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縱橫捭闔
「一統天下之大計？相國有何宏圖高論？」
秦王嬴稷忍不住身子前傾，仔細聽范雎說話。
「大王明鑑...」
范雎拱手說道：「秦國地處西北，四周戎狄環視，當年被山東諸國視為蠻夷...
歷代秦王勵精圖治，掃平戎狄，遂霸西戎，方與山東諸國分庭抗禮...
自商君變法以來，秦國民強國富，兵精糧足，以一國之力，抗衡天下，山東諸國，畏秦如虎...
秦與山東諸國連年征戰，雖勝多敗少，然欲滅六國，一統天下，難如登天...
因此，臣為大王獻遠交近攻之計，令齊國袖手旁觀，燕、楚偏安一隅，秦方得蠶食三晉...
如今，韓趙魏不得齊楚燕合縱，無法抗衡秦國虎狼之師，損將失地，滅亡指日可待...
若大王改弦更張，棄遠交近攻之國策，半途而廢，必令山東六國合縱，大事去矣！」
「相國遠交近攻之策，乃天下奇計，寡人深以為然，怎能改弦更張？」
秦王嬴稷冷聲說道：「但黃歇欺寡人太甚，孰不可忍，寡人誓必殺此狂徒奸賊！
黃歇不過區區楚國左徒，又不是王室貴胄，楚國不會因為一個黃歇，公然和秦國反目成仇...
待殺了黃歇，寡人再與楚國盟好，熊元豎子，諒也不敢與寡人為敵！」
「大王此言謬矣！」
范雎搖頭，又拱了拱手說道：「楚太子性格懦弱，不過中人之資，並無雄才大略，入秦為質十年，以黃歇為傅，言聽計從...
黃歇為掩護楚太子東歸，身留秦國，視死如歸，對楚太子有再造之恩...
楚太子雖然暗弱，卻重情重義，對黃歇依賴多年，情勝手足，君臣一體...
更何況，黃歇有經天緯地之大才，乃楚國不世出之棟樑...
若大王為泄一時之憤，將黃歇殺死，熊元繼位為楚王，必然與秦國反目成仇，與山東諸國合縱攻秦...
儘管秦國不懼六國合縱，但天下必將再次陷入紛亂，秦一統天下大計，半途而廢矣！」
「如此說來，就更不能放黃歇歸楚了！」
秦王嬴稷摸著鬍鬚沉吟道：「以相國所言，黃歇對楚太子有再造之恩，且有經國大才，若放他歸楚，必為令尹，黃歇勵精圖治，楚國必將成為秦國強敵！」
「大王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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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雎微微一笑，道：「黃歇雖有大才，卻生不逢時，不遇雄主...
臣曾招徠黃歇，欲留他為秦效力，黃歇卻不為所動，一心要為楚國效命...
可惜，楚國早就江河日下，病入膏肓，偏安一隅，國力衰微，難以再興...
黃歇縱有經天緯地奇才，也難扶將傾之大廈...
還有，楚太子懦弱不明，黃歇卻精明強幹，臣子功高者不賞，震主者身危，古往今來，功高震主而善終者，臣所未見...
臣可斷言，黃歇即便歸楚為令尹，他日必遭楚王猜忌，難有作為，不得善終...
屆時，秦占據天下大半，掃平齊楚燕，摧枯拉朽，一統天下，勢如破竹！
待秦國大軍踏破楚郢，將熊元黃歇君臣俘之咸陽，任憑大王車裂湯鑊，豈不比今天殺死區區楚國左徒快哉？」
「快哉！快哉！」
秦王嬴稷頓時喜不自勝，拍案叫道：「寡人今日殺黃歇，不過殺死楚國一左徒，反倒令豎子青史留名！
十年後，寡人殺楚王與令尹，一雪前恥，一統天下，方為大快！」
「大王英明！」
范雎見秦王終於聽進去了自己的說辭，又拱手笑道：「大王放黃歇歸楚，天下非但不會恥笑大王，反倒會稱讚大王仁德...
