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先王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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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唐王頭頂那面暗金羅盤緩緩旋轉,每一圈都在祭殿內壓出一層無形的重力,地面的碎石被震得輕輕跳起,隨後重重落下,牆壁上的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蔓延,整個地下祭殿開始發出越來越大的轟鳴聲。

  墨洋沒有動。

  他站在血池邊緣,右手緊握滅世斬刀,刀尖垂落在地,在暗金石磚上留下一道細長的刮痕,渾身的血順著破爛衣衫一滴一滴落下,砸在地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老唐王的手還在空中結印,那道羅盤散出的威壓已經將祭殿角落裡的隨意壓得無法動彈,圓滾滾的白色身軀被迫貼著地面,紫黑毒紋瘋狂閃爍,試圖撐開頭頂那股無形的重量。

  隨意的眼底紫芒很亂。

  但那對小眼睛沒有看老唐王,而是死死盯著墨洋的背影。

  墨洋感覺到了隨意的目光。

  他回過頭,看了隨意一眼,沒有說話,就只是看了一眼。

  隨意忽然安靜了下來。

  它停止了掙扎,周身紫黑毒紋的閃動慢慢收斂,圓滾滾的身體不再對抗頭頂的壓力,反而開始往下沉,沉,一直沉到和地面完全貼合,把它這段時間以來吞噬得來的所有能量,一點一點往最深處壓縮。

  老唐王眼神漠然,手指最後一合:「滅。」

  那面暗金羅盤轟然落下。

  墨洋抬頭看著壓滿祭殿的金光。

  七年前那些臉,在這一刻一張張浮上來。他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也知道自己為什麼還不能倒。

  角落裡,隨意動了。

  它不再硬抗那股威壓,紫黑毒紋全部內收,將體內吞噬來的雜亂能量一層層壓進核心。

  圓滾滾的白色身軀開始透光。

  暗紫與死黑交纏,從它體內湧出,壓得周圍碎石輕輕震顫。

  老唐王頭頂的暗金羅盤,已經落到墨洋頭頂十丈之內。

  隨意滾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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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身影貼著地面掠出,身後拖出一道暗色火痕。

  快到老唐王都來不及阻止。

  下一瞬,它撞上墨洋的背脊。

  轟。

  一聲沉到極點的悶響在祭殿內炸開,暗金羅盤在這一聲響里發生了一剎那的停頓,羅盤邊緣的古符瞬間亮起異色,原本籠罩整個空間的壓制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

  墨洋沒有叫。

  他身體向前猛地一弓,雙腿彎曲,腳下的暗金石磚被踩出兩道蜘蛛網狀的裂紋,背脊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不斷向外撐,有某種極其巨大的力量試圖從他體內破開一條出路。

  老唐王停下了結印的手。

  他低頭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深陷的眼窩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凝重。

  墨洋背後撐開兩條手臂。

  不是血肉,而是黑紫毒煞與隨意本源凝成的實體。指節分明,指尖閃著深紫幽芒,掌心纏著黑紅煞氣,兩股力量交融,沒有半點排斥。

  緊接著,肩側與背脊又接連撐開四條手臂。

  六臂成形,每一條都比常人手臂更長,骨節間透出森白紋路,像滅世斬刀刀背上的骨刺。墨洋體內毒脈徹底爆發,黑紫色從皮膚下蔓延開來,將他整個人染得如同從深淵裡走出。

  老唐王停在原地,看著眼前的變化,一聲沒有出。

  頭頂暗金羅盤的轉速徹底停了下來。

  六條手臂全部撐開的瞬間,整個祭殿內的氣壓驟然逆轉,原本死死往下壓的皇道威壓被一股更加野蠻、更加混沌的力量硬生生頂了回去,白骨柱上殘餘的紫色符鏈在這股力量中顫抖了一下,隨後寸寸崩開。

  墨洋直起身。

  不,是那個由墨洋與隨意融合而成的身影直起身,六臂舒展開來,背脊寬闊了不止一倍,整個人高了將近半頭,黑紫色的毒煞在這具身體四周燃燒,灼出祭殿地面上一圈焦黑的痕跡。

  老唐王看著他,眼底那絲凝重開始往更深處沉。

  這不是天罡境該有的東西。

  墨洋抬起第一條右手,抬起第二條右手,六隻手一同握住了滅世斬刀,刀身在這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寒芒,白霜從刀刃往外急速擴散,連血池邊緣的黑石都被凍出一層細密的冰晶。

