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草原推恩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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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4章 草原推恩令

  五原城,行轅後堂中。

  草原的夜裡還是冷得凍骨頭,四人圍爐夜話,談性正濃。

  便聽蘇錄具體解釋道:「生存方面,皇店署把蜂窩煤爐子推廣開來,讓百姓得到了廉價穩定的取暖裝置,就能熬過寒冬了。生計方面,我們把遼東納入皇資委的經濟規劃————造船的木材、優質的大米,還有各種皮草生藥,都由各家皇店敞開收購。」

  「我們還給關外特設了最優厚的落戶獎勵,長期的免稅政策,再讓報紙一宣傳,自然有不少河南、河北、山東的老百姓,扶老攜幼,闖關東而去。」

  他頓了頓,又透露道:「等回朝之後,我還要與岳父仔細商議,北境開拓的黑土地計劃」以及未來遼東設省的方案呢。」

  楊一清聽到此處,瞿然動容,不由坐直了身子,期盼滿滿地問道:「蘇大人的意思是————也要把河套,納入皇資委的規劃中?」

  「是,而且不止河套,」蘇錄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還包括整個草原!」

  「嘶————」楊吳二人不由倒吸冷氣,仿佛又讓屋裡冷了幾度。

  「皇資委確實實力雄厚,但是能管得了整個草原嗎?」兩人擔心問道:「這麼重的負擔不會把它拖垮嗎?」

  「不會的。」蘇錄搖搖頭,雲淡風輕道:「皇資委又不是善堂,不會做虧本的買賣————牛羊馬匹,本就是我大明奇缺之物。當初劉六、劉七之亂因何而起?不就是馬政嗎?」

  「太僕寺沿襲前朝舊制,在河北硬派百姓養馬。可河北之地,早已不宜牧馬,朝廷卻還要強行攤派,逼得老百姓沸反盈天,不就是因為缺馬嗎?」

  「為政貴在因地制宜」,適合牧馬放牛的地方就讓他們專心牧馬放牛,適合種地的地方,就讓他們專心農桑。什麼都不適合的地方,便輸出人力,把牛羊賣給種地的,糧食布匹賣給養牛羊的,使其各展所長,互通有無,最後都過上好日子。」蘇錄笑道:「如此而已。」

  「所以這草原,就該牧馬、養牛、放羊,這些都是我大明急需,有多少要多少,而蒙古人除了牲口什麼都缺。」蘇錄笑對楊吳二人道:「兩位無需替皇資委擔心,我們不會賠的。而且這也是漢蒙雙方,能長久共存的前提。」

  楊一清聽罷,撫掌而笑。「這正是老夫當年力主互市的緣故!我可以厚著臉皮說一句,英雄所見略同嗎?」

  「哈哈哈!」眾人一陣大笑。

  楊一清又接著道:「只是早先這話公開提不得————那時節咱們一直在挨打,誰提互市,誰就是賣國賊,所以只得偷著來。」

  復套之後,他那些小動作,便成了為了收復河套的權宜之舉,非但無損他的聲譽,反而會塑造他敢擔當、有謀略的社稷重臣形象,他當然要拿出來大說特說了。

  「可哪怕偷著來,成效也頗可觀————你瞧亦不刺、滿都賚,歸順起來一點心理障礙都沒有。這些年他們還賣給咱們將近五萬頭牲口,這回復套,我全都用上了。」

  「是,互市是一劑良藥。」蘇錄點點頭,鄭重道:「有句話叫「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唯有在經濟上把雙方深度綁定,在軍事上始終保持優勢,在政治上加以分化控馭,永久和平才有指望!」

  「不然,就算把他們趕盡殺絕,或是像漢武帝驅逐匈奴、唐太宗驅逐突厥那樣,把胡人攆得遠遠的————但用不了幾十上百年,草原上又會興起新的遊牧民族,繼續為禍,而且一個賽一個的猛!」

  「是啊,不猛它也沒辦法脫穎而出。」眾人深以為然道:「耶律阿保機、完顏阿骨打、鐵木真這些天之驕子,仿佛應運而生一般,讓人不得不信服氣運這東西。」

  「說氣運也行,但我的理解是,時勢造英雄。」蘇錄沉聲道:「什麼阿保機、阿骨打,確實萬中無一,但草原上有百萬之眾,誰敢說現在就沒有堪比他們的雄才?只不過環境不合適,這些人沒有成長起來的機會,自然也就沒可能締造偉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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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這麼說,也很有道理。」三人齊齊點頭。