黃歇歸楚，必為令尹，執掌楚國權柄，自然親善秦國，否則就是忘恩負義之小人，為天下不齒！
秦國只要和楚國再結盟十年，必能騰出手腳蠶食三晉，一統天下！
因此，大王放黃歇歸楚，不過是將他人頭暫寄項上，楚國也不過苟延殘喘幾年而已！」
「相國宏圖遠謀，令寡人茅塞頓開！」
秦王嬴稷趕緊起身，扶起范雎，感嘆道：「寡人一時激憤，險些錯失一統天下大計，幸得相國不避嫌疑，良言相勸，相國切莫在意寡人之前所言！」
「大王言重，臣蒙大王知遇之恩，萬死難報！雖肝腦塗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范雎躬身說道。
「相國與寡人，也是君臣一體，情義不輸熊元黃歇，此後有忠言良策，相國儘管直諫，即便面刺寡人之失，寡人也恕你無罪！」
「謝大王，臣自當傾盡所能，為君效命，不敢有私！」
「行了，明日就由你送黃歇歸楚，寡人不想再見他，你也做個順水人情...」秦王嬴稷笑了笑，「你不可輕易放了黃歇，必須讓他再厚贈你一大筆財物！」
「謝大王賞賜！」
「寡人是讓黃歇厚贈你財物，相國怎麼謝起寡人了？」
「黃歇贈與臣的財物，其實都是大王厚賜臣的！」
「哈哈哈！相國果然是明白人！」
秦王嬴稷和范雎相視而笑，心照不宣。
...
次日，咸陽城外驛站，范雎置酒為黃歇送行。
「左徒此番瞞天過海，縱橫捭闔，名垂青史，天下盛讚，歸楚必為令尹，雎當先賀之！」
范雎舉杯道賀。
「歇能全身歸楚，全賴應侯成全，大恩大德，難以言謝，留待後報！」黃歇舉杯道謝。
「後報...」
范雎意味深長地看著黃歇：「你我皆為縱橫之家，君為合縱，我為連橫，將來恐怕只能做敵人，沒有辦法做朋友了！」
「不然，在公我們的確是縱橫相爭，但在私，歇與應侯才識相惜，可謂知己...」黃歇笑道，「秦楚相爭，並不妨礙我們私下做朋友嘛！」
「說得好！千軍易得，知己難求，左徒此言坦誠，你我當飲三杯！」
范雎再次舉杯，笑道：「左徒既然真把我當知己好友，臨別之際，雎有肺腑之言向囑，說了左徒可別見怪！」
「謹聽應侯教誨！」黃歇恭恭敬敬地坐直了身子。
「自古功高者不賞，震主者身危，左徒應該明白我的意思...」范雎看向黃歇。
「謝應侯教誨！此乃金玉良言，歇當與應侯共勉！」
「共勉？哈哈哈！」范雎一愣，隨即大笑，「左徒太抬舉我范雎了，您與楚太子君臣一體，榮辱與共，我不過是秦國客卿，一時得秦王器重，哪能功高震主？」
「應侯自謙了...」
黃歇微微皺眉，嘆道：「您雖為秦國客卿，但深受秦王倚重，罷黜太后，廢黜四貴，樹敵頗多...
秦王多疑，應侯若不急流思退，遲早功高震主，難保榮華富貴啊！」
「這...」范雎愣住，半日才緩緩放下酒杯，拱手正色說道，「雎身處險境而不自知，幸得左徒教誨，慚愧慚愧！足見左徒真把我當知己好友！」
「應侯，我若不把你當知己好友，也不敢交淺言深...」
黃歇淡然一笑：「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歇還有一件事，想拜託應侯！」
「你是放心不下雲陽公主吧？」范雎一下子就猜到了黃歇的心思。
「不錯，楚太子臨行命我照顧雲陽公主，我卻延誤公主病情，險些釀成大禍，心中愧疚不安，還請應侯替我向公主請罪...」
黃歇嘆道：「若秦王怪罪公主，還望應侯盡力周旋！」
「左徒放心，秦王非但沒有怪罪雲陽公主，還對公主愛護有加，不惜拿出內府珍稀藥材為公主治病，還命公主以後帶著公子住在宮內...」
「如此，我便再無掛礙了！」
黃歇起身拱手說道：「應侯，謝盛情相送，歇就此別過！」
...
深夜，秦宮內殿靜悄悄的，床上的雲陽公主，臉上微微有了一絲血色。
秦宮內府的天材地寶，果然有起死回生的效果。
一名侍女匆匆走進內殿，來到床前，蹲下身子，附在雲陽公主耳邊低聲說道：「應侯不知道對大王說了什麼，大王放左徒走了，今天早上就出了咸陽城。」
「好...」
雲陽公主整個身體仿佛都鬆弛了下來，喃喃嘆道：「這幫縱橫家，縱橫捭闔，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真是不得了啊！」
秦王嬴稷忍不住身子前傾，仔細聽范雎說話。
「大王明鑑...」
范雎拱手說道：「秦國地處西北，四周戎狄環視，當年被山東諸國視為蠻夷...
