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懷疑，懷疑的懷疑
茶樓滿座，二樓卻是半點聲音也傳不上來。
謝庭舟褪下大氅，隨手搭在黃花梨木椅背上，又端起桌上的冷茶孟關了一口，隨著涼茶入腹，那股火才勉強壓了下去。
「我每日一道帖子都請不來你，我當是有多忙，原來是跑到巷子裡同他敘舊。」他瞥見她似乎毫不在意，又惱道：「那麼放不下，不如回了謝宅，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裴昭昭也不是那般不知情識趣的，聽得出他喝了醋，吃了味，只是她現下真的沒心思哄他。
只能訕訕道：「我沒想著見他，我是出來尋人的。」
謝庭舟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又想著剛才路上她默默無聲地流淚，也知道她心裡這是難受了。
謝必安是她看著長大的，也是她在謝府為數不多的牽掛。
如今對面不識，她一定是難過得緊，想到這兒又覺得自己放下那麼說實在是孩子氣了，又找補道：
「你要找的那戶人家，我早就送走了。」
裴昭昭聞言一頓，抬眼看他。
「知寒去置辦宅子，正好遇見他們被人追殺，他將人給救了，又帶回了清風苑。」謝庭舟沉了沉聲：「說是失火那天，有人去過院子見過那群孩子，但沒有太大動靜，半夜那人走後，殺手才進去放的火。」
裴昭昭心跳快了半拍。
「火場裡留了具屍體，沒燒透。」謝庭舟看著她，語氣平淡，「仵作驗過，死前中了離魂散。」
「離魂散？」
「是一種能讓人短暫失去意識的藥。無色無味，無知無覺。」他說著，又神情複雜地看了眼裴昭昭：「應該是怕你弟弟妹妹疼，才下了這樣的藥。」
裴昭昭的嘴角抽搐了兩下，這話聽起來，多麼諷刺，多麼瘋狂，多麼讓人不可置信！
殺人的，怕被殺的人疼？
難不成還要她跪下來感謝他的大恩大德？這一定是個瘋子！裴昭昭腦中思緒飛轉，她的弟弟妹妹都是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尤其是平哥，最是謹慎，警惕性也很高。能讓他們毫無防備地服下離魂散，絕不會是一張生面孔。
「熟人作案。」裴昭昭脫口而出。
謝庭舟不置可否，卻在抬眼間，瞟到了裴昭昭投來的一抹餘光。
他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你該不會覺得，是我吧？」
裴昭昭的手心攥緊，一言不發。
謝庭舟卻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的那雙眼，清亮，透著毫不掩飾的懷疑。
「裴昭昭。」謝庭舟突然笑了，「你很聰明，但有點聰明過頭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擋住了窗外的光，彎腰看她：「我若要滅口，直接派人進去抹了脖子就是。何必用離魂散這種下作手段，再放一把火掩人耳目？」謝庭舟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這點手段，我還看不上。」
「更何況，你我大婚，我何必節外生枝。不過是幾個孩子，我還不至於養不起。」
裴昭昭沉默。
確實，以謝庭舟在大燕的權勢，碾死那幾個人如同碾死幾隻螞蟻，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
「當年杏花村的事。」謝庭舟轉過身，負手而立，「我確實在北厲與大燕交界處，但當時兩國已經談和，屠村這種事只會激化兩國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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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頭看她：「不是我下的令。」
裴昭昭垂下眼帘。
謝庭舟從不同她解釋，如今卻願意同她說那麼多，她只是將一切可能的結果擺在眼前，再一個個排除。
「當年屠村的人，穿的是大燕士兵的衣服，只要找到他們中的一個，就知道屠村真相……」
「一個活口也沒了。」謝庭舟拋出一句：「他們是你的家人，同樣也是大燕的子民，是我護佑的百姓。」
「我趕到的時候，村民都死了，他們也自盡而亡。」
裴昭昭心頭一震，她緩緩抬頭看著謝庭舟：「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死。」
這個問題，在他們大婚前她曾問過他。
謝庭舟看著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為什麼？殺人滅口，斬草除根。
「當年北厲和大燕之間談和，是以公主和親為條件。可朝堂之上，有太多人反對和談，杏花村被屠村後，朝堂再起風波，保守派擁護聖人休養生息，暫避鋒芒。先鋒派則擁護太子乘勝追擊，一舉拿下。」
