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雙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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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8章 雙如意

  一句話擲地有聲。

  宴上寂靜片刻,謝平章忽然拊掌,冷笑一聲。

  「肅王殿下,好一番慷慨陳詞他說罷環視殿中眾人,重重一哼,「今兒是太后娘娘的千秋之喜,殿下這麼一道賀表,是存心要掃太后娘娘的興致?」

  蕭克恭挑眉一笑,拱手揖禮,「九錫王此言差矣。本王賀表句句肺腑,實乃忠君之言————」

  他頓了頓,又拔高了聲音,朝御座方向拱手一揖。

  「九錫王輔政,原是權宜之計,如今陛下年歲漸長,理應親政,臣忝列宗親,直言此事,難道不是給太后最厚重的壽禮?」

  聲聲如雷,震得滿殿寂靜。

  官員們悄悄擦汗,卻無人出聲。

  謝平章臉上笑意盡散,雙眼滿是冷意。

  「殿下遠在北境多年,養兵自重,怕是早忘了綱常倫理————太后垂簾,輔佐幼主,是遵先帝遺詔,你一句話便要太后還政,是要置先帝遺命於何地?」

  蕭克恭針對的是九錫王監國一事,可謝平章一句話便將大臣輔政,扯到了太后垂簾,也把矛盾直接引向了珠簾後的景仁太后。

  這真是誅心之言。

  蕭克恭冷笑著看他一眼,拱手道:「先帝遺詔輔佐幼主,可從未說過臣子可以代政!

  太后,恕臣弟直言,陛下年已十六,九錫王也監國多年,該歇一歇了。」

  謝平章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威儀十足,「殿下慎言!本王奉旨輔政,為國事操勞,不敢言苦,也不敢居功,只求不負先帝爺託付————肅王殿下今日若為太后賀壽而來,本王自當以禮相待,若想擁兵自重,意圖逼宮,本王奉陪到底!」

  蕭克恭抬頭挺身,一字字說得鏗鏘有力,「為國當以君為先!君弱,則臣輔之,君壯,則權歸君,君漸長而權不放,九錫王這不是輔政,是專權。」

  「滿口歪理,顛倒黑白!肅王殿下勿因一己私心,罔顧君臣大義,失了宗室體統。」

  「九錫王拒不還政,挾天子以令諸侯,這又是何體統?」

  謝平章冷笑,目光掃過滿殿文武,「陛下親政之事,關乎社稷根本,不可倉促行事————諸位臣公也都說說看,你們意下如何?」

  殿中鴉雀無聲。

  兩位王爺一句比一句直白,已全然不顧體面————

  很顯然都是衝著撕破臉來的。

  眾臣面面相覷,趙王使者和安樂郡主也對視一眼,各自盤算著什麼,滿殿的人,呼吸都壓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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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克恭見狀臉色一沉,冷笑反問:「怎麼?九錫王要當著外番使節的面,逼著諸位臣公順從你的心意?」

  謝平章道:「肅王殿下當眾誣衊輔政重臣,擾亂太后壽宴,本王豈能容你?」

  他忽地重重拂袖,沉聲斷喝,「殿前武士何在?!」

  殿外金吾衛聞聲而動,鐵甲森森闖入,明晃晃的刀鋒照得文武百官臉色煞白。

  壽宴的酒還沒有喝上呢,這就要動刀了?

  大殿內寂靜一片。

  百官冷汗涔涔,濕透了中衣。

  而蕭克恭絲毫不懼,顯然已做足了準備。

  雙王四目相對,誰也不肯先移開眼,那劍拔弩張的氣氛繃到了極致,好似只要有一方抬抬手下令,便要血濺當場————

  良久,珠簾後頭的景仁太后終於打破沉默,輕輕咳了一聲。

  「好了好了,你們一人少說一句,今日是哀家的壽辰,你們在這裡喊打喊殺的,把哀家的顏面放在哪裡?」

  她說了軟話,目光透過珠簾掃向那些按刀的武士,狀若無奈的嘆笑一聲。

  「肅王不辭辛勞,奔赴京師為社稷請命,一片赤誠————九錫王這些年替國政操勞,更是勞苦功高,實屬不易,哀家深知你二人忠心,都是我大靖的功臣。」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停,抬手示意內侍。

  「去,把哀家的賞賜取來。」

  兩名內侍各捧著一隻托盤上前,盤中都盛著一柄玉如意。

  一模一樣的如意,瑩潤通透,一看便知是宮中造辦的上品。

  太后道:「這兩柄玉如意,是哀家特意為你二人打造的,你二人皆是國之重臣,安邦柱石,缺了哪一個,哀家可都睡不好覺。」

  她淡淡地笑著,聲音柔柔脆脆的,好似嘆了一口氣。

  「朝堂無爭不立,貴在相輔相成,哀家只盼著你們二人,往後同心同德,共扶幼主,保大靖江山。」

  兩柄玉如意,一柄賞給謝平章,一柄賞給蕭克恭。

  不偏不倚,看似公允,一碗水端平。

  可殿內都是聰明人,何人看不懂?