  「既然這片草原總要有人占著,那與其等一個未知的新強鄰,不如讓耗盡了英雄氣的蒙古人,替咱們繼續把這片草原占住。」蘇錄語出驚人道。

  「大人就不怕養虎為患嗎?」吳世忠忍不住問道:「你也說了,百萬人里說不定就會有一個新的鐵木真呢。」

  「不用鐵木真,達延汗就夠受的。」楊一清接茬道。

  「是,你們的擔心都有道理。」蘇錄點點頭,加重語氣道:「所以絕對不能再讓他們統一起來,還要從根上掐斷強人冒頭的可能性,不能再出現達延汗這樣的雄主,就是亦不刺、滿都賚這等強人,也不可以有了!」

  「那感情好,誰都想這樣。」楊一清毫無信心道:「但是真的有辦法能做到嗎?」

  「有的,石淙公,有的。」蘇錄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咱們可以效仿漢朝的推恩令嘛。」

  「眾建諸侯而少其力?」楊大聰明一點就透。

  「正是,賈生《治安策》曰: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蘇錄頷首道:「這道理放之於草原也是一樣的————把大部落拆成眾多小旗、小衛,歸降一部,便分封一部,授地大小相當,實力彼此均衡,使他們誰也吞併不了誰,誰也號令不動誰。」

  他顯然早已成竹在胸,侃侃而談道:「再為各旗各衛劃定牧場邊界,嚴禁越界放牧,嚴禁轉賣、出租牧場。嚴禁擅自大規模遷徙,違者以圖謀不軌論把每一部,都牢牢釘在自家那片草場上!」

  「好好,弘之把推恩令用在草原上,可謂神來之筆,把強大的部落化整為零,讓他們失去造反的能力,這絕對可行!」楊一清撫掌大讚,又站起身來踱步尋思片刻,轉頭看向他道:「但是有幾點,我們有能力將他們化整為零,固定牧場嗎?要是他們也像西南的土司那樣,跟我們當面一套背面一套怎麼辦?」

  「蒙古各部自來就是那些王公那顏的私產,那些人肯定不願意自己的領地和部民被瓜分,真要陽奉陰違,牧民也未必敢反抗他們。」頓一下他接著道:「還有草場要輪著放牧,休養地力,把牧民固定在一片牧場上,草原被啃成荒漠怎麼辦?這些問題還得仔細斟酌啊。」

  「不愧是石淙公,針針見血。」蘇錄笑道:「這些問題,我們已經考慮過了,不過還很不成熟,講出來請石淙公和諸位批評。」

  「大人請講。」三人忙洗耳恭聽。

  「首先,對于歸附各部的頭領,比如達延汗、塞那刺、亦不刺、滿都賚等人,都保留他們的舊有官爵,將其送入內地,虛恩厚養,但斷不許歸部。」

  「這樣他們留在草原的兄弟子侄就無位可繼了。哪怕強行自封那顏,也名不正言不順,不會有多少服氣的。」蘇錄解釋道:「當然也不能全指望羈縻,西南土司為何敢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是因為天高皇帝遠,朝廷在他領地上,沒有兵,沒有民,也掐不住他們的命脈,自然有恃無恐,胡作非為。所以咱們的草原推恩令」,要想成為百世之法,還是得真正解決這三個問題。」

  「第一個,要把牧民從領主手裡奪回來,這個肯定比把佃戶從地主手裡奪回來要難,因為官府好歹給了佃戶最基本的秩序和安全,而在草原上這些都需要領主來提供,更不用說牧民的生計了。」

  「所以我們得為牧民提供這三樣東西,要藉此大勝之威,在東勝、豐州、包克圖等水草豐美的要地,築永久城池,遷內地之民實邊屯墾————然後把這十幾座城池當作抓手,將兩千里漠南草原管起來!」

  「這十幾座城池管轄範圍內的牧民,都可以進城互市,用他們的牛羊皮毛換取他們需要的生活物資,打破王公對榷場的壟斷。牧民之間有了糾紛,或者受到了侵害,也都要到城裡來告官,由官府來為其主持公道。若是趕上災年遭了災,朝廷的賑濟,也要讓他們到城裡來領。」

  「漸漸地就能讓他們,把對王公的依賴轉移到官府身上,這樣那些王公就慢慢成了擺設,斷不可能再出強人了!」蘇錄有力地一揮手,接著道:「當然這都需要有軍隊來保障,前期還得靠邊軍鎮守,但過上一兩年,讓牧民們習慣了新的上下關係,意識到牧場是自己的財產,自然就會自覺擁護我們這一套。我們還可以從各旗各衛抽丁徵兵,徹底斷絕舊領主們擁兵作亂的可能!」

  「大人是要讓蒙兵守草原?當心五胡之亂呀!」楊一清這種悲觀主義者,從來都是用最壞的可能看問題。

  「確實不得不防啊。」金獻民和吳世忠點頭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唐朝也是壞在異族掌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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