「只是彼時的大燕國庫虧空，實在無法再承受一次戰爭。」他垂眸，輕聲說道：「屠村，恐怕是先鋒派的主意，只為再挑爭端，出兵北厲。」
「可若此事敗露，定會掀起軒然大波，民心渙散，你，還有你的弟弟妹妹，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裴昭昭臉色蒼白，她踉蹌著跌坐在凳子上，手捏著桌角，直接發白。
「屠村，放火的，是同一個人指使。」
裴昭昭心中亂的很，她清晰的感覺，這十多年來自己的背後有一張巨大的網，將這一切死死罩住，掙脫不開，也逃不掉。若是她肯
篤——
敲門聲打破了她的思緒。
知寒推門而入，躬身行禮：「主子，新科金榜的名單送入內閣了，幾位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謝庭舟看向裴昭昭，囑咐道：「送她回去，別讓她再亂跑。」
門開了又關，裴昭昭如行屍走肉一般跟在知寒身後，又被他扶上了車。
線索像一團亂麻，勒得她喘不過氣。
「知寒，我想買點棗糕。」她撩開帘子，指向一旁的天香樓：「寶珠最愛吃這個。」
知寒猶豫了片刻，又見她神色無害，便將她扶了下來，剛要跟著，又被裴昭昭使喚著：「你去對面的藥鋪再給我拿幾顆野山參，我好回去給她補補身子。」
他看著裴昭昭，心中泛著嘀咕，可又耐不住她的催促，只能說了句：「那您千萬別亂跑。」
見知寒進了藥鋪，裴昭昭臉上的笑意散去。
轉身就鑽進了一旁的巷子，沒了蹤影。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還沒來得及點，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在無人的巷子裡亂竄。
裴昭昭腦子裡全是謝庭舟的話。
她現在無法信任任何人，如果不是謝庭舟，那在大燕還有誰能在邊境屠村，又能在天子腳下殺人放火，卻無人追問，毫髮無傷？
她跟了謝庭舟那麼多年，她了解他，謝庭舟必然已經查到了是誰。
但他卻對此守口如瓶。
要麼，是他為了保護她。要麼，是一個連他都動不了的人。
不論哪一種，也就只有那麼幾個人了。
是聖人？是公主？還是……太子？難道是蕭燼？
她的腦子快炸了，她必須要趕緊找個地方捋一捋自己的思路！她越走越快，腳下有些虛浮。
裴昭昭突然停住腳步。
太安靜了。
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裴昭昭猛地回頭，連人還沒看清便眼前一黑。
夜色沉沉，巷口空空蕩蕩，只留下一支掉落的蝴蝶金簪，泛著冷光。
謝庭舟褪下大氅，隨手搭在黃花梨木椅背上，又端起桌上的冷茶孟關了一口，隨著涼茶入腹，那股火才勉強壓了下去。
「我每日一道帖子都請不來你，我當是有多忙，原來是跑到巷子裡同他敘舊。」他瞥見她似乎毫不在意，又惱道：「那麼放不下，不如回了謝宅，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裴昭昭也不是那般不知情識趣的，聽得出他喝了醋，吃了味，只是她現下真的沒心思哄他。
只能訕訕道：「我沒想著見他，我是出來尋人的。」
謝庭舟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又想著剛才路上她默默無聲地流淚，也知道她心裡這是難受了。
謝必安是她看著長大的，也是她在謝府為數不多的牽掛。
如今對面不識，她一定是難過得緊，想到這兒又覺得自己放下那麼說實在是孩子氣了，又找補道：
「你要找的那戶人家，我早就送走了。」
裴昭昭聞言一頓，抬眼看他。
「知寒去置辦宅子，正好遇見他們被人追殺，他將人給救了，又帶回了清風苑。」謝庭舟沉了沉聲：「說是失火那天，有人去過院子見過那群孩子，但沒有太大動靜，半夜那人走後，殺手才進去放的火。」
裴昭昭心跳快了半拍。
「火場裡留了具屍體，沒燒透。」謝庭舟看著她，語氣平淡，「仵作驗過，死前中了離魂散。」
「離魂散？」
「是一種能讓人短暫失去意識的藥。無色無味，無知無覺。」他說著，又神情複雜地看了眼裴昭昭：「應該是怕你弟弟妹妹疼，才下了這樣的藥。」
裴昭昭的嘴角抽搐了兩下，這話聽起來，多麼諷刺，多麼瘋狂，多麼讓人不可置信！
殺人的，怕被殺的人疼？
難不成還要她跪下來感謝他的大恩大德？這一定是個瘋子！裴昭昭腦中思緒飛轉，她的弟弟妹妹都是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尤其是平哥，最是謹慎，警惕性也很高。能讓他們毫無防備地服下離魂散，絕不會是一張生面孔。
「熟人作案。」裴昭昭脫口而出。
謝庭舟不置可否，卻在抬眼間，瞟到了裴昭昭投來的一抹餘光。
他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你該不會覺得，是我吧？」
裴昭昭的手心攥緊，一言不發。
謝庭舟卻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的那雙眼，清亮，透著毫不掩飾的懷疑。