  往日的大靖朝堂由九錫王一手把持,誰也休想插手分一杯羹,如今太后分恩於肅王蕭克恭,這是光明正大的借肅王之手,制衡九錫王。

  用兩柄玉如意詔告天下,往後朝堂上,不再是謝平章的一言堂了。

  殿中人暗自捏一把汗,忖度不已四兩撥千斤,全了體面,還占了先機。

  景仁太后這就是漁翁得利啊。

  謝平章和蕭克恭手執玉如意,相視一眼,不知是否想到這一層,各自哼聲,朝御座上拱手。

  「謝太后恩典。」

  金吾衛收刀入鞘,依次分列退下。

  內侍小步上前,拱手低聲奏請,「太后,宴席已齊備,樂班也都在殿外候著了。」

  景仁太后微微頷首,「賜宴,開樂吧。」

  內侍領命,滿殿官員如蒙大赦,紛紛整衣正冠,齊齊躬身長揖。

  「謝太后賜宴,恭祝太后千秋萬壽。」

  「恭祝太后千秋萬壽,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舞者魚貫而入,絲竹聲婉轉響起,一個個身著杏彩羅裙的窈窕宮女,捧著果盞菜餚依次布席,殿中復又恢復了喜氣————

  永安宮外。

  謝沉立在廊廡下,一身戎裝,腰束革帶,玄黑的披風被秋風兜住揚起,在正午的陽光照耀下,翻卷如一面蓄勢待舉的旌旗。

  青眼走到他身後,躬身拱手道:「世子爺,方才殿中為陛下親政一事,差點動手,兩邊對峙了好一陣,後來太后賞了二位王爺一模一樣的玉如意,這才平息了事端。」

  暫時平息,但沒有解決。

  那就只會醞釀出更大的暴風雨。

  謝沉抬頭看了看天上的烈陽,雙眼微微眯起,不見情緒,「無事就好。」

  永安宮殿內傳來山呼萬歲的聲音。

  餘下的都是絲竹管弦和唱樂。

  寂靜片刻,青眼近身上前,壓著嗓子道:「屬下方才摸查了宮內布防,羽林,金吾,龍虎三營各自為政,繡衣司散在各處,難以窺探分明————屬下擔心,萬一永安宮動起手來,幾方宿衛號令不一,極易生出大亂子————世子爺,咱們要不要調一營入城,就近列陣————」

  謝沉抬手阻止他說下去,沒有回頭,目光落在厚重的宮牆上。

  「沒我手令,不可擅動兵卒。」

  「喏!」

  京營入城,便是造反,青眼跟隨謝沉多年,分得清輕重。

  他正要轉身離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這一方天地的寧靜。

  青眼瞪大眼睛,「爺,是寒光來了————」

  謝沉抬眼望去,眉頭微微一蹙,便見寒光大步流星地趕到,臉上帶著少見的慌亂,還沒有站定,便喘著氣急聲稟報。

  「世子爺,不好了————沈娘子不見了。」

  謝沉身形一滯,扶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緊,「說清楚。」

  青眼也變了臉色,急急地擰起眉頭追問,「什麼叫不見了,不是讓你和青棠好好守在知微居嗎?好好一個大活人,怎麼就不見了?」

  寒光低著頭,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老夫人突然差人把沈娘子叫去了慈安院,我們不便阻止————青棠發現不對的時候,人已經出府離去。守門的說,是拿了老夫人的對牌,去相國寺替老夫人辦差了————屬下等當即趕去了相國寺詢問,寺里僧人說,今日沒人去取過經書。」

  青眼大驚失色地道:「光天化日之下,何人敢劫走九錫王府的人?」

  謝沉沉默了很久,「她自己走的。」

  青眼偷偷抬眼看世子的臉色,頭皮微微發麻,「世子爺,屬下這就帶人去追,就這會兒功夫,沈娘子肯定沒有走遠「不必。」

  謝沉靜靜抬手阻止,臉上不見意外,也沒有惱怒,漆黑的眼瞳看得人心頭髮瘮。

  「她想走,便走吧。」

  當日放她身契,便想好了有今日,她本不是籠中雀,留不住,也不該留。

  寒光和青眼對視一眼,都有些難受,又聽不明白世子爺的話里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有沈娘子在的日子,世子爺雖說還是少言寡語,但冷著臉的時候少了,吃的飯多了,要是沈娘子走了不回來,世子爺莫非又要變成從前那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如石刻的雕像一般,擺個千年萬年也沒迴響,活著跟死了一樣?

  不好不好,那樣很是不好————

  他們對視一眼,都情不自禁地垮下臉。

  謝沉卻面無表情,鬆開手握的刀柄,轉身朝宮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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