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添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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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婉寧和衣躺在榻上,面無表情地望著帳頂出神。

  今日外頭有些風言風語,秋禾沒有學給她聽,但她從下人們躲閃的眼神,隱隱覺出了什麼不對。

  她沒問。

  問也無用。

  無非是她娘的那些事,只是說得更難聽罷了。

  屋子裡靜悄悄的,兩隻貓一左一右地盤在她身側,秋禾端來的晚膳擱在床上的小几上,已經涼透了,沒有人動過。

  「你先下去吧,有糖霜和雲片糕陪我就好。」

  秋禾欲言又止,端起托盤正要退下,門帘被人從外面輕輕挑開了。

  刺兒領著阿桃過來,謝婉寧扭頭一看,愣了愣,趕緊從榻上撐著坐起來,有些愧疚地看著她。

  「她們又去叨擾你了?我沒事的,只是今夜裡沒有胃口,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刺兒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沒有勸她吃飯,也不問別的什麼,只是伸手摸了摸糖霜的貓頭,捏它貓耳後那塊最柔軟的皮毛。

  「哎呀,誰家的小貓貓,耳朵毛這麼軟呀,哦,是婉寧郡主家的呀……」

  人一跟貓說話,聲音不由自主就夾起來。

  謝婉寧也被她逗得笑了一下,「養貓也就這點好處了,不懂什麼是郡主,也不知我娘下了大獄……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它們都不會躲著我走,還會哄我開心。」

  刺兒微微一笑,又在貓耳邊撓了兩下,糖霜舒服地眯起眼睛,將整個身子臥趴下去,然後翻起肚皮。

  雲片糕也將腦袋湊過來,在她手背上蹭來蹭去,刺兒摸它幾下,就打起了呼嚕。

  「我從前也有一隻貓。」刺兒突然道。

  謝婉寧被她的話勾起了好奇,坐在床沿看她。

  「它叫添丁,是我娘當年取的,本想討個彩頭……家裡生了我姐之後,我爹成日念叨著想要個兒子,結果又生了我……」

  謝婉寧輕輕嘆息一聲。

  「看來天底下的爹都一個樣,都想生兒子,好像養姑娘就低人一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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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抿唇一笑。

  衛家當然不會重男輕女,只是父親入贅多年,受了不少冷眼和非議,那會兒母親是想安慰他一下,說生了男孩便隨他姓,省得他委屈。

  「我本來想叫它吉利的,每日聽我娘這麼叫著,便覺著添丁也好,家裡若多個弟弟,就能再多一份熱鬧,也就依了她……」

  添丁進口。

  誰料弟弟沒盼來,把全家人都盼沒了……

  刺兒笑容有點恍惚,很美,明晃晃的,卻怎麼也照不進眼底。

  「添丁是三花貓,最愛趴在我房間外的大青石上曬太陽,兩條後腿大剌剌地,把自己攤開像一張軟餅……我餵食多,它最是黏我,夜裡也要守著,不管誰來都要拍一爪子……每每我從外面回來,它大老遠就會跑出來迎接,尾巴高高豎起來,一勾一勾的,很是愉悅的模樣……」

  謝婉寧聽得入了神,「那後來呢?貓呢?」

  刺兒垂下眼,擼了擼雲片糕雪白的肚皮。

  半晌才道:「後來家裡出了事,沒人能養它了……添丁便被我爹的一位故交之子收養了去,從此再沒見過。」

  謝婉寧不知她家裡出了什麼事,但一個良家女子都賣到選婢署為婢了,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好事。她心底微微一酸,想著刺兒的境遇,忽然覺得自己受的那點委屈,根本算不了什麼。

  「刺兒,你難受嗎?」

  刺兒搖搖頭。

  她沒有很難過。

  只是忽然想去看看添丁。

  蘇衡說它在衛家大火後趴在大青石下不肯跟他走,身上的毛都燒卷了,瘦成了皮包骨頭,也不知如今長成了什麼模樣……

  她之前不去看,不是不想,是不敢。

  添丁是衛吟昭的貓,也是她那段無憂無慮的少女歲月里,最尋常最瑣碎的日常,可正是這樣的尋常,在被那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之後,才成了不敢回望的念想。

  她怕看見添丁老了,怕看見添丁認不出自己,怕對著它整個人垮掉……

  可方才,她看著糖霜和雲片糕縮在謝婉寧身側的模樣,忽然想明白了,貓哪裡懂得什麼生離死別、家破人亡,它只知道舔毛曬太陽,等著主人回家,守著最愛的那個人入睡。

  它不知道衛家沒了。

  但它一定會為看不見她而難過,想念……

  -

  齊記香鋪。

  午後的日光溫吞柔和,滿院曬著的香料,聞久了竟有些醉人。

  刺兒是同蘇衡一起去的。

  肅王入京後,蘇衡被公務纏得脫不開身,早出晚歸,怕委屈了添丁,便託付給舅母照料幾日。

  他的舅母姓鄭,是個圓臉婦人,手腳利落,說話大嗓門,隔著門板都能聽到她嗬斥舅父的聲音,一聽便知是這個家裡做主的人。

  可就這麼潑辣的舅母,一見到刺兒,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嘴笑得合不攏了,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喲,這位便是子衡常提起的沈姑娘吧?快進屋快進屋,外頭風大,可別凍著了。」

