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斷魂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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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硯北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書房裡的隔音陣已經啟動,外面的腳步聲、風聲、前院方思瑤偶爾傳來的動靜,全都被隔絕在外。

  屋裡很安靜。

  茶爐里的水還在翻滾,熱氣一陣陣往上冒。

  墨洋坐在對面,神色平淡。

  他問得很直接。

  皇陵的位置,在哪。

  這句話落下後,方硯北臉上的血色明顯淡了幾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墨洋看了許久。

  方硯北放在茶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你問皇陵做什麼?」

  墨洋抬眼:「找老唐王。」

  方硯北心頭猛地一沉。

  這答案,比他預想中還要糟。

  他原本以為墨洋是想查紫霄拘魂符的後續,或者想追問當年密旨的來龍去脈。

  可現在看來,墨洋已經不滿足於查案了。

  他要直接去找那個最不該被觸碰的人。

  方硯北沉聲:「墨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墨洋沒有解釋。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方硯北。

  方硯北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步,最後停在書架旁,臉色沉重:「鎮南王已經死了。周震南是當年慘案的執行者,你殺他,已經闖下天大的禍。可只要功過相抵,朝廷未必會把你逼到死路。」

  墨洋坐著沒動,也沒說話。

  方硯北轉過身,目光壓低:「但皇陵不同。那地方牽扯的是唐室祖脈,是安都根基。你只要靠近,就等於和整個盛唐皇室撕破臉。」

  墨洋:「已經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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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硯北一滯。

