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夾牆聽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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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跟著那少年貼著宮牆疾行,耳畔不時傳來喊殺聲,但宮道上有持戟兵卒來回,甲冑鮮明,步伐齊整,顯然已經有人開始維持秩序。

  是謝沉的京營?

  只要他們控制住宮防,意味著謝平章和肅王屯在城外的人馬都進不來了……

  刺兒心念一轉,想要過去看個究竟,那少年忽然拉住她的袖子,指了指左側的宮道。


  刺兒點點頭,餘光掃他一眼。

  他很鎮定,面色雖白,但眼神不亂,比方才在雜物房時沉穩了太多。

  「快走,仔細讓人瞧見。」

  不知哪個宮殿,又響起喊殺聲來……

  刺兒當即轉身,握緊刀柄緊隨其後。

  少年對宮中的地形極為熟悉,左拐右繞,沿宮道幾番迂迴,便扯著她鑽入一扇破敗的偏門。

  門內是一處荒廢的小院,門上鏽跡斑斑,地上青苔厚積,破敗得有些不合時宜。  誰能想到,這金碧輝煌的皇宮大內,天子居處,也有這樣荒涼的地方?

  刺兒不解地看了少年一眼,「這裡?」

  少年朝她重重點頭,大步走在前面,繞過一個枯井,推開第二重院落,眼前便豁然開朗。

  此處竟有一條通往內廷的宮道。

  刺兒眉梢微挑。

  「你對宮裡挺熟嘛。」

  少年抿了抿唇,別過臉去,「經常來。」

  刺兒皺眉問:「你是哪一家的宗親?」

  少年垂下眼睫,沒有明說,只道:「我六歲便入宮,為陛下伴讀。」

  刺兒側目望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下去,跟著他潛過宮道,進入園子裡的一座假山,少年忽然低下頭探入假山里,伸手摸索片刻,也不知他觸動了什麼機括,一道半人高的暗門便無聲滑開。

  「進去。」

  刺兒看著他利落的手法,忍不住輕笑一聲:「小公子還懂這個?沒少在宮裡調皮搗蛋翻牆鑽洞吧……」  少年耳根微微泛紅,悶聲道:「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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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忍住笑,彎腰入內。

  少年緊隨而入,輕輕將暗門合上。

  刺兒從腰間摸出火摺子,借著光亮觀察一下,只見一道石階向前延伸,隱沒在未盡的黑暗裡。

  她問:「你確定裡面沒有機關?」

  少年道:「沒有,這是前朝內府督造的密室,本朝立國時便清理過了,廢置後,用來存放一些不用的禮器舊檔。」

  刺兒嗯了一聲。

  很顯然,這少年並沒有把她帶到宮中真正的秘室,只是為了方便自己藏身,避開那些追殺他的人。

  換句話說,他不信任她——

  至少,不完全信任。

  這很合理。

  密道狹窄,只容一人通行,  刺兒一手持刀,一手扶著濕冷的石壁,跟在少年身後,步步留心,一直走到密道的盡頭,踏入石室平地,她突然欺身上前,扣住少年肩頭,用力將人抵在石壁上。

  「老實說,你究竟是何人,怎會知曉宮中密道?」

  少年後背貼著冰涼的石壁,仰頭看她,竟也不慌。

  「我是何人,方才說過了。」

  頓了頓,他垂眸委屈道:「你也說過,你是好人,不會欺負人。」

  她欺負他了?

  刺兒一愣,笑著將人鬆開,逐風刀一轉,朝他深深抱拳一揖,「失禮失禮,我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嚇到小公子了,還望你莫要跟我一般計較才好……」

  她神色一本正經,看上去認真,眼底卻全是促狹,把他當小孩子一般戲弄。

  蕭旻耳尖微熱,哼一聲,「我才懶得跟你計較。」

  他說罷轉過身去,找到一盞油燈點燃。

  刺兒發現這間暗室里堆著不少舊物,正如少年所說,是存放東西的地方,除了所知者極少,大概不會有什麼秘密存在……

  「可惜了,這麼個好地方,荒廢著。」  她目光掃過四壁,發現正對石階的那面牆上,有鑿刻的圖樣,線條古拙,因經年時長而模糊不清,但構圖很是熟悉……

  正是衛家祠堂的飛天神女像。

  刺兒的心跳微微加快,握緊手上的逐風刀,「這是什麼?」

  少年道:「不知來歷,這間暗室是前朝宮中造辦,想必神女像也是他們所刻……此處已廢棄多年,早沒人記得。」

  刺兒舉起油燈走近了細看。

  牆壁上的飛天神女像,與衛家宗祠里供奉的一模一樣,就連腳下的六瓣蓮花和飄飛的衣帶,都無一不同,神女像旁的石牆上,還有不少篆刻的字跡,只是年深日久,到處風化剝落,大多都模糊不清了。

