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鬼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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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母——」

  折猛將長槍從屍體胸口拔出,奔向張泱。

  張泱扶著纛旗旗杆喘氣,聽到這一聲呼喚忍不住悄悄挺直脊樑,勾起一抹機械的淡然笑弧,努力不讓自己在孩子面前露怯。觀察樣本說了,作為家中定海神針的父母,一點脆弱都可能影響在孩子心目中高大巍峨的形象。

  張泱當時不以為意。

  真正為人父母之後才發現是這個道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死裝吧。

  不輕不重教訓道:「跑這麼急作甚?」

  一旁的王起:「……」

  山鬼何時也學何寧那個死裝貨了?分明都沒什麼力氣了,還死撐著不肯坐下休息,這會兒又想裝作無事人模樣。還有,折猛什麼時候變成山鬼義女了?什麼時候認下的?

  王起視線斜乜向下,言語刻薄地道:「嘁,她好歹還能跑個兩步,你跑一個試試?」

  要不是裙甲遮住,准能看到打擺的腿。

  「我只是一時沒注意耗盡了體力,又不是殘廢了,怎麼不能跑?」張泱表示自己有些大意,忘了超負重狀態下體力消耗會加劇。當她回過神,體力值已經跨過了危險警戒紅線。

  十六年遊戲世界經歷讓她將「體力過低,暈厥後容易出現在黑市零售市場」這條規則牢牢記在心中。所以,她毫不猶豫停下腳步。

  沒有繼續扛著大纛繼續攆紅名。

  殊不知,她這選擇讓樊游生出些欣慰。

  主君莽撞歸莽撞,卻不是真的有勇無謀,也知窮寇莫追。今日夜襲大捷,敵兵被從天而降的大纛插營打個措手不及,輜重糧草都沒帶走。宗人郡回不去,沒後勤補給,他們要麼選擇逃過帝座城監視,冒險往九河方向跑,投奔山中其他勢力,要麼選擇逃往帛度郡,或是歸順張泱。領兵之人有心選前者,也要看看能否壓住炸營譁變,選擇帛度,也要考慮帛度眼下獨木難支的處境。


  他們又得倉皇跑路。

  但若選擇最後一個——

  樊游表示時機還沒到。

  總有人不見棺材不流淚的,不被逼到退無可退的絕境,總會揣著愚蠢的僥倖念頭。

  樊游:「見過主君。」

  律元姍姍來遲:「見過義母。」

  張泱抬眼就瞧見她只剩一小截的血條,知曉律元此刻也耗盡了氣力,招呼她過來坐下歇一歇腳:「喊個軍醫過來,給你止止血。」

  律元抹去臉上還未凝固的血:「無需軍醫過來,一點小傷罷了,它自己會痊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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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小傷也不能掉以輕心。」

  律元頭頂血條確實在一點點恢復,且恢復速度越來越快,但這不意味著傷口可以置之不理了。她血條下面還掛著好幾個負面狀態,其中兩個是毒。哪怕毒性能被自身星力分解,但有軍醫介入解毒,恢復能快一點是一點。

  律元受了張泱的好意。

  軍醫沒多會兒就背著藥箱來了。

  律元直接當眾解下上身胸甲肩吞等部件,撕扯掉被汗水鮮血打濕捂臭的袖子,露出肩後猙獰傷口。趁軍醫著手清洗傷口,她坐在馬紮上,咬開水壺木塞,喝一口清水潤潤喉,又隨口一問:「方才聽狂犬稱呼,才知還未慶賀義母喜得佳兒。如此喜事,怎沒聽到風聲?」

  「前兩日的事情,你自然不知。」

  「是義母與狂犬性情相投?」總不會還是主君自說自話,再強行將人收為義女了吧?

  「狂犬以軍功問我,我便收了。」

  律元:「……」

  她差點被嚇得眼睛瞪圓。

  不可置信看看張泱,又不可置信看看折猛,眼神明晃晃寫著——折猛,你狂犬病發作啊?折猛雙手抱胸守在張泱身後,聽著律元幾個暗搓搓、酸溜溜的問題,心中冷笑連連。待收到律元投來的視線,折猛直接將人瞪回去。好東西人人都能搶,義母也一樣。

  瞪什麼瞪呢?

  憑什麼讓律八風一人獨占?

  律元跟折猛也是數年的狐朋狗友了,自然知道後者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正是因為清楚,所以她更無語。折猛只是字狂犬啊,又不是真的狗,怎麼也學著跟狗一樣跑來搶食?