  蘇衡這些年從未帶過女子來鋪子,這還是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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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氏不由分說拉著刺兒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滿意,「沈姑娘生得真好,比那畫上的人兒還要齊整幾分,一瞧就知是個有福氣的……子衡那孩子,嘴笨,不會說話,有什麼怠慢的地方,你可別跟他一般見識。」

  刺兒有些尷尬,「鄭嬸子客氣了,蘇大人為人端方,是我敬重的人。」

  她這一謙遜,鄭氏笑得更大聲了,扭頭朝蘇衡擠了擠眼,「你聽聽,人家沈姑娘多會說話,你學著點,別跟那愣頭青似的不開竅。」

  蘇衡聽得耳根子發燙,幾度想開口解釋什麼,都被舅母的眼神壓了回去,又聽她劈哩啪啦誇了刺兒一通,才尋著間隙插話。

  「舅母,沈娘子是菱川人,她家住在城南柳葉巷,說起來跟你家從前開的染坊只隔著一條巷子……」

  「那敢情好哇。」鄭氏不等他說完,愈發興高采烈地接過話去,「我們都一個地方出來的,知根知底,口音相通,想必性情也能合得來,沈姑娘往後一定要多來走動,嬸子給你做好吃的……」

  蘇衡深深吸一口氣,頭都大起來了,急忙岔開話頭。

  「舅母,我先去瞧瞧添丁……」

  鄭氏瞪他一眼,「添丁在裡頭廂房呢,小傢伙剛來那幾天,吃得少,整日懨懨的躲在床底,這兩日才好起來,會出來玩耍了……正好你來,趕緊帶沈姑娘瞧瞧去吧,我去灶上燒水煮飯,今兒都不許走啊,都在家裡吃。」

  她說著,讓小女兒把二人引入廂房。

  看得出來這也是一個愛貓的人家,窗台下擱著一隻藤編的貓窩,乾乾淨淨的,裡面墊了軟乎乎的碎布頭,旁邊放著兩隻粗瓷碗,一隻盛水,一隻盛食。

  刺兒進去的時候,添丁窩在貓窩裡,蜷著身子,睡得正沉。

  刺兒沒有驚動它,就不遠不近地看著。

  看著添丁那一身熟悉的三花皮毛。

  這是衛家大火後,她第一次見到還活著的舊物,那種她以為早已磨平的悲傷,隔了五年暗無天日的光陰,從一隻貓身上冷不丁撞上來,潰堤般將她淹沒,一時手腳冰涼,血氣上涌……

  腦子瞬間空白一片,心口那塊地方,一揪一揪地疼痛,險些落下淚來。

  添丁還在。

  它還在……

  她咬著下唇,沒有吱聲。

  添丁卻聽到了動靜。

  耳朵動了動,抬起頭來看她一眼,慢悠悠從貓窩裡出來。

  它老了。

  十歲的貓兒,在貓族裡已是高壽,毛色暗沉了,身子倒是圓滾滾的,但走路時後腿有點不利索。

  蘇衡說過,是那場火災落下的舊傷,剛抱回來的時候,添丁後腿的毛皮燒沒了大半,皮肉潰爛,原以為活不成了,不料小東西十分堅強,一天一天地熬著,總算是命硬,活了下來。

  刺兒彎下腰來,朝它伸出手,沒有碰它,只是把指尖伸長……

  這是一個她從前最愛的動作。

  只要她一伸手,小貓就會自己湊過來,聞她的指尖。

  添丁鼻尖動了動,走近嗅她的指尖,聞了又聞,忽然用腦袋用力蹭她的手,又轉過身子,拿屁股對著她,尾巴輕輕掃在她的臉頰上,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整隻貓看著很是愉悅。

  「添丁……」

  刺兒鼻子發酸,眼眶紅了。

  它不知道添丁還認不認識她,記不記得她的味道,但這一刻,添丁對她友好,依戀,如同從前一般毫無保留,親近著她。

  這便已經足夠。

  她抱起添丁,克制著即將落下的眼淚,將臉埋在它柔軟的皮毛里,悶聲悶氣地說:「我回來了,添丁……我是姐姐啊,你還認識我嗎……」

  添丁的尾巴輕輕甩了兩下,好似在回應,它聽見了。

  蘇衡在門口安靜地站著,腦子裡不由想起多年前在衛家的日子,那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時常抱著三花貓,滿院子地瘋跑,笑聲清亮得好似簷下的風鈴……

  那時衛家無災無難,老太太還會坐在堂前罵人,誰也想不到後來會被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禍起蕭牆,人事全非。

  他在心底喟嘆一聲,沒有打擾,慢慢把門帶上,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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