墀下那幾位王公,磕頭磕得比誰都響。

  哭罷,托津捧著遺詔請示,梓宮如何奉移,新君何時回京,議程怎麼安排。

  綿寧一樣一樣定了下來,先依喪,再議登基,迴鑾的日子,定在了八月里。

  辦差的紛紛領命退了出去,殿裡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綿寧這才走到靈前,雙手把那份黃綾捲軸接了過來,起身的時候扶了一下門框。

  眾人都覺得他是悲痛難支。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那不是悲痛。

  從今夜算起,他只有二十年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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