  居然還以軍功相要挾。

  實在是——

  實在是有些不要臉了。

  義母也是面子薄,居然也應了。

  律元沉浸在自己思緒中,默默忍著肩後傳來的火辣辣刺痛。除了這道傷口,她還掀起衣擺,方便軍醫處理後腰位置的貫穿傷。

  其他地方口子淺,用不著浪費軍醫精力。

  受傷士兵,不論敵我,能治則治,能救則救——因為張泱這會兒不缺糧食,自然不會因為糧食短缺而殺俘虜,讓糧食緊著自己兵馬吃。在這個背景下,軍中醫療資源還是十分吃緊的。律元從親衛手中接過乾淨襯衣披上。

  「怎麼不見何非野?」

  樊游道:「他帶了隊人馬去追趕殘部。」

  王起:「不是說窮寇莫追麼?」

  樊游笑道:「不算追,只能算攆,象徵性趕兩步,控制殘兵奔逃方向,也讓他們能失散得更徹底,好叫咱們收攏蠶食起來方便。」

  所謂敵人也跟圈養家禽那般。

  跑時是嚇破了膽,但要是發現沒人繼續追,便會停下,逐漸朝著同伴聚攏。這種時候就要持續性恐嚇,延長恐懼對大腦的支配。

  王起哂笑:「花里胡哨的。」

  相較「窮寇莫追」,他更傾向斬草除根。

  說什麼不追無路可逃的敵人,給敵人留一點餘地,免得對方兔子急了反咬一口,說白了還是太弱、太心慈手軟。倘若是他統兵,不僅要追,還要將敵人打死,免得縱虎歸山!

  樊游不與他饒舌爭辯。

  眾人也就沒注意到律元的臉色。

  直覺告訴律元,何質絕不會只是「象徵性趕兩步」那麼溫柔。這人的報復心,極強!

  現實也印證了她的猜測。

  纛旗從天而降的戰術不僅打了樊游一個措手不及,也讓敵將發懵。即便現在突圍殺出來了,他腦子仍似生了鏽的齒輪,運轉遲緩。直到一陣夜風撲面,冷意順著頓項甲片縫隙鑽入後頸,他才猛地打了個激靈,意識清醒。

  「將軍,現在該如何是好?」

  他說道:「宗人郡是回不去了……」

  想回去只能打回去。

  可他們現在丟了絕大部分輜重糧草,又是兵疲馬乏,如何能趕在張泱兵馬之前疾行回返,趁機奪城呢?他坐在馬背上,任由戰馬帶著自己在漆黑籠罩的夜色下前行,腦中思緒混沌:「宗人郡回不去,帛度也凶多吉少……」

  唯一的生路,還在帝座城監視範圍。

  這個局面讓他感覺挫敗。

  「將軍,敵人又追上來了——」

  「什麼?」

  那個陰魂不散的喊殺聲竟再度響起。

  喊殺聲音極其統一,仿佛萬千聲音出自一張口,萬千士氣源於一身。聲音洪亮,輻射範圍廣,帶來的精神壓迫也是極其強大的。

  這伙追兵還極其可恨,追兩步就停一停。

  活像是惡劣狸奴戲耍老鼠。

  士兵士氣低沉。

  這會兒又沒有目的一致的目的地,軍中旗幟東倒西歪,所以他麾下兵卒失散嚴重,幾次下來,數量銳減三成余。這個數量還在不斷擴大,再來一次,比例怕是能漲到五成。

  萬幸,身邊精銳倒是保存完好。

  「虛張聲勢的鬼把戲!」他氣得咬牙,腦中浮現輿圖上模樣,他思忖,「過了此處,地勢便能開闊許多,賊子敢追上來便擺陣迎接。」

  今夜只能用混亂兩個字形容。

  不僅他這邊混亂,賊人那邊也混亂。

  兩路人馬完全不像是事先溝通好作戰方案——兩路人馬衣著不一樣,他甚至看到這兩撥人接觸的時候,差點兒互相舉刀殺起來——再加上那面從天而降的,讓兩路兵馬都發狂失控的離譜大纛,他便猜測敵人多半也沒想到今夜後續發展,自然不可能提前沿路設伏。

  沒伏兵,擺開陣勢也能打一打,至少讓賊人不敢繼續玩那套貓捉老鼠的戲弄把戲。

  他是這麼想的。

  也這麼信了。

  就在殘部堪堪列陣、他心神略松的剎那,一支通體澄澈、與夜色渾然不分的冷箭已悄然離弦。箭矢破空,無聲無響,無人知曉,直到穿心而入的一瞬,才被中箭之人察覺。

  他驚愕垂首,只見到一支被鮮血浸染出輪廓的透明箭鏃,自他左胸位置洞穿而出。

  意識到自己被人戲耍,冷箭偷襲的事實,他氣得牙關緊咬,後槽牙摩擦著發出咯吱咯吱響,粗重喘息不止,唇瓣因劇痛而止不住戰慄,額間青筋根根暴起,在火把光影搖曳下,襯得猙獰可怖。他顫抖抬手將箭杆折斷,拔出。鮮血如注,殘存星力糾纏著污濁陰氣從傷口血肉瘋狂湧出,填補缺口。