  她眯眼問那少年,「這紋樣,你可曾在別處見過?」

  少年搖頭,「不曾。」

  刺兒端詳片刻那些字跡,強壓情緒在四周摸索片刻,翻了翻箱子裡的舊檔,沒見著什麼有用的東西,又回頭問他:「這密室有幾條路能出去?」

  少年回答道:「進來那一條石階,還有一條——」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刻了神女像的那面牆,「這裡還有一扇暗門,出去是一面夾牆,通往昭陽殿。」

  刺兒恍然大悟。  工部營造皆有舊例,大殿地基必留通風夾層,防潮防蛀,這間密室是前朝造辦局營建的,牆壁上鑿刻了神女像,也預留了一條逃生的出口,將皇室的秘辛封在了裡頭。只是改朝換代時宮中大亂,暗室早被人查抄過了,器物盡數清空,哪裡還有真相?

  看來,龍骨圖讖的傳說,不僅僅只是傳說而已。

  刺兒正沉吟思考,頭頂上方忽然傳來聲音。

  她和那少年對視一眼。

  少年指了指牆壁,「暗門外便是永和宮前殿,有人……在裡頭說話,聲音是透過夾牆傳進來的。」

  這裡居然還有偷聽的便利?

  刺兒道:「走,聽聽他們說什麼。」

  —

  永和宮裡。

  殿門緊閉,一群肅王親兵將宮院裡外圍住,戒備森嚴。

  蕭克恭立在殿中,一身蟒袍紋絲不亂,神色也格外冷靜,「……宮內亂兵潰散,一時半會無力進犯,太后安心歇息片刻。」

  景仁太后滿心焦灼地撫住額頭,「皇帝尚不知下落,叫哀家如何安心。」  蕭克恭沉凝一下,「陛下聰慧機敏,必能逢凶化吉……太后娘姐寬心,臣弟已命人搜檢內宮,一有消息便來奏報。」

  太后心頭微微一沉。

  她抬眼,視線落在肅王那張方正平靜的臉上,忽地擺擺手,對殿中侍立的宮人道:「你們都退下,哀家有話與肅王說。」

  「喏。」

  宮人們緩緩退下。

  殿門合攏,只留蕭克恭一人。

  太后沉默了片刻,才道:「肅王,哀家問你一件事,你只管老實回話,不論你說什麼,哀家都不會追究。」

  蕭克恭拱手,「太后但問無妨。」

  太后直視著他,「今日宮中之禍,可是你的安排?」

  蕭克恭面色一沉。

  他今日在承天門為了護住太后,身邊折了七八個親衛,才退守到永和宮,此刻手背上還沾著亂兵的鮮血,竟被太后當頭質問,火氣登時直衝腦門。

  「太后此話何意?」  景仁太后目光沉沉地睨著他,「哀家問你,宮門大開,永安宮起火……這些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蕭克恭冷冷道:「借壽宴之機,挾萬民叩請,逼謝平章答應陛下親政,這不是太后與臣弟商議好的麼?臣弟盡心籌謀,一心一意為太后和陛下打算,竟還錯了不成?」

  太后一陣心緒翻湧,手捂著心口急聲道:「哀家是讓你逼謝平章讓步,沒讓你大開宮門,引亂民入宮,更沒讓你燒永安宮,殺禁軍,把皇帝弄丟了……」

  蕭克恭臉色鐵青:「太后以為,是臣弟刻意作亂,要奪這大靖的江山?」

  景仁太后緊緊抿著雙唇,目光複雜地望著他。

  「肅王,哀家與你自幼相識……青梅竹馬,你的為人,哀家比誰都清楚。」

  她頓了一下,目光戚戚哀哀的定在蕭克恭臉上。

  「可你是藩鎮之王,手上攥著北境軍政大權,還養了八萬親兵……你入京前,哀家日盼夜盼,盼你來替我們娘倆撐腰,可你來了之後,哀家又日日睡不安穩。」

  她忽然一聲淚下,以帕掩面,肩膀微微輕顫。

  「哀家怕,怕你當真動了那個念頭,棄我們母子於不顧……」

  蕭克恭看著她,沒有動彈。

  許久才咬牙切齒的,重重哼了一聲。  「太后太小看臣弟了,臣弟多年鎮守邊關,只知護民守土,殘害百姓的事,臣不屑為之。今日之禍,分明是謝平章勾結西厥人,裡應外合,一手炮製。」

