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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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見亮,承德殿四下尚且沉寂。

  鄧顯掩好寢殿的大門退出來,便聽到廊下急匆匆的腳步。

  他趕緊快步迎上去,壓著嗓子斥了一聲。

  「王爺方才安歇,誰敢喧譁驚擾,仔細腦袋……」

  來人是謝平章散在洛京的探子,他快步上前,語聲急促地道:「公公不好了,快去稟報王爺,二爺帶兵把肅王府包圍了……」

  什麼?

  鄧顯心頭巨震,眼皮狠狠一跳,「哎喲,這是要壞事兒啊……二爺也忒大膽了……」

  心知大事不妙,他轉身便要去稟,又一名探子大步狂奔而來,人還沒有站定,便喘息著急報。

  「公公!世子爺封鎖了通濟渠碼頭,扣下肅王府北行的官船,連人帶貨一併拘了,肅王府要說法呢……」

  鄧顯錯愕。

  二位爺莫不是瘋了?

  這個節骨眼上,給王爺找這些事。

  平日裡八面玲瓏遇事不慌的一個老太監,此刻嚇得臉色煞白,急急擺手壓住兩名探子的緊張,自個兒嗓音卻不由發急。

  「你們且在廊下候著,我去稟王爺知曉——」

  「公公,公公。」話未落下,廊下一個小黃門快步上前叫住了他,將一張輕薄柔韌的人皮面具遞到他手上,低聲道:「公公,這是繡衣司差人送來的。」

  鄧顯問:「可有什麼交代?」

  小黃門搖頭,「只說即刻呈交王爺過目。」

  鄧顯哎喲一聲,抹了抹腦門兒上的虛汗,來不及細看便拿起人皮面具往裡走去。

  殿內燭火未滅。

  火光在穿堂風裡,搖曳不停。

  謝平章已經披了外袍出來,頭上沒有束冠,長發披散著,一張威儀十足的臉,此刻戾氣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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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半夜的,外頭在吵鬧什麼?」

  鄧顯深吸一口氣,才躬著身子走近,「王爺,吵醒您了,是探子來報,說是二爺的繡衣司,率兵圍了肅王府……還有,世子爺也不知何故,在通濟渠碼頭查了肅王府的官船,眼下外頭只怕都亂了套了……」

  謝平章沒有應聲,好似並不在乎兩個兒子貿然行事,只是不經意地看向他手上那張人皮面具。

  「這又是何物?」

  鄧顯有些發怵,弓著身子,雙手將面具捧高。

  「繡衣司方才遣人送來的,小的,小的沒敢細看……」

  謝平章瞥他一眼,拿起來在手上展開。

  人皮做成的面具,眉眼輪廓好似照著他的模樣拓下來的,鼻樑,眉骨,下頜線,肌理分寸逼真細膩,連眼角的皺紋都復刻得一模一樣。

  足可以以假亂真——

  「好一個膽大妄為的狗奴才!」

  謝平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怒難當。

  「蔣凜,速去查清,到底怎麼回事!」

  蔣凜抱拳:「是。」

  身影一閃,他快步退下了。

  鄧顯垂首屏息立在原地,一顆心忐忑不寧。

  今夜事態嚴重,遠超畫皮案,不知王爺要如何收場,理順這一團亂麻……

  謝平章緩緩坐在羅漢榻上,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繡衣司送來那張人皮面具……

  輕輕撫摸,忽然用力捏緊,好似帶了滔天的恨意。

  他已經許久沒有好好睡過一場整覺了,自從肅王回京,連日的朝堂拉扯、內憂外患,耗得他心神俱疲,可身子乏得很,卻怎麼都沒有睡意。

  茶喝了一壺,又一壺。

  足足等了一個時辰,蔣凜才帶著消息回來。

  他單膝跪地,娓娓道來……

  謝三派人假冒九錫王,偽造畫皮案現場,被謝家兄弟擒獲,主犯周大力當場服毒自盡,擒獲的三個死士一問三不知。

  而謝三宅子裡,早已人去樓空,連同那根隨身十餘年的拐杖,也一併丟棄在原地。

  「王爺,眼下朱雀橋被繡衣司設了卡,出入皆要排查,聽說肅王府派人把消息遞到了宮裡,太后只怕已得了信……

  蔣凜觀察著謝平章的表情,接著往下說。

  「馬成那頭也在嚷嚷,說要告御狀,告世子爺藐視皇親……屬下差辦的人回來說,碼頭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船工,堵了快三里地……消息傳得很快,五城兵馬司和兵部的方大人都派了人來,詢問是怎麼回事……」

