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二十萬兩
馬車最終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
停在了一處隱蔽的小院子門前。
院子藏在京城西南角一條窄巷的深處，巷口連個燈籠都沒掛，兩邊的牆上爬滿了老藤，白天都不太顯眼，更別說這會兒月黑風高的。
這是沈清秋早年買下來的外宅，除了她本人和姬嬈，沒人知道這地方的存在。
馬車停穩了，車簾被從外面掀開。
兩個夥計又想上來架李公公。
這回老太監學乖了，連忙擺手，縮著脖子往車門口挪。
"咱家自己走！自己走！"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拍開夥計伸過來的手，左腳先探出車廂，踩在腳踏上，整個人爬下了馬車。
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抻了抻袍角，強撐著擺出一副從容的派頭。
可他那張臉上寫滿了憋屈和窩火，誰都看得出來。
姬嬈已經先一步推開了院門。
門是舊木門，合頁有些鏽，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
院子不大，一方小小的天井，靠牆種了一棵石榴樹，樹下擺著一隻粗陶水缸，缸里沒有水，積了些落葉。
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頭黑漆漆的。
姬嬈跨進去，摸著牆摸到了桌上的燈台，拿火摺子點了。
豆大的火苗晃了晃，屋裡的陳設一點一點顯出來。
裝修樸實，沒有雕樑畫棟，也沒有名貴擺件。
木質的桌椅打磨得很光滑，線條簡潔，桌面上鋪著一塊靛藍色的素布，邊角用細密的針腳收得整整齊齊。
牆上掛了一幅水墨蘭草圖，沒有題款，筆意疏淡，畫框是素竹的。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隻小小的博古架，上面擱著幾隻造型簡單的青瓷瓶。
是沈清秋喜歡的風格。
姬嬈看了一圈，心裡微微軟了一下，隨即她回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公公，請坐。"
李公公站在門口，先用挑剔的目光把屋裡上上下下掃了一遍，嘴角撇了撇，沒說什麼，邁步走到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了。坐下之後，他習慣性地把袍角理了理，雙手擱在膝蓋上，一副"我雖然被綁來了但我依然是內務府總管"的架勢。
姬嬈關上了院門，走回屋裡。
桌上有一隻粗陶茶壺和幾隻杯子，壺裡沒有茶，只有涼白開。
她提起壺，自顧自倒了一杯水。
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李公公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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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從姬嬈倒水的手上，移到她端杯的手上，再移到她嘴唇碰到杯沿的動作上。
他等了兩息。
又等了兩息。
姬嬈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上那隻錦盒上，伸手去解系帶。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姬嬈聽見。
姬嬈沒抬頭，手指繼續解著錦盒上的綢帶。
李公公的嗓子又響了一聲，這回更用力了些，
"咳咳——！"
姬嬈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公公，嗓子不舒服麼？"
李公公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眼前這個西域來的丫頭，從頭到尾就沒給過他半點好臉色，偏偏每一句話都能精準地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他在宮裡呼風喚雨三十年，太后跟前最得臉的人，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喂！"
李公公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野丫頭！你懂不懂規矩？！倒茶啊！"
他的嗓音又尖又利，手指指著姬嬈的鼻尖，指尖因為氣憤而微微發顫。
"你把咱家請來——不，你把咱家綁來這鬼地方，連杯茶都不倒！你眼裡還有沒有咱家？！"
姬嬈啪的一下拍了下桌子。
"自己沒手啊！"
"這裡沒人伺候你！你還當你是內務總管啊！"
