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意料之外的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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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殺秦賊?說的可是秦時鳴?」

  「除了他,還有哪個秦賊。」

  「那當真是義士,不僅是明德高材,還有這般魄力品節,我輩楷模。」低聲議論的這人不由生出敬佩,一度萌生想要上前結交的念頭。但一想到大人物是誰麾下,又止步。

  幾人議論動靜倏然安靜。

  被他們議論的正主正往這邊看來。

  他們面上臊紅,有種被抓包的窘迫感,可很快就發現大人物看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旁邊那位想要拜訪本地官員的寒士。這種視線並未持續多久。大人物在發現那道視線的主人長著一張生面孔後,便在經過樊游身邊的時候,輕聲發問:「你我可是舊相識?」

  樊游壓抑著心緒,拱手道:「數年前曾去書院遊學暫讀,在吟社見過司馬君一面。」

  明德書院有學生自發組織的各種社團。

  其中又以吟社,也就是詩社規模最大,其次便是兵社、術社、騎社、弓社、禮社,餘下還有十幾個小規模的小眾愛好社團。許多學生都偏愛吟社,用主君的話來說就是比較容易摸魚且收到的資助多。大部分學生都喜歡在吟社掛名,活動來不來就全看心情。

  樊遊說在吟社見過對方,便是非常討巧的藉口。聽樊游這麼說,這位刺殺過秦凰的大人物也沒有懷疑,又問:「那你今日來辦什麼事?有無麻煩?需不需要我代為引薦?」

  樊游:「因差事來此,拜訪本地府君。」

  農丈人是個比較特殊的小地方。

  不同於其他地方還有細分,不是州郡縣便是郡縣,而農丈人就是一個郡。在玄武國鼎盛時期,此地盛產糧食且水路發達,唯國君心腹才能被任命到此地。只是隨著此地星君隕落,這塊地方也不太平,年年有三五次水患,被當做邊角料分封給幼子作為封地。

  此地被忽略已久。

  斗國名存實亡之後,水賊作祟愈發厲害。

  農丈人的郡守都開始病急亂投醫了。

  若非如此,怎會對趙儕麾下使者如此客氣,刺殺秦凰固然勇氣可嘉,但效忠趙儕又是什麼好貨。樊游垂下眼瞼,神態盡顯謙遜。大人物一聽樊游是想拜訪農丈人郡守,便當著眾人的面側身與樊游想見的郡守低語:「這位也算明德學子,還請府君多多照拂。」

  站在大人物身邊的紫衣中年人便是農丈人的郡守,頓時和藹笑開來:「司馬君這是什麼話,你我交情,哪需要什麼請不請。這位郎君是司馬君的校友,本府不說掃榻相迎,也不敢怠慢。郎君可有帶名謁?稍待片刻,本府送司馬君回下塌處,再回來與君詳談。」

  要不是大人物特地提一句,郡守其實不想搭理樊游。後者相貌普通,衣著寒酸,即便有一身磊落俊逸氣質,可氣質又不能當飯吃。對方顯然沒什麼值得稱道的地位家底。

  這種寒士,他平日是看也不看一眼的。

  樊游掏出一塊木質名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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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陋,粗糙,談不上講究。

  郡守當著大人物的面沒有露出不快,視線從名謁匆匆掃過,連內容也沒細看便收入袖中。大人物在一旁看著,微笑著辭別樊游,上了馬車。直到馬蹄聲與車輪聲遠去,樊游袖中攥緊的手才緩緩鬆開,在掌心留下月牙形白色指甲印。郡吏將他引到待客之處。

  「請郎君稍待。」

  樊游這一等便等了半個多時辰。

  他沒有不耐煩,但護送樊游的畢恭先不耐煩了,雙手環胸道:「什麼狗東西,在小爺跟前拿喬裝架子?狗娘養的對大人物恭敬,恨不得彎腰趴在人家腳背上舔,對你?依小爺看,他就是敷衍你,說不定都忘了還有你這麼一號人。狗逼崽,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什麼貨色啊,居然讓他等!

