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一箭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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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馬永成只好又端著茶盤退出去。

  朱厚照這才走到御案前,便見案上正中,端端正正擺著只黃綾面的軍務夾冊,上頭扣著牛筋襻扣。

  這正是他早晨臨走前,故意留下的誘餌,或者說是假案……裡頭裝的是五月出塞的全套作戰方略。

  乍一看,夾冊的位置和他走時一模一樣,上頭的襻扣也好端端地扣著。

  但朱厚照趴近了一看,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臨走前,他在這夾冊上留了三重暗記,打眼一看就知道出問題了!

  紫檀生長極慢,十之八九是絞絲般的細密圈紋,極少有順直的長紋。但少不代表沒有……他今早特意將夾冊的左邊棱,對準了案面上一道淺乎看不見的直紋。

  當時他小心挪動到紋路和邊棱完全重合,分毫不差。又特意吩咐過今日御書房有重要文件,任何人不許入內,也不准打掃。

  此刻冊邊卻不再與那道直紋重合,而是形成了交叉……分明是被人挪動過,想要恢復原位的時候,卻不知道關竅。

  這是第一重。

  再就是牛筋襻扣的榫頭與扣眼相接處,他臨走時拿針尖蘸了松煙墨,點了個針尖大的墨點。此時拿起來湊到燭火下一看,那點松煙墨已然被分開,成了兩個半點,說明夾冊的襻扣被人解開過。

  這是第二重。

  他又挑開襻扣,輕輕掀開冊頁。他故意在二、三頁之間,沾了一點清水,使這兩頁微微粘在一處的,乍看只像是不小心灑了滴水。

  此刻這兩頁已經不再黏連,但原本黏連的地方,還扯出了一層細細的毛刺……這說明冊頁也被翻開過了。

  這是第三重。

  中一重興許是偶然,但三重暗記,層層都中,就是必然被人動過了!

  「還真有不怕死的,把手伸到朕的御案上來了。」朱厚照狠狠罵一聲,「真讓我兄弟猜著了!」

  他眼中迸出寒光,揚聲便喝:「馬永成,滾進來!把谷大用也喊來!」

  馬永成趕忙托著茶盤小跑進來,賠著笑:「皇上,怎麼了?」

  「怎麼了?!」朱厚照冷冷盯著他,質問道:「朕早晨怎麼吩咐你的?御書房這兩日放了要緊軍機,誰也不許進來,這麼點事兒你就辦不好嗎?!」

  「皇上息怒,老奴已經專門吩咐下去了,這兩天誰都不許進御書房!還特意安排了馬寶在門口守著,一步都沒敢離開呀!」馬永成趕忙放下托盤,磕頭辯解。

  「把你那乾兒子還是干孫子的,給朕叫來!」朱厚照哼一聲。

  白日裡守門的小太監很快被拎了進來,自然矢口否認有人進來過。一口咬死自己寸步沒離門口,連只飛蟲都沒放進去。

  「朕案上的夾冊明明白白被人動過,你一口咬定沒人進來,難不成是它自己長了腿?」朱厚照一拍御案,怒喝道:

  「既然沒旁人進來,那就是你偷看軍機了!推出去杖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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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叫馬寶的小太監當場就嚇癱了,連連磕頭招認道:「奴婢該死,奴婢中間鬧過肚子,跑去淨房解手,來回統共沒花多少功夫,所以就沒叫人來頂著。哪能想到這麼點空當就進去人了?」

  「你這個該死的東西!」馬永成險些被氣暈過去。

  這時,谷大用也聞訊趕到了,「皇上這是怎麼了?」

  朱厚照簡單一講事情經過,又一指那馬寶,冷聲吩咐道:「把他帶下去。給朕查,今天誰進過御書房!」

  「皇上放心,宮門已經落鎖,奸細跑不了的!」谷大用躬身應下,帶著那馬寶信心滿滿下去了。

  他當然有信心了,因為這本就是一環套一環的計中計……今早皇帝一出豹房,他手底下的暗哨就已經埋伏在暗處。

  這一天誰進出過御書房誰在御書房附近停留過,暗哨早看清二楚,根本用不著漫無目的地查找。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谷大用便押著個五花大綁的女子進了殿。

  馬永成一看想死的心都有了……這個叫喜蓮的娘們不是別人,正是他當初從大同牙婆手裡,弄到的那批婆姨中的一個。

  這喜蓮新近正,能在豹房自由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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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哨看白,就是她趁守門太監去淨房的空當,溜進了御書房一段時間。

  「啟稟皇上,人是抓到了。」谷大用一臉遺憾地稟報導:

  「可她已經讓同夥借著採買的由頭,把情報送出宮去了。審問她同夥具體去哪了,她也不知道……」

  「是真的嗎?!」朱厚照額頭青筋突突直跳,怒瞪著本來很是的喜蓮。

  「朕對你那麼好你一個漢人女子,卻給韃子當奸細?!」

  「奴婢該死……」那喜蓮已經被谷大用收拾過了,磕頭流淚道:「奴婢也不想背叛皇上,可是蒙古人抓了我爹娘還有我弟弟,我要不給他們打探到想要的消息,我家裡人就死定了。」

  「他們想要什麼消息?」朱厚照氣抖。

  「皇上到底幾時出兵草原……」喜蓮瑟縮答道。

  「媽的!」朱厚照狠狠一腳踹倒了一旁的燈架,太監們趕忙撲上去七手八腳地滅火,好險沒把地毯引著了。

  朱厚照又氣急敗壞亂砸一通,其實他心裡清楚,這都是安排好的,以便把假情報泄露給小王子。

  但現在並非做戲做全套,讓戲演逼真,而是他真生氣了……

  因為自己身邊居然真有韃子的奸細!

  今天賊人能摸進御書房偷軍報,明天就能摸進寢殿行刺。身邊的人來路不明,守門的人擅離職守,管事兒的完全蒙在鼓裡,這是把自己的性命當兒戲啊!

  想到這一層,他額角青筋直跳道:「這是跳出來一個喜蓮,沒跳出來的那些呢?還等著她們一個個往外跳嗎?說不定下回她們的任務就是刺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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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說。」谷大用小心翼翼補刀道:「容老奴放個馬後炮……老奴也早覺著,皇上這趟從大同回來,身邊憑空多了好些不三不四、來路不清的人。擱從前張公公在皇上身邊的時候,這都是不可想像的,斷不會出今天這種漏子。」

  「……」朱厚照沒好氣地瞪他,「你也知道是馬後炮!」

  「是。」谷大用趕忙閉嘴。

  可皇帝罵完了,也知道谷大用說的是實話,終究不太情願地點頭道:「你這話也不無道理。二伴嘮叨歸嘮叨,但他真上心啊,朕身邊,確實不能沒個老成的把關。」

  說著吩咐道:「去,把張永叫來……」

  馬永成聞言,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了個乾淨,只剩一片灰白。

  本來他雖然害怕,卻也不至於絕望……畢竟皇上寬厚是出了名的。只要自己沒參與,問題就不大,只要待會誠懇認錯,最多被皇上踹兩腳,也就該幹嘛幹嘛了。

  沒想到谷大用居然埋伏了這一手,直接給自己來了個絕戶計。

  現在他才後悔,還沒當上大內總管,急著跟谷大用別苗頭幹什麼?平時要是跟谷大用搞好關係,不就沒這一出了嗎?

  可惜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說什麼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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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永信,立馬以豹的速度跑過來,連滾帶爬進了殿便撲倒在地,氣喘吁吁說不出話來,眼淚先稀里嘩啦往下淌:「老,老奴……可算又見到皇上了!」

  說著使勁磕頭道:「老奴知道錯了,先前不該絮絮叨叨管寬,惹皇上心煩,老奴往後再不敢了……」

  「起來吧,你也沒錯。」朱厚照看著這個從小照顧自己長大的老僕,語氣也不由軟了下來。

  「你勸朕,攔著朕,是怕朕出事,是忠的。倒是朕,先前嫌你囉嗦,冷落你這些日子,是朕的不是。」

  說著看一眼馬永成道:「朕身邊這些年輕的,哄人開心是好手,別的事兒上卻一塌糊塗。真到了事兒上,還你這樣的老人。」

  頓一下他沉聲道:「這回朕御駕親征,還是你老伴駕吧。」

  「老奴遵旨!老奴萬死不辭!」張永連連磕頭,老淚縱橫……這一局,終於撈回來了。

  又聽皇上沉聲下令道:「另外,你和谷大用一起徹查——豹房內一干人等,不管是誰薦來的,伺候了多少年,全部重新徹查來歷,祖宗三代都給朕查清楚!但凡來歷不明的統統攆出宮去!」

  「從今往後,誰敢再放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到朕身邊,一律連坐!」

  「是。」張永和谷大用應道。

  至於馬永成,已經是路邊一條,無人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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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騰禧殿出來時,張永已經恢復了大內總管應有的從容氣度,不過他還是很知道感恩的。朝著谷大用深深一揖,「多謝二弟施以援手,愚兄沒齒難忘。」

  「不客氣,應該的。」谷大用掩口笑道:「大哥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那位好賢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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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要謝,都要謝。」張永緊緊拉著他的手,哽咽道:「人都說人走茶涼,旁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哪還會把你從井裡拉上來?兄弟高義啊,必不負你,必有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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