這句話劈頭蓋臉砸下來，李公公整個人愣在那兒，張著嘴，手指還懸在半空。
他當然是內務總管。
可這鬼地方，半夜三更，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沒有宮牆，沒有侍衛，沒有唱喏行禮的太監宮女。
就他一個人，面對一個膽子比天大的西域丫頭和門外兩個壯漢夥計。
他的底氣，忽然就漏了風。
李公公被她這一吼，反而蔫了下來。
他慢慢收回手指，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嘴裡嘟囔著。
"行行行……咱家不和你計較……"
他抬起手，有氣無力地擺了擺。
"快說吧！找咱家到底要聊什麼！磨磨蹭蹭的，咱家還要回宮當差呢！"
姬嬈沒再和他鬥嘴。
她走到桌前，將錦盒的系帶解開，掀開了蓋子。
先拿出來的，是那隻天香鋪的白瓷盒。
她把蓋子揭開，輕輕擱在桌面上。
李公公的鼻翼抽動了一下，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酸味飄出來了！
姬嬈沒有停手。
她從錦盒裡又取出了另一樣東西。
二十四支竹管口紅，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錦緞襯裡上，每支竹管上繫著一條對應顏色的綢帶，綢帶末端繡著色號名稱。
顏色從淺到深，從暖到冷，在昏黃的燈火下，每一支都泛著細膩的光澤。
一邊是臭了的天香緋雪，一邊是二十四色的鳳天閣口紅。
兩樣東西並排放在同一張桌面上，對比扎眼。
姬嬈抬起頭，看著李公公。
"公公，咱們就聊一聊供奉，如何？"
李公公的臉色變了好幾變。
他先是盯著那盒發臭的天香緋雪看了看，然後他的視線移到了旁邊那二十四支口紅上，停了一停。
最後，他的表情收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微微揚起，恢復了那副戒備的模樣。
他以為自己猜到了姬嬈的意圖。
這丫頭八成是想用這盒臭了的東西來要挾他，逼他把天香鋪的供奉撤掉。
他最不怕的就是這個。
就算天香緋雪臭了又怎樣？那是天香鋪的問題，不是他的問題。
他頂多收回那句"九九成"，讓天香鋪自己去擦屁股，供奉的事，他一個字都不會鬆口。
想到這裡，李公公的底氣又回來了一些。
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聊供奉？"
他冷哼了一聲。
"聊什麼供奉？你是想讓咱家把天香鋪的供奉撤了？給回你們鳳天閣？"
他伸手指了指那盒臭了的天香緋雪，嗤笑了一下。
"就憑這個？你想威脅咱家？"
"咱家告訴你，別做夢了，你家的供奉是太后親自撤的，知道麼？"
他的二郎腿晃了晃。
"天香緋雪臭了，那是王大興的事，咱家找他算帳就是了，跟供奉有什麼關係？供奉的名額在那兒擺著，換一批好的貨進宮就完了。"
他看著姬嬈，嘴角撇了撇。
"你可太小看咱家了。"
姬嬈聽他說完，也沒急。
她靠在桌邊，雙手交疊在身前，等李公公把氣勢擺足了，把底牌亮完了，才慢慢搖了搖頭。
"不不不。"
"公公誤會了。"
"我不想讓公公撤掉天香鋪的供奉。"
她的話音落下去，李公公的眉毛皺了起來。
"啥？"
"我說——"
姬嬈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講。
"供奉，我希望公公能繼續給天香鋪。"
李公公的二郎腿落了下來。
他坐直了身體，盯著姬嬈，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瘋了。
鳳天閣的人，跑到他面前，跟他說，希望供奉繼續給天香鋪？這是什麼路數？
"同時——"
姬嬈的聲音繼續響起。
她從桌上拿起那盒臭了的天香緋雪，蓋上蓋子，推到了李公公面前。
"我打算幫助公公，補全這天香緋雪的配方缺陷。"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李公公。
"公公，您看如何？"
李公公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
他的腦子飛速轉著，可轉了好幾圈，都沒轉出個頭緒來。
鳳天閣的人要幫天香鋪補配方？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他緊緊盯著姬嬈的臉，試圖從那雙狐狸眼裡找到破綻。
可姬嬈就那麼坦坦蕩蕩的回看著他。
天香緋雪臭了，這是事實。
不只是他那一罐，外頭賣出去的那些，遲早也會出問題。
王大興那個蠢豬解決不了配方的問題，葛勿要更解決不了。
真正懂行的人，在鳳天閣。
如果鳳天閣真的願意幫他把這個窟窿補上……
他的眼皮跳了跳，有些心動了，但嘴上還是硬著。
"哼，你說幫就幫？誰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姬嬈沒有回答他的質疑。