歷代秦王勵精圖治，掃平戎狄，遂霸西戎，方與山東諸國分庭抗禮...
自商君變法以來，秦國民強國富，兵精糧足，以一國之力，抗衡天下，山東諸國，畏秦如虎...
秦與山東諸國連年征戰，雖勝多敗少，然欲滅六國，一統天下，難如登天...
因此，臣為大王獻遠交近攻之計，令齊國袖手旁觀，燕、楚偏安一隅，秦方得蠶食三晉...
如今，韓趙魏不得齊楚燕合縱，無法抗衡秦國虎狼之師，損將失地，滅亡指日可待...
若大王改弦更張，棄遠交近攻之國策，半途而廢，必令山東六國合縱，大事去矣！」
「相國遠交近攻之策，乃天下奇計，寡人深以為然，怎能改弦更張？」
秦王嬴稷冷聲說道：「但黃歇欺寡人太甚，孰不可忍，寡人誓必殺此狂徒奸賊！
黃歇不過區區楚國左徒，又不是王室貴胄，楚國不會因為一個黃歇，公然和秦國反目成仇...
待殺了黃歇，寡人再與楚國盟好，熊元豎子，諒也不敢與寡人為敵！」
「大王此言謬矣！」
范雎搖頭，又拱了拱手說道：「楚太子性格懦弱，不過中人之資，並無雄才大略，入秦為質十年，以黃歇為傅，言聽計從...
黃歇為掩護楚太子東歸，身留秦國，視死如歸，對楚太子有再造之恩...
楚太子雖然暗弱，卻重情重義，對黃歇依賴多年，情勝手足，君臣一體...
更何況，黃歇有經天緯地之大才，乃楚國不世出之棟樑...
若大王為泄一時之憤，將黃歇殺死，熊元繼位為楚王，必然與秦國反目成仇，與山東諸國合縱攻秦...
儘管秦國不懼六國合縱，但天下必將再次陷入紛亂，秦一統天下大計，半途而廢矣！」
「如此說來，就更不能放黃歇歸楚了！」
秦王嬴稷摸著鬍鬚沉吟道：「以相國所言，黃歇對楚太子有再造之恩，且有經國大才，若放他歸楚，必為令尹，黃歇勵精圖治，楚國必將成為秦國強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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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雎微微一笑，道：「黃歇雖有大才，卻生不逢時，不遇雄主...
臣曾招徠黃歇，欲留他為秦效力，黃歇卻不為所動，一心要為楚國效命...
可惜，楚國早就江河日下，病入膏肓，偏安一隅，國力衰微，難以再興...
黃歇縱有經天緯地奇才，也難扶將傾之大廈...
還有，楚太子懦弱不明，黃歇卻精明強幹，臣子功高者不賞，震主者身危，古往今來，功高震主而善終者，臣所未見...
臣可斷言，黃歇即便歸楚為令尹，他日必遭楚王猜忌，難有作為，不得善終...
屆時，秦占據天下大半，掃平齊楚燕，摧枯拉朽，一統天下，勢如破竹！
待秦國大軍踏破楚郢，將熊元黃歇君臣俘之咸陽，任憑大王車裂湯鑊，豈不比今天殺死區區楚國左徒快哉？」
「快哉！快哉！」
秦王嬴稷頓時喜不自勝，拍案叫道：「寡人今日殺黃歇，不過殺死楚國一左徒，反倒令豎子青史留名！
十年後，寡人殺楚王與令尹，一雪前恥，一統天下，方為大快！」
「大王英明！」
范雎見秦王終於聽進去了自己的說辭，又拱手笑道：「大王放黃歇歸楚，天下非但不會恥笑大王，反倒會稱讚大王仁德...