  老唐王眉頭微動,右手抬起,手指快速結印,那面暗金羅盤再次開始轉動,比剛才更快,帶出的氣浪已經不是壓制,而是裁決。

  墨洋沒有等。

  六臂同時發力,滅世斬刀化作一道黑紅寒芒猛地斬出,同時另外四隻手掌各自催動不同的力量,魂刺從兩根手指射出,斷罪之手從另一隻手掌凝聚,毒煞氣浪從最後一隻手掌向外暴涌,四種攻擊在同一瞬間落向老唐王。

  老唐王面對這同步襲來的四路攻擊,終於稍微動了一下身體。


  刀與掌相撞,祭殿內爆出一聲駭人的巨響,整個地下空間像是被人在地底猛地擊了一拳,穹頂黑石大片大片地崩落,白骨柱徹底倒下,乾涸血池的地基從中央裂開,整座祭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往下坍塌。

  老唐王向後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但他退了。

  「有意思。」

  低沉的聲音在碎石聲中壓下來,老唐王抬起雙手,舊金壽袍上的暗金紋路開始流動,從衣袖蔓延至他雙臂,最後在他眉心處匯聚成一個古樸的皇道符印。

  那個符印亮起的瞬間,整個地下皇陵的氣息全部震動了。

  不只是祭殿,是整片地下世界,從外封層到懸空石台到無頭橋,數十年沉睡的皇道陣法在這一刻被喚醒,密密麻麻的金色光點從地脈深處浮起,向著這座祭殿瘋狂匯聚。

  老唐王真氣徹底動了。

  墨洋感受到那股壓力陡然倍增,六臂同時繃緊,隨意本源在體內不斷燃燒,維持這具形態的代價極大,體內的毒脈和隨意的生機都在以極快的速度消耗,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沒有再給老唐王匯聚力量的機會。

  六臂發力,身形化煙,在半空中連續變換位置,每一次凝聚都會有一道刀光斬出,每一道刀光落下,老唐王就要分出一分精神去應對,那面暗金羅盤被這種持續的騷擾逼得轉速一再被打斷,匯聚中的皇道金光也因此變得不穩。

  老唐王發出一聲低沉的哼聲,再次伸手,真氣爆發,把那些亂竄的黑煙一團一團拍散,每一次拍下,墨洋都要受一分反震。

  墨洋在這種反覆碰撞中受傷越來越重,但他一直沒有停,因為他清楚,一旦老唐王完成匯聚,這局就徹底沒了懸念。

  撐了大約十幾息之後,皇道金光的匯聚被打斷了三次,暗金羅盤的轉速始終無法穩定,老唐王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怒意。

  這怒意來得很短暫,隨即被一種冷靜鎮壓了下去,但墨洋看見了。

  他抓住了這個瞬間。

  六隻手同時向不同方向展開,魂刺鋪天蓋地地射出,不是朝著老唐王,而是朝著祭殿四壁、地基、穹頂,密密麻麻的黑線貫穿進所有還在為這片地下空間提供皇道能量的陣眼和陣紋。

  黑色鎖鏈在地下深處爆開。

  砰砰砰砰砰,接連不斷的悶響在牆壁里、地層里、穹頂里此起彼伏,支撐整個皇陵外封層的地脈陣在這種暴力破壞下開始連鎖崩塌,地底傳來一種越來越重的轟鳴,整個地下世界開始以一種無可阻止的姿態向下沉降。

  老唐王向上一躍,身形在空中穩住,俯視著滿目瘡痍的祭殿,眼底真正沉了下來。

  「你要把這裡埋了?」

  墨洋站在坍塌的血池中央,六條手臂垂落在身側,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整的,但眼神只是冷。

  沒有廢話,一刀斬上去。

  老唐王直接接下這一刀,不避不讓,用真氣硬生生把滅世斬刀的寒芒壓碎,同時左手拍向墨洋胸口,一股恐怖的震盪之力轟入體內,墨洋咳出一大口血,整個人被拍入地基裂縫中,黑石碎裂聲一路向下延伸。