  樊游沒有說話,顯然在出神。

  畢恭撇嘴:「樊君是泥巴塑的?」

  被人如此輕慢也不生氣。

  換做是他畢恭,他的刀子已經架到郡守脖子上了。讓他多等一刻鐘,他就從對方身上多削一大塊肉!畢恭罵罵咧咧好一會兒,樊游被迫聽了不少髒話:「罷,明日再來。」

  走出門口,郡府燈火熄滅。

  唯有遠處才有幾盞燈。

  很顯然,他們是被遺忘了。

  畢恭摸著刀罵道:「老逼崽子!」

  他這會兒都想摸到郡守寢室看一看對方在幹嘛,要是不在還好,要是在,他就一刀將對方砍成七八段。不過,他這個念頭只是在心裡想想,沒機會實施。蔡沆對他是三令五申,讓他跟著命令走,沒有命令不能擅作主張。

  畢恭心裡不痛快。

  有種自己是被上了狗繩的野狗的既視感。

  罵了一陣,心裡痛快一些,畢恭發現樊游臉色不好:「樊君茶水喝多了憋著難受?」

  要是太難受就停車,隨便找個地解決。

  樊游:「……都不是。」

  這個畢恭簡直比此前的主君還粗俗。

  不,簡直是傷風敗俗!

  「那個大人物是誰?樊君在看到他之後,情緒就不太對了。難不成,他是你仇人?」畢恭素質是低,但不代表他對情緒感知不敏銳,至少對他阿姊的察言觀色功夫一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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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游情緒不對勁是從那個姓司馬的大人物開始的。正常人他鄉遇故知,即便面上沒有喜色,情緒也是放鬆的,而樊游不同,對方明顯揣著心事。樊游不答,他就自己猜。

  樊游:「你聽說過明德書院嗎?」

  畢恭反問:「你看我像念過多少書的?」

  「明德書院在一年多前被燒,它在此之前是桃李滿天下的四大私學之一,而導致書院被燒的……就是剛剛那位。他刺殺秦凰,失手之後逃到書院,也給書院帶去滅頂之災。」

  「一人做事一人當,他也忒沒種了。他知道這麼幹會引火燒身,怎麼不往家裡跑,也不往外向躲,非得跑書院。」畢恭點評,「書院也是教書教傻了,將人交出來不就行了。」

  「明德書院怎能棄學生於不顧?」這件事情若傳出去,書院百年聲譽也毀於一旦了。

  「不棄,這不就被燒了。」既然做了便要承擔對應的後果,直覺告訴畢恭,這不全是樊游心情鬱結的原因,肯定還有沒說的。他直覺是對的,畢恭也很快知道了主要原因。

  聽聞樊游過來,蕭穗便一直在等他了。


  蕭穗的話堵在了喉間。

  好一會兒,她猛地拉高了音調。

  「什麼?司馬師紀在農丈人?你在哪裡見到他的?」蕭穗先是氣勢洶洶,餘光注意樊游情緒,見對方沒有發作,她便問,「司馬師紀有沒有認出你?他對你……有無說甚?」

  樊游將偽裝人皮揭下來,露出蒼白原貌。

  「他沒有認出,只以為我是尋常寒士。」

  蕭穗嗤笑:「他要認出你,他該羞死!」

  二人口中的「司馬師紀」,原名叫做司馬綱,本是明德書院諸多學子之一。因為先祖曾參與玄武國謀反大案,導致滿門上下僅有幼兒倖存,司馬綱便是其中一支後人,所以他在書院頗受排擠。司馬綱便一心想做出一番大事業,洗刷先祖污名,讓人另眼相待。

  這份執念也養成他頗為偏激的性情。

  秦凰叛亂,一路攻城,所過之處都有麾下兵馬劫掠、殺良冒功惡名,明德書院自然不能容忍。司馬綱磨刀霍霍,借著書院同窗跑來投奔的名義,伺機刺殺秦凰。司馬綱曾經當了幾年遊俠,秦凰也不是什麼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硬生生保住性命並等來了支援。

  司馬綱見勢不好就逃跑了。

  他直接躲去書院尋求山長庇護。

  秦凰早就有逼迫書院的念頭,見司馬綱這麼做,他也有了充足的發難藉口。在明德山長看來,司馬綱是俠肝義膽的好學生,縱然有些冒進,可心性上佳且不似秦凰作惡。

  反觀秦凰?

  帶兵圍山哪裡只是逼迫書院交出司馬綱?