她伸出手，從桌上那排口紅里拈起一支，遞到李公公面前。
"公公，不妨先看看這個。"
她擰開了竹蓋，旋出膏體。
燈火下，那一截膏體像是一小段凝固的寶石，顏色飽滿沉潤，表面泛著細膩如絲綢的光澤。
李公公的目光被那截膏體吸引住了。
他伸出手，接了過去。
竹管的觸感溫潤，大小恰好握在掌心，拇指和食指卡在銅旋鈕上，旋進旋出，手感順滑。
他把口紅湊到燈下，翻來覆去地看。
膏體的切面平整如鏡，沒有一個氣泡，沒有一絲顆粒感。
顏色從任何角度看過去都是均勻的，正紅色里隱隱透著一層極細的珠光，不是那種浮在表面的廉價閃粉，而是像從膏體內部透出來的光，含蓄、沉穩。
竹管的做工也考究，管壁打磨得光滑，底部用朱漆點了一個極小的鳳天閣標記，蓋子的內側嵌了一圈軟木密封條，合上之後嚴絲合縫，一點氣味都透不出去。
眼前這小小一支竹管，精巧至極，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的妥帖。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竹管上摩挲了一下，又摩挲了一下。
「贊不贊？」
「嗯嗯！」
「喜不喜歡？」
「喜歡喜歡！」
等一等的！
怎麼又被野丫頭帶過去了！
李公公放下口紅，故意板著臉。
可姬嬈卻是眉眼彎彎的看著他。
她知道火候到了。
"公公，喜歡過會走的時候，都送給你。」
"這口紅，二十四種顏色，以後也放在天香鋪里賣。"
她看著李公公。
"公公意下如何？"
李公公的眼睛從那排口紅上移到姬嬈臉上，又移回口紅上。
他的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了。
補全天香緋雪的配方，又把口紅這種從未見過的新東西放進天香鋪，等於是用鳳天閣的技術和產品，給天香鋪的供奉續命。
供奉保住了，他的臉面保住了，太后那邊交代得過去，他的位子穩如磐石。
而且這口紅……
太蚌了......
這才是真正的九九成啊！
李公公的嘴角翹得更高了，眼睛笑成了兩道月牙。
他剛想張嘴夸姬嬈一句"還是有點懂事的"
"不過——"
姬嬈的聲音忽然轉了調。
李公公到嘴邊的話又被噎了回去，姬嬈雙手環抱在胸前，歪了歪頭，
"這些可不能白給公公。"
李公公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什麼意思？"
"意思是——"
姬嬈拿起一支口紅，在指間轉了一圈，輕巧得像是在轉一朵花。
"我想賣給公公。"
李公公的眉頭皺了起來，下意識地開口。
"多少錢？"
姬嬈伸出兩根手指。
燈火映在她的指尖上，指甲的弧度乾淨利落。
"不貴。"
她笑了笑。
"二十萬兩。"
停在了一處隱蔽的小院子門前。
院子藏在京城西南角一條窄巷的深處，巷口連個燈籠都沒掛，兩邊的牆上爬滿了老藤，白天都不太顯眼，更別說這會兒月黑風高的。
這是沈清秋早年買下來的外宅，除了她本人和姬嬈，沒人知道這地方的存在。
馬車停穩了，車簾被從外面掀開。
兩個夥計又想上來架李公公。
這回老太監學乖了，連忙擺手，縮著脖子往車門口挪。
"咱家自己走！自己走！"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拍開夥計伸過來的手，左腳先探出車廂，踩在腳踏上，整個人爬下了馬車。
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抻了抻袍角，強撐著擺出一副從容的派頭。
可他那張臉上寫滿了憋屈和窩火，誰都看得出來。
姬嬈已經先一步推開了院門。
門是舊木門，合頁有些鏽，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
院子不大，一方小小的天井，靠牆種了一棵石榴樹，樹下擺著一隻粗陶水缸，缸里沒有水，積了些落葉。
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頭黑漆漆的。
姬嬈跨進去，摸著牆摸到了桌上的燈台，拿火摺子點了。
豆大的火苗晃了晃，屋裡的陳設一點一點顯出來。
裝修樸實，沒有雕樑畫棟，也沒有名貴擺件。
木質的桌椅打磨得很光滑，線條簡潔，桌面上鋪著一塊靛藍色的素布，邊角用細密的針腳收得整整齊齊。
牆上掛了一幅水墨蘭草圖，沒有題款，筆意疏淡，畫框是素竹的。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隻小小的博古架，上面擱著幾隻造型簡單的青瓷瓶。
是沈清秋喜歡的風格。
姬嬈看了一圈，心裡微微軟了一下，隨即她回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公公，請坐。"
李公公站在門口，先用挑剔的目光把屋裡上上下下掃了一遍，嘴角撇了撇，沒說什麼，邁步走到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了。坐下之後，他習慣性地把袍角理了理，雙手擱在膝蓋上，一副"我雖然被綁來了但我依然是內務府總管"的架勢。