  眼看著要堵住……

  身邊親衛也反應過來。

  「敵襲——」

  幾名親衛將他圍成一圈。

  然而,暗中弓箭手下手更快。

  第二支透明箭矢噗一聲貫穿其中一名親衛,帶著親衛的血精準扎透他手背,將他手背與腰腹死死釘在一處。他伏在馬背上吐出一口血,虛弱道:「快,即刻遠離此處——」

  敵人的喊殺聲又一次響起。

  直到他們護著血流不止的武將撤離,一支數百人兵馬才匆匆殺至。為首武將不是旁人,正是此前與折猛一同被俘的宗正郡舊部。他前番戰事所受的創傷平復大半,眼看良機當前,他也顧不上矜持,參戰立了小功。他翻身躍下馬背,動作利落剛勁,可忽然間似有所覺,猛一抬眼,望向遠處半山腰那株孤松之巔。

  一道身影正靜立其上。

  何質內著軟甲,外披儒袍,手持長弓。

  文人素手,竟也有射出那般冷箭的箭術。

  在他身後虛浮著一道朦朧鬼影,那鬼影觸及武將視線,漆黑濃霧頭部的血色眼睛悄然閉上,重新回到寄體。何質一躍而下,幾個借力下山。武將看到這畫面,下意識往後退。

  何質這廝對自己有殺意。

  眨眼功夫,那點殺意消失無蹤。

  他頭皮發麻地吞咽一口唾沫,不知自己哪裡得罪何質——這不是何質第一次對自己萌生殺意了,上次也是,何質明顯是想殺他,而不是讓他歸降——更不知剛才的倒霉鬼哪裡得罪何質。再者,何質被律元囚禁這麼多年,大傢伙兒應該沒時間也沒機會結仇才是。即便在那之前有摩擦,也到不了你死我活程度。

  他下意識放輕聲音,讓自己無視何質一閃而逝的殺意。何質萌生殺意又有什麼用?他倆現在一個陣營,是自己人!何質無緣無故殺自己,主君不會放過他:「還要追上去嗎?」

  「暫時不用,他活不了,等他先死。」

  醫術好的軍醫可是十分稀缺的。何質這邊兵馬最先偷襲的便是軍醫所在的營帳,能活捉的都活捉了,那廝沒有藥材沒有軍醫還被陰氣侵蝕心脈,此前又被主君打出重傷,要是這樣還能活,他何質乾脆改跟對方的姓算了。

  武將:「何君這一手箭術真出神入化。」

  這廝列星降戾幾重啊!

  無聲無響又無色,太陰險了!

  「你見到了?」

  「見到了……沒見到。」

  眼前的陰險文人真是個干暗殺的好苗子。

  何質冷笑:「見到了也無妨。」

  武將斟酌虛心求教,甚至還用上了比較謙卑的自稱:「卑將有一事不明,卑將與何君可有舊仇?何君似乎對卑將……頗有微詞?」

  「你我一同效力主君,便是袍澤,豈會有那點兒齟齬?我對你更無任何不滿,你盡好本分就是了。」何質用平靜面容說著平靜話語,可作為聽眾的武將卻感覺不到半點平靜。

  他還是擔心何質這個陰險卑鄙的文人哪天也會冷不丁從哪裡偷襲他,給他一冷箭。

  先不急,他總會查明真相的。

  天亮之前,張泱見到了那個敵將的屍體。

  是一具完整屍體而不是一顆首級。

  張泱詫異:「竟是你拿下他的人頭。」

  她一眼就認出躺屍的男人身份。

  昨晚因她體力下降嚴重,被迫失手的目標。還以為對方要逃出生天,沒想到還是栽了。張泱滿意看著跟折猛一同歸順的降將。

  他也跟折猛一般貼心勇武呢。

  是不是也想認義母?

  這時,律元介入:「此人身上傷口雖多,但真正致命傷卻不是那些,是心口箭傷。」

  她隔著人群,望向何質。

  何質一直一直一直跟鬼一樣仇視她。

  盯得她頭皮都發麻了。

  ? ?|??w?`)

  ? 萬更失敗了,早上起來落枕沒緩解,脖子感覺都動不了,耳根跟脖頸中間位置還跟抽筋一樣一抽一抽的。

  ? PS:明天再次再次嘗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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