黃歇歸楚，必為令尹，執掌楚國權柄，自然親善秦國，否則就是忘恩負義之小人，為天下不齒！
秦國只要和楚國再結盟十年，必能騰出手腳蠶食三晉，一統天下！
因此，大王放黃歇歸楚，不過是將他人頭暫寄項上，楚國也不過苟延殘喘幾年而已！」
「相國宏圖遠謀，令寡人茅塞頓開！」
秦王嬴稷趕緊起身，扶起范雎，感嘆道：「寡人一時激憤，險些錯失一統天下大計，幸得相國不避嫌疑，良言相勸，相國切莫在意寡人之前所言！」
「大王言重，臣蒙大王知遇之恩，萬死難報！雖肝腦塗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范雎躬身說道。
「相國與寡人，也是君臣一體，情義不輸熊元黃歇，此後有忠言良策，相國儘管直諫，即便面刺寡人之失，寡人也恕你無罪！」
「謝大王，臣自當傾盡所能，為君效命，不敢有私！」
「行了，明日就由你送黃歇歸楚，寡人不想再見他，你也做個順水人情...」秦王嬴稷笑了笑，「你不可輕易放了黃歇，必須讓他再厚贈你一大筆財物！」
「謝大王賞賜！」
「寡人是讓黃歇厚贈你財物，相國怎麼謝起寡人了？」
「黃歇贈與臣的財物，其實都是大王厚賜臣的！」
「哈哈哈！相國果然是明白人！」
秦王嬴稷和范雎相視而笑，心照不宣。
...
次日，咸陽城外驛站，范雎置酒為黃歇送行。
「左徒此番瞞天過海，縱橫捭闔，名垂青史，天下盛讚，歸楚必為令尹，雎當先賀之！」
范雎舉杯道賀。
「歇能全身歸楚，全賴應侯成全，大恩大德，難以言謝，留待後報！」黃歇舉杯道謝。
「後報...」
范雎意味深長地看著黃歇：「你我皆為縱橫之家，君為合縱，我為連橫，將來恐怕只能做敵人，沒有辦法做朋友了！」
「不然，在公我們的確是縱橫相爭，但在私，歇與應侯才識相惜，可謂知己...」黃歇笑道，「秦楚相爭，並不妨礙我們私下做朋友嘛！」
「說得好！千軍易得，知己難求，左徒此言坦誠，你我當飲三杯！」
范雎再次舉杯，笑道：「左徒既然真把我當知己好友，臨別之際，雎有肺腑之言向囑，說了左徒可別見怪！」
「謹聽應侯教誨！」黃歇恭恭敬敬地坐直了身子。
「自古功高者不賞，震主者身危，左徒應該明白我的意思...」范雎看向黃歇。
「謝應侯教誨！此乃金玉良言，歇當與應侯共勉！」
「共勉？哈哈哈！」范雎一愣，隨即大笑，「左徒太抬舉我范雎了，您與楚太子君臣一體，榮辱與共，我不過是秦國客卿，一時得秦王器重，哪能功高震主？」
「應侯自謙了...」
黃歇微微皺眉，嘆道：「您雖為秦國客卿，但深受秦王倚重，罷黜太后，廢黜四貴，樹敵頗多...
秦王多疑，應侯若不急流思退，遲早功高震主，難保榮華富貴啊！」
「這...」范雎愣住，半日才緩緩放下酒杯，拱手正色說道，「雎身處險境而不自知，幸得左徒教誨，慚愧慚愧！足見左徒真把我當知己好友！」
「應侯，我若不把你當知己好友，也不敢交淺言深...」
黃歇淡然一笑：「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歇還有一件事，想拜託應侯！」
「你是放心不下雲陽公主吧？」范雎一下子就猜到了黃歇的心思。
「不錯，楚太子臨行命我照顧雲陽公主，我卻延誤公主病情，險些釀成大禍，心中愧疚不安，還請應侯替我向公主請罪...」
黃歇嘆道：「若秦王怪罪公主，還望應侯盡力周旋！」
「左徒放心，秦王非但沒有怪罪雲陽公主，還對公主愛護有加，不惜拿出內府珍稀藥材為公主治病，還命公主以後帶著公子住在宮內...」
「如此，我便再無掛礙了！」
黃歇起身拱手說道：「應侯，謝盛情相送，歇就此別過！」
...
深夜，秦宮內殿靜悄悄的，床上的雲陽公主，臉上微微有了一絲血色。
秦宮內府的天材地寶，果然有起死回生的效果。
一名侍女匆匆走進內殿，來到床前，蹲下身子，附在雲陽公主耳邊低聲說道：「應侯不知道對大王說了什麼，大王放左徒走了，今天早上就出了咸陽城。」
「好...」
雲陽公主整個身體仿佛都鬆弛了下來，喃喃嘆道：「這幫縱橫家，縱橫捭闔，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真是不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