姬嬈關上了院門，走回屋裡。
桌上有一隻粗陶茶壺和幾隻杯子，壺裡沒有茶，只有涼白開。
她提起壺，自顧自倒了一杯水。
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李公公瞪著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眼睛從姬嬈倒水的手上，移到她端杯的手上，再移到她嘴唇碰到杯沿的動作上。
他等了兩息。
又等了兩息。
姬嬈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上那隻錦盒上，伸手去解系帶。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姬嬈聽見。
姬嬈沒抬頭，手指繼續解著錦盒上的綢帶。
李公公的嗓子又響了一聲，這回更用力了些，
"咳咳——！"
姬嬈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公公，嗓子不舒服麼？"
李公公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眼前這個西域來的丫頭，從頭到尾就沒給過他半點好臉色，偏偏每一句話都能精準地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他在宮裡呼風喚雨三十年，太后跟前最得臉的人，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喂！"
李公公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野丫頭！你懂不懂規矩？！倒茶啊！"
他的嗓音又尖又利，手指指著姬嬈的鼻尖，指尖因為氣憤而微微發顫。
"你把咱家請來——不，你把咱家綁來這鬼地方，連杯茶都不倒！你眼裡還有沒有咱家？！"
姬嬈啪的一下拍了下桌子。
"自己沒手啊！"
"這裡沒人伺候你！你還當你是內務總管啊！"
這句話劈頭蓋臉砸下來，李公公整個人愣在那兒，張著嘴，手指還懸在半空。
他當然是內務總管。
可這鬼地方，半夜三更，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沒有宮牆，沒有侍衛，沒有唱喏行禮的太監宮女。
就他一個人，面對一個膽子比天大的西域丫頭和門外兩個壯漢夥計。
他的底氣，忽然就漏了風。
李公公被她這一吼，反而蔫了下來。
他慢慢收回手指，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嘴裡嘟囔著。
"行行行……咱家不和你計較……"
他抬起手，有氣無力地擺了擺。
"快說吧！找咱家到底要聊什麼！磨磨蹭蹭的，咱家還要回宮當差呢！"
姬嬈沒再和他鬥嘴。
她走到桌前，將錦盒的系帶解開，掀開了蓋子。
先拿出來的，是那隻天香鋪的白瓷盒。
她把蓋子揭開，輕輕擱在桌面上。
李公公的鼻翼抽動了一下，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酸味飄出來了！
姬嬈沒有停手。
她從錦盒裡又取出了另一樣東西。
二十四支竹管口紅，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錦緞襯裡上，每支竹管上繫著一條對應顏色的綢帶，綢帶末端繡著色號名稱。
顏色從淺到深，從暖到冷，在昏黃的燈火下，每一支都泛著細膩的光澤。
一邊是臭了的天香緋雪，一邊是二十四色的鳳天閣口紅。
兩樣東西並排放在同一張桌面上，對比扎眼。
姬嬈抬起頭，看著李公公。
"公公，咱們就聊一聊供奉，如何？"
李公公的臉色變了好幾變。
他先是盯著那盒發臭的天香緋雪看了看，然後他的視線移到了旁邊那二十四支口紅上，停了一停。
最後，他的表情收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微微揚起，恢復了那副戒備的模樣。
他以為自己猜到了姬嬈的意圖。
這丫頭八成是想用這盒臭了的東西來要挾他，逼他把天香鋪的供奉撤掉。
他最不怕的就是這個。
就算天香緋雪臭了又怎樣？那是天香鋪的問題，不是他的問題。
他頂多收回那句"九九成"，讓天香鋪自己去擦屁股，供奉的事，他一個字都不會鬆口。
想到這裡，李公公的底氣又回來了一些。
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聊供奉？"
他冷哼了一聲。
"聊什麼供奉？你是想讓咱家把天香鋪的供奉撤了？給回你們鳳天閣？"
他伸手指了指那盒臭了的天香緋雪，嗤笑了一下。
"就憑這個？你想威脅咱家？"
"咱家告訴你，別做夢了，你家的供奉是太后親自撤的，知道麼？"
他的二郎腿晃了晃。