  謝平章不語,森森冷笑。

  一晚上的天翻地覆,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發生的,可他卻是最後一個知曉的……

  多年以來,王府的部曲私兵,錢糧田莊,車馬商行,他都放心交由謝三去經營,如今他反手一戈,便砍去了他的左膀右臂,讓他成了瞎子、聾子,甚至都說不準身邊還有多少人已被策反,便是每日近身侍候的,都不敢再輕信。

  忠誠破裂,被架空的權力,比架在脖子上的刀更令人心驚。

  這是一種近乎恐懼的感覺。

  謝平章伸手接過鄧顯遞上的濃茶,輕抿一口,又咳嗽兩聲,才徐徐道:「這麼多年,我竟不知他的腿是假瘸的……三弟,你騙得本王好苦啊。」

  蔣凜看得出來王爺郁怒難平,低著頭說話,萬分小心,「都怪屬下辦事不力,這麼多年竟未察覺三爺的腿傷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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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什麼爺?他是什麼爺?」

  謝平章忽然沉下臉來,冷聲嗬斥。

  「一個吃裡扒外的叛徒,也配你等這般恭敬?」

  蔣凜心頭大駭。

  鄧顯也嚇得不輕。

  二人齊齊跪伏下去。

  「屬下失言,罪該萬死。」

  謝平章冷冷掃一眼二人,壓下翻湧的戾氣,緩了片刻才擺擺手,「罷了,起來說話。」

  二人鬆口氣,鄧顯垂首立於一側,蔣凜頓了頓,又道:「王爺,還有一事,屬下不知該不該稟……」

  謝平章抬眉看他一眼,「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不該稟的?說!」

  蔣凜抱拳,說道:「方才屬下路過門房,看見西厥國師又遣使前來,約王爺一敘。」

  又來?

  上次拒了還不死心?

  謝平章冷冷蹙眉,「不去。本王與肅王如何相爭,那都是大靖的家事,輪不到他西厥人來插手……」

  西厥和大靖的戰爭才結束不到二十年,朔門關外屍骨未寒,五年鏖戰,大靖死了多少將士,他有多少袍澤兄弟埋骨在西厥邊陲?

  「本王再是糊塗,也不會勾結外族,做那等被人戳斷脊梁骨的事,讓他們死了這條心。」

  蔣凜應了一聲。

  「那屬下這就去回了他們。」

  謝平章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燭火在眼前跳動搖曳,那張人皮面具的眉眼在光影里,竟有幾分詭異的生動,好似一張活過來的臉,正無聲地咧著嘴笑。

  嘲笑他。

  手握權柄的監國王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到頭來竟妻離子散,最信任的兄弟騙了他,兒子與他離心離德,身邊僕從如雲,僚屬林立,卻不知還有幾人可信。

  背叛的滋味,如附骨之疽,啃噬著他的心肺。

  謝平章嗓音微啞,抬手揉了揉眉心,「鄧顯你說,本王待他如何?他為何要走到這一步?」

  鄧顯躬身垂首,小心翼翼進言,「王爺,老奴說句不中聽的,這世間最難填滿的,便是貪慾,不是王爺給的不多,是人心不足……」

  「他嫉恨本王啊。」謝平章慢慢靠回椅背上,苦澀地笑了一聲,自言自語一般,「他要讓本王眾叛親離,身敗名裂,讓本王的兒子跟本王翻臉,讓本王人心盡失、孤立無援。」

  鄧顯默然看著王爺蒼白的臉色和萎喪的神情,心底暗暗一嘆。

  從謝平章封王,他便在身邊侍候,差不多二十年了,第一次見王爺心神大亂的模樣……

  可見謝三的背叛,對王爺的打擊有多大。

  畢竟是百般信任之人,一起從刀山火海里滾過來的兄弟,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從背後捅了他致命一刀,當真意難平……

  謝平章閉上眼睛想了片刻,忽地起身走到桌案後,蘸墨手書。

  「肅王進京也有些日子了,本王一直抱恙在身,也沒有好好招待他,如今身子大好了,該給他補一場接風宴才是。」

  鄧顯打了個寒戰,心知王爺要有所動作了。

  謝平章將寫好的帖子封好,抬手遞給他,「天亮後送去肅王府,就說本王身子大好,明日在王府設宴,為肅王接風洗塵。」

  鄧顯略略皺眉,遲疑道:

  「王爺,萬一肅王再次回拒……」

  謝平章冷冷一哼,「這次他會來的。千里迢迢從北境趕來,不就是為了看本王的笑話麼?如今本王請他來府里看,他豈有不來之理?」

  鄧顯低頭,「小人明白了。」

  他躬身正要退下。

  謝平章卻突地抬手叫停,「且慢——」

  鄧顯躬著身子回頭,「王爺,您還有何吩咐?」

  謝平章撫著指上的扳指,停頓片刻,才道:「三司主官韓范、鄭洵、王簡,都察院蘇衡,趙王使者、蜀王使者……都一併下帖,要看笑話,就都來看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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