「裴昭昭。」謝庭舟突然笑了，「你很聰明，但有點聰明過頭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擋住了窗外的光，彎腰看她：「我若要滅口，直接派人進去抹了脖子就是。何必用離魂散這種下作手段，再放一把火掩人耳目？」謝庭舟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這點手段，我還看不上。」
「更何況，你我大婚，我何必節外生枝。不過是幾個孩子，我還不至於養不起。」
裴昭昭沉默。
確實，以謝庭舟在大燕的權勢，碾死那幾個人如同碾死幾隻螞蟻，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
「當年杏花村的事。」謝庭舟轉過身，負手而立，「我確實在北厲與大燕交界處，但當時兩國已經談和，屠村這種事只會激化兩國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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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昭垂下眼帘。
謝庭舟從不同她解釋，如今卻願意同她說那麼多，她只是將一切可能的結果擺在眼前，再一個個排除。
「當年屠村的人，穿的是大燕士兵的衣服，只要找到他們中的一個，就知道屠村真相……」
「一個活口也沒了。」謝庭舟拋出一句：「他們是你的家人，同樣也是大燕的子民，是我護佑的百姓。」
「我趕到的時候，村民都死了，他們也自盡而亡。」
裴昭昭心頭一震，她緩緩抬頭看著謝庭舟：「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死。」
這個問題，在他們大婚前她曾問過他。
謝庭舟看著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為什麼？殺人滅口，斬草除根。
「當年北厲和大燕之間談和，是以公主和親為條件。可朝堂之上，有太多人反對和談，杏花村被屠村後，朝堂再起風波，保守派擁護聖人休養生息，暫避鋒芒。先鋒派則擁護太子乘勝追擊，一舉拿下。」
「只是彼時的大燕國庫虧空，實在無法再承受一次戰爭。」他垂眸，輕聲說道：「屠村，恐怕是先鋒派的主意，只為再挑爭端，出兵北厲。」
「可若此事敗露，定會掀起軒然大波，民心渙散，你，還有你的弟弟妹妹，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裴昭昭臉色蒼白，她踉蹌著跌坐在凳子上，手捏著桌角，直接發白。
「屠村，放火的，是同一個人指使。」
裴昭昭心中亂的很，她清晰的感覺，這十多年來自己的背後有一張巨大的網，將這一切死死罩住，掙脫不開，也逃不掉。若是她肯
篤——
敲門聲打破了她的思緒。
知寒推門而入，躬身行禮：「主子，新科金榜的名單送入內閣了，幾位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謝庭舟看向裴昭昭，囑咐道：「送她回去，別讓她再亂跑。」
門開了又關，裴昭昭如行屍走肉一般跟在知寒身後，又被他扶上了車。
線索像一團亂麻，勒得她喘不過氣。
「知寒，我想買點棗糕。」她撩開帘子，指向一旁的天香樓：「寶珠最愛吃這個。」
知寒猶豫了片刻，又見她神色無害，便將她扶了下來，剛要跟著，又被裴昭昭使喚著：「你去對面的藥鋪再給我拿幾顆野山參，我好回去給她補補身子。」
他看著裴昭昭，心中泛著嘀咕，可又耐不住她的催促，只能說了句：「那您千萬別亂跑。」
見知寒進了藥鋪，裴昭昭臉上的笑意散去。
轉身就鑽進了一旁的巷子，沒了蹤影。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還沒來得及點，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在無人的巷子裡亂竄。
裴昭昭腦子裡全是謝庭舟的話。
她現在無法信任任何人，如果不是謝庭舟，那在大燕還有誰能在邊境屠村，又能在天子腳下殺人放火，卻無人追問，毫髮無傷？
她跟了謝庭舟那麼多年，她了解他，謝庭舟必然已經查到了是誰。
但他卻對此守口如瓶。
要麼，是他為了保護她。要麼，是一個連他都動不了的人。
不論哪一種，也就只有那麼幾個人了。
是聖人？是公主？還是……太子？難道是蕭燼？
她的腦子快炸了，她必須要趕緊找個地方捋一捋自己的思路！她越走越快，腳下有些虛浮。
裴昭昭突然停住腳步。
太安靜了。
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裴昭昭猛地回頭，連人還沒看清便眼前一黑。
夜色沉沉，巷口空空蕩蕩，只留下一支掉落的蝴蝶金簪，泛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