"天香緋雪臭了，那是王大興的事，咱家找他算帳就是了，跟供奉有什麼關係？供奉的名額在那兒擺著，換一批好的貨進宮就完了。"
他看著姬嬈，嘴角撇了撇。
"你可太小看咱家了。"
姬嬈聽他說完，也沒急。
她靠在桌邊，雙手交疊在身前，等李公公把氣勢擺足了，把底牌亮完了，才慢慢搖了搖頭。
"不不不。"
"公公誤會了。"
"我不想讓公公撤掉天香鋪的供奉。"
她的話音落下去，李公公的眉毛皺了起來。
"啥？"
"我說——"
姬嬈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講。
"供奉，我希望公公能繼續給天香鋪。"
李公公的二郎腿落了下來。
他坐直了身體，盯著姬嬈，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瘋了。
鳳天閣的人，跑到他面前，跟他說，希望供奉繼續給天香鋪？這是什麼路數？
"同時——"
姬嬈的聲音繼續響起。
她從桌上拿起那盒臭了的天香緋雪，蓋上蓋子，推到了李公公面前。
"我打算幫助公公，補全這天香緋雪的配方缺陷。"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李公公。
"公公，您看如何？"
李公公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
他的腦子飛速轉著，可轉了好幾圈，都沒轉出個頭緒來。
鳳天閣的人要幫天香鋪補配方？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他緊緊盯著姬嬈的臉，試圖從那雙狐狸眼裡找到破綻。
可姬嬈就那麼坦坦蕩蕩的回看著他。
天香緋雪臭了，這是事實。
不只是他那一罐，外頭賣出去的那些，遲早也會出問題。
王大興那個蠢豬解決不了配方的問題，葛勿要更解決不了。
真正懂行的人，在鳳天閣。
如果鳳天閣真的願意幫他把這個窟窿補上……
他的眼皮跳了跳，有些心動了，但嘴上還是硬著。
"哼，你說幫就幫？誰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姬嬈沒有回答他的質疑。
她伸出手，從桌上那排口紅里拈起一支，遞到李公公面前。
"公公，不妨先看看這個。"
她擰開了竹蓋，旋出膏體。
燈火下，那一截膏體像是一小段凝固的寶石，顏色飽滿沉潤，表面泛著細膩如絲綢的光澤。
李公公的目光被那截膏體吸引住了。
他伸出手，接了過去。
竹管的觸感溫潤，大小恰好握在掌心，拇指和食指卡在銅旋鈕上，旋進旋出，手感順滑。
他把口紅湊到燈下，翻來覆去地看。
膏體的切面平整如鏡，沒有一個氣泡，沒有一絲顆粒感。
顏色從任何角度看過去都是均勻的，正紅色里隱隱透著一層極細的珠光，不是那種浮在表面的廉價閃粉，而是像從膏體內部透出來的光，含蓄、沉穩。
竹管的做工也考究，管壁打磨得光滑，底部用朱漆點了一個極小的鳳天閣標記，蓋子的內側嵌了一圈軟木密封條，合上之後嚴絲合縫，一點氣味都透不出去。
眼前這小小一支竹管，精巧至極，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的妥帖。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竹管上摩挲了一下，又摩挲了一下。
「贊不贊？」
「嗯嗯！」
「喜不喜歡？」
「喜歡喜歡！」
等一等的！
怎麼又被野丫頭帶過去了！
李公公放下口紅，故意板著臉。
可姬嬈卻是眉眼彎彎的看著他。
她知道火候到了。
"公公，喜歡過會走的時候，都送給你。」
"這口紅，二十四種顏色，以後也放在天香鋪里賣。"
她看著李公公。
"公公意下如何？"
李公公的眼睛從那排口紅上移到姬嬈臉上，又移回口紅上。
他的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了。
補全天香緋雪的配方，又把口紅這種從未見過的新東西放進天香鋪，等於是用鳳天閣的技術和產品，給天香鋪的供奉續命。
供奉保住了，他的臉面保住了，太后那邊交代得過去，他的位子穩如磐石。
而且這口紅……
太蚌了......
這才是真正的九九成啊！
李公公的嘴角翹得更高了，眼睛笑成了兩道月牙。
他剛想張嘴夸姬嬈一句"還是有點懂事的"
"不過——"
姬嬈的聲音忽然轉了調。
李公公到嘴邊的話又被噎了回去，姬嬈雙手環抱在胸前，歪了歪頭，
"這些可不能白給公公。"
李公公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什麼意思？"
"意思是——"
姬嬈拿起一支口紅，在指間轉了一圈，輕巧得像是在轉一朵花。
"我想賣給公公。"
李公公的眉頭皺了起來，下意識地開口。
"多少錢？"
姬嬈伸出兩根手指。
燈火映在她的指尖上，指甲的弧度乾淨利落。
"不貴。"
她笑了笑。
"二十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