  「九錫王?」景仁太后瞳仁暗下,淡淡道:「當年朔門關一戰,他與西厥五年血戰,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豈會勾結西厥,為禍我大靖江山?」

  蕭克恭眉頭一擰,冷笑,「若非他默許縱容,亂兵豈能在京中來去自如?謝平章那個老匹夫,許是早就知曉了太后與臣弟的意圖,將計就計,借這場宮變,除掉臣弟這個心腹大患,再以鎮壓叛亂為名,名正言順地掌控大靖江山。」

  景仁太后初夢初醒一般,點點頭。

  「此言有理……哀家方才的話說重了,王爺莫要放在心上……皇帝下落不明,是哀家急糊塗了……」

  蕭克恭垂眸,斂住臉上的不悅,「太后不必自責,臣弟這便去尋九錫王,當面問個清楚……」

  「肅王,找到陛下要緊。」景仁太后絞緊手帕,神色不安地喊住他,閉了閉眼,嘆息道:「一定要找到陛下,搶在九錫王前頭找到他……君為國之本,帝王落難則朝野傾覆,不可救也。」

  肅王冷冷看她一眼,「臣弟知曉輕重。」

  話音未落,殿外便有內侍通稟。

  「太后娘娘,方懷遠方大人求見……」

  太后與蕭克恭對視一眼。

  今日方懷遠也在壽宴上。  亂起之時,文武百官無不四散奔逃,各自避禍,一個個體面都顧不上,他卻好似早有準備一般,提起腰刀便直奔承天門去了。

  太后緩了緩神,沉下一口氣。

  「宣。」

  方懷遠大步邁過門檻,身上甲冑還有來不及擦淨的血污,肩頭上的一處刀傷,草草纏了布條,一臉凝重地走到大殿中間,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臣方懷遠,叩見太后娘娘,肅王殿下。」

  他是兵部尚書,也是跟著謝平章征戰多年的老將,身材魁梧,面容方正,此刻一張臉被血污和菸灰糊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景仁太后抬了抬手:「方大人請起。」

  方懷遠起身垂首,稟報導:「方才亂民衝擊宮門,臣與犬子方昀親率兵卒死守不退,宮門被破後,犬子即刻領兵,沿路收攏潰散禁軍,臣則退守內廷,安頓百官,眼下已大體穩住宮防,聽聞太后在此,特來復命。」

  景仁太后聽罷,點了點頭。

  「方大人辛苦了,今日你父子二人臨危不亂,鎮守宮城有功,哀家記你的恩情,待事態平息,必當厚賞。」

  方懷遠低頭:「太后娘娘,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敢求賞,只是臣有一樁心事,壓在心頭多年,今日斗膽,請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眉梢微挑:「你說。」

  方懷遠道,「今日宮中遭此大亂,臣與犬子在與亂兵血戰之時,忽生悲念……臣若死在亂軍之中,小女婚事再無人做主……臣斗膽懇請太后,為小女與謝世子挑個好日子,討個吉祥。」  殿中安靜了片刻。

  太后慢慢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輕聲道:「方大人,令媛與謝家的婚事,哀家早有所聞,方大娘子端莊賢淑,謝世子少年有為,本是一樁良緣,等此間事了,哀家便下懿旨,成全這雙鴛鴦。」

  方懷遠深深拜下:「臣,謝太后恩典。」

  他說罷起身,朝太后與肅王各抱一拳,退到殿門處,抬手按了按腰間的刀,轉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他退出去後,蕭克恭才冷冷一哼,「太后當真為謝世子賜婚?今日能控住九門,穩住宮防,謝世子出的力,可不比方家父子少……本王聽說,謝世子並不願娶方家女,太后這道懿旨下去,是要給方家臉面,還是要打謝家的臉?」

  太后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方懷遠今日來求賜婚,即是為方家尋退路,也是在向哀家表忠心,更是算準了哀家不會駁他啊。」

  肅王沉默。

  太后又笑了笑,「好在方家女是個好的,我們做舅父舅母的,也該替外甥操操心。」

  這一聲舅父舅母說得輕淡,卻曖昧又意味深長。

  蕭克恭默默看她一眼,輕輕嗯聲。

  「太后說得是。」

  ? ?明兒見,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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