  但裂縫沒有重合。

  墨洋在裂縫裡,把六隻手分別撐在兩側岩壁上,一寸一寸地往上攀,手掌處的毒煞將接觸到的黑石腐蝕出一個個坑窩,給他提供著攀附的力量,沉重的身體在這種極原始的方式下重新從地縫裡出來。

  老唐王看著他從地縫裡爬出來,久久沒有動。

  這種感覺很奇異,他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年沒有遇到過需要他認真的對手了,眼前這個少年連他門檻都沒摸到,修為不到他十分之一,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用這種死而不僵的方式在他面前一次次站起來。

  老唐王慢慢開口:「你從紅葉孤兒院活下來的時候,是幾歲?」

  墨洋依然沒有回答,這時地下深處,某一道封印開始鬆動。

  下一秒。

  老唐王的殘影越來越薄,嘴角帶著一絲冷笑:「孤倒要親眼看看,這麼多年過去,孤的藥引長出了什麼東西。」

  殘影徹底消散。

  祭殿裡陷入一瞬間的死寂。

  然後,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極低沉的破封聲,血池下方的地基整體向下裂開,一道直通更深地層的黑色空洞出現在墨洋腳下,空洞裡往上涌的,是一種重得無法言說的皇道死氣,比殘影要濃出不知多少倍,帶著幾十年封存在地底的沉澱,厚重到連呼吸都在被攔截。

  隨意在墨洋體內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低鳴。

  不是害怕,是警示。

  老唐王真身將要從那道空洞裡出來了。

  墨洋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在原地等,他抬頭看了一眼穹頂,確認了裂縫的分布和位置,隨後,六隻手同時發力,毒煞和隨意本源在這具融合的身體裡最後一次爆發,腳下黑紫色的力量炸開,將那道黑色空洞周圍的地基整體往下震塌。

  要打,不能在這個封死的地下深坑裡打。

  祭殿的穹頂在連續的魂刺和毒煞衝擊下撐了幾息後徹底崩開,大片黑石向下墜落,頭頂出現了一道通往更高處的裂口,再往上,是外封層,是舊渠,是上城區。

  墨洋踩著墜落的碎石往上沖,六臂交替發力,推開擋路的岩壁,向著那道裂口不斷攀升,身後,那道黑色空洞裡湧出的皇道死氣越來越濃,越來越沉,越來越有了一種具體的、真實的重量。

  老唐王真身要出來了。

  墨洋衝出了外封層,衝過了舊渠,踏碎了上城區的維護廊頂部,在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響里從地底沖入了夜空。

  夜風撲面而來。

  頭頂是安都的天,燈火連成片,上城區建築在夜色里一片錯落,禁軍早已將方圓數里封鎖,但那些封鎖線的人,在墨洋從地底衝出來的那一刻,全部沉默了。

  地底隨即傳來一聲更為恐怖的轟鳴。

  上城區的地面從皇陵正上方開始開裂,裂縫向四面八方延伸,數棟千年的古建築在地陷的衝擊下轟然倒塌,塵煙遮天蔽地,在夜色里炸成一片龐大的灰白色雲團。

  長橋邊,韓敬捂著胸口,看著腳下地面的裂縫越來越大,往後退了幾步,回頭看向林山河。

  林山河站在封鎖線外,一言不發地盯著那片塵煙,玄金重甲在夜風裡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塵煙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地底緩緩升起。

  不是飛,是站在上涌的皇道死氣上,被托著往上浮,身上金紋流動,舊金壽袍在氣浪中翻飛,蒼老的面孔在塵煙里逐漸清晰,眼窩深陷,眉間豎紋極深,雙手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向四面八方。

  圍觀的禁軍和司禮監眾人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膝蓋齊齊軟了一下。

  那是聖唐的先王,是那個在皇室畫像上每個人從小就見過的面孔,是在史書里存在了幾十年的名字。

  但現在,那張臉活生生地出現在所有人眼前,帶著幾十年地底封存後才有的那種陳腐皇道氣息,比任何畫像都要真實,也比任何傳說都要令人窒息。

  遠處封鎖線外,一輛馬車停在街道邊,車窗的帘子被人掀開了一條縫,一雙手死死攥著帘布邊緣,方思瑤就那麼保持著這個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遠處天空中那兩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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