  【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樊某教書數十載,做不出拿學生頂罪消災的小人行徑。】威武不能屈,方為真君子。司馬綱是所有學子的典範,明德山長更加不可能不維護他。

  秦凰聽到這話都要氣笑了。

  在此之前,他對山長三請四請,做足了恭敬姿態,換來的只有對方叱罵。一個虛偽狡詐、不顧大局且毫無擔當的司馬綱卻在行兇未遂之後,被對方視為教學生涯的典範。

  【山長,你會為你的看走眼後悔的。】

  若只是這樣,書院被焚一事也怪不得司馬綱,樊游也不能怨這位給他家帶來大災,畢竟真正的罪魁禍首是秦凰,殺人的劍也是秦凰落下的。是非恩怨,樊游還能分得清。

  可他不能接受——

  樊游在蕭穗詫異目光下,說了句刻薄的話:「無心無肺之人,哪裡還有什麼羞恥。」

  蕭穗:「……」

  面對蕭穗不解視線,樊游道:「我今日見到司馬師紀,他是以趙儕使者身份來的。」

  此話一出,蕭穗立馬炸了。

  多年涵養盡數醞釀成了一句惡語。

  那種說不出的荒誕、噁心齊齊湧上心頭。

  畢恭不明白二人情緒為何這麼大。

  給誰幹活當狗腿不是當?

  卻不知,這裡面的問題大著呢。

  司馬師紀此前是打著大義之名去刺殺秦凰,樊游之父捨命相護,也是因為這個學生有剛烈不屈之心。書院大劫之後,司馬師紀下落不明,許多人都以為他已被秦凰所害。

  現在卻發現這廝正依附著趙儕?

  趙儕這廝跟秦凰比,更爛更差,惡行也更多!司馬師紀究竟是之後性情大變,有什麼苦衷不得不與趙儕沆瀣一氣,還是他一開始的本性就如此?這就更襯得山長當年維護成了笑話!他護著的不是一顆明珠,而是一顆發爛發臭的死魚眼睛!是小人,非君子!

  蕭穗可算明白樊游為何是這反應。

  「你跟他動手了?」

  樊游搖頭。

  「那你上前罵他了?」

  樊游仍舊搖頭。

  蕭穗飛快搖著刀扇,大冬天愣是將她氣出了一身熱汗,哽在喉間的噁心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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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換做其他人,估計還會想著司馬綱是不是有什麼苦衷,但蕭穗和樊游都不是那種天真的人。一個真正為大義而刺殺秦凰的人,是不可能因為任何理由屈從於趙儕的。

  污點就是污點,跟大小無關。

  蕭穗好不容易壓下怒火。

  「你打算如何?要不要做了這廝?」

  樊游:「我想知道那日真相,知道完整真相的人不多,司馬師紀恰巧是其中之一。」

  蕭穗道:「我此前也曾跟秦時鳴旁敲側擊,但他對那日發生的細節諱莫如深,即便我委託如心幫忙打聽,秦時鳴也頗為戒備,不肯吐露太多。恐怕,司馬師紀也不會多談。」

  她對此也有疑惑。

  不管是書院還是山長,對秦凰都不薄。

  秦凰此舉做得過於狠絕。

  直覺也讓蕭穗沒有過多深究調查。

  隱約的,她怕蕭氏也牽扯其中。

  這一夜有幾個無眠之人。

  第二日,司馬師紀詢問農丈人郡守,打聽昨日那個寒士來意。郡守一提到這個就有些不痛快,他昨晚想起來樊游還在等自己的時候,門房回稟說對方已經走了,忒無禮。

  自己就算怠慢對方那也是為了招待貴客。

  孰輕孰重,對方心裡沒數?

  居然還敢給自己甩臉色。

  司馬師紀:「府君可還留著對方名謁?」

  郡守早將東西丟了。

  但他也不能承認,只推說放在書房,派人去取來,實際上是讓人翻找木柴堆,幸運的是東西還沒被當柴薪燒掉:「司馬君請看。」

  名謁用料簡單,內容更簡單。

  上面的名字是他不認識的。

  「他姓樊?」

  看到這個姓氏,他心頭一跳,再看後面的陌生名字,司馬綱緊繃心弦又鬆弛下來。

  昨日的寒士不是樊叔偃。

  思及此,他自己先笑了出來。

  怎麼會是樊叔偃呢?

  那位山長獨子不說郎艷獨絕,世無其二,也是山長捧在手心長大的,比許多大族子弟、貴族子女還要金尊玉貴。怎麼看也不可能是昨日那個容貌平庸,寒酸布衣的青年。

  ? ?ヽ(ー_ー)ノ

  ? 一直捨不得換搜狗輸入的一大原因就是香菇在搜狗買了不少碼字皮膚……啊,為什麼這個輸入法這麼難用了。

  ? 農丈人是斗宿的附屬星官,在文本就是一個地名,雖然聽著是有些奇奇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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