  墨洋語氣依舊沒有起伏:「周震南死前說,老唐王才是主謀。」

  方硯北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了一下。

  他知道周震南死了。

  也知道這件事瞞不住墨洋太久。

  可真聽到墨洋親口說出來,他還是感覺後背發冷。

  方硯北重新坐下,聲音放緩了一些:「我可以告訴你我知道的事,但皇陵的位置,我不能說。」

  墨洋看著他:「不能?」

  方硯北點頭:「不能。」

  墨洋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了一下。

  咚。

  聲音很輕。

  可方硯北的心臟卻跟著一緊。

  下一刻,一縷暗紫色的毒煞從墨洋指尖滲出。

  沒有爆發。

  沒有轟鳴。

  那縷毒煞只是貼著桌面緩緩流動,所過之處,堅硬的靈木桌面無聲無息地變黑、塌陷,最後化成一灘細膩的黑色水漬。

  茶案邊緣很快被腐蝕出一個半指深的缺口。

  方硯北瞳孔驟縮。

  他當然知道墨洋變強了。

  也聽說了南疆王府一戰,周震南被斬,鎮南王府被打成廢墟。

  可傳聞終究只是傳聞。

  此刻這股毒煞就在他眼前。

  方硯北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天罡一重的護體靈力正在本能排斥那股力量。

  那不是普通毒。

  那是已經和靈煞徹底融合的毀滅性力量。

  方硯北下意識想運轉靈力,可墨洋抬眼看了他一下。

  只一眼。

  方硯北後背瞬間僵住。

  墨洋語氣很淡:「方會長,我來這裡,不是求你。」

  方硯北的喉結動了動。

  墨洋繼續:「你給我紫符線索,我沒殺你。你在櫻花國破陣,救了不少人,我也記著。」

  那縷毒煞停在茶盞旁。

  茶盞外壁開始發黑。

  墨洋看著方硯北:「但這不代表你能擋我。」

  方硯北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墨洋今天願意坐下說話,不是因為他有多講道理。

  而是因為方硯北暫時還有價值。

  這少年不是來商量的。

  他是來拿答案的。

  若自己不給,他會用自己的方式拿。

  方硯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寒意:「思瑤在外面。」

  墨洋:「我知道。」

  方硯北臉色更難看。

  這句話沒有威脅。

  但已經足夠清楚。

  方硯北盯著墨洋,眼中第一次露出明顯的怒意:「她什麼都不知道。」

  墨洋點了點頭,但沒說話。

  屋內也再次安靜下來。

  方硯北的手指慢慢鬆開。

  他坐在椅子上,整個人沉默了很久。

  茶爐里的水燒得太久,壺蓋輕輕震動。

  方硯北看著那盞被毒煞腐蝕掉半邊的茶杯,最終苦笑一聲。

  「你真是個瘋子。」

  方硯北說完重新坐直身體:「皇陵的具體入口,我不知道。」

  聞言,墨洋眼神冷了下來。

  方硯北立刻補了一句:「但我知道它大概藏在哪一片。」

  墨洋沒有說話。

  方硯北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裡層抽出一個木盒。

  木盒上貼著三層封符。

  裡面是一張殘舊的地下渠圖,還有一塊鏽跡斑斑的銅牌。

  銅牌只有半個巴掌大,上面刻著兩個字。

  斷魂。

  墨洋的目光落在那塊銅牌上。

  方硯北把渠圖展開,聲音低了很多:「皇陵不在明面上的皇陵園。那地方只是給天下人看的。」

  墨洋眼神微動。

  方硯北用手指點在渠圖北段:「真正的入口,應該在上城區地下舊渠附近。這裡原本有一段前朝暗渠,後來被工部封死。」

  墨洋從懷裡取出下午在藏書樓帶出來的《永寧渠疏浚備錄》,丟在桌上。

  方硯北看到封面,臉色頓時變了。

  但隨之緩緩吐出一口氣:「既然你已經查到這裡,那我也不用繞了。」

  他指著那段批註里的「斷魂閘」三個字:「斷魂閘,就是關鍵。七十年前,工部清淤時在閘下發現暗渠,隨後這件事被壓下,參與的工匠死了一半,剩下的全被調離安都。」

  墨洋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方硯北也沒有隱瞞。

  「紫霄拘魂符出自我手,我總想知道它最後去了哪裡。後來我查到,老唐王要符後,內廷曾派人去過永寧渠北段。」

  墨洋:「然後?」

  方硯北拿起那塊銅牌:「然後我找到一名老工匠的後人,從他手裡拿到了這個。」

  墨洋接過銅牌。

  銅牌入手很涼,裡面還有一絲極淡的符力殘留。

  已經很弱。

  但還沒散乾淨。

  方硯北看著銅牌:「這是斷魂閘的舊檢修符牌。現在打不開什麼門,但它能指引舊閘的位置。」

  墨洋把銅牌收起:「皇陵入口就在斷魂閘?」

  方硯北搖頭:「不確定。但那附近一定有通往地下核心的路徑。」

  墨洋:「地下核心?」

  方硯北沉默了一下。

  墨洋抬眼看他。

  方硯北只好繼續:「上城區地下有一個地方,被內廷稱為國脈龍眼。皇陵和龍眼相連,唐室歷代真正的棺槨,不在陵園,而在龍眼下方。」

  墨洋眼底冷意更深:「用國脈養屍?」

  方硯北臉色發白:「我不能確定。」

  墨洋看著他。

  方硯北咬了咬牙:「但可能性很大。」

  這句話說出口後,方硯北整個人都鬆了一截。

  有些話壓在心裡太多年。

  不說,是怕死。

  說了,還是怕死。

  可墨洋已經坐到他面前,他沒有多少選擇。

  墨洋手指敲了敲桌面:「怎麼進去?」

  方硯北搖頭:「我不知道完整方法。」

  墨洋眼神又一次冷下來。

  方硯北立刻抬手:「我說的是實話。真正能打開皇陵的人,不會超過三個。唐王,司禮監掌印魏長寧,還有掌管祖廟密庫的老供奉。」

  墨洋記住了這三個方向。

  方硯北繼續:「但斷魂閘舊址每月十五會有一次地脈潮汐。潮汐期間,地下符陣波動會減弱。你若只是想確認位置,那天是機會。」

  墨洋:「下次十五?」

  方硯北看了一眼書桌旁的歷盤:「四天後。」

  四天。

  墨洋沒有再問。

  方硯北見他神色平靜,心裡反而更沉。

  他很清楚,墨洋已經動了念頭。

  方硯北沉聲:「四天後,上城區有祖廟祭禮。唐王會露面,禁軍會換防,內廷也會清場。看著亂,其實所有暗哨都會被激活。你一旦露出異常,立刻會被盯上。」

  墨洋:「正好。」

  方硯北愣住。

  墨洋把《永寧渠疏浚備錄》收回懷裡:「人動,陣才會露縫。」

  方硯北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這不是熱血。

  也不是衝動。

  墨洋已經在算了。

  方硯北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不該只擔心墨洋會死。

  他更該擔心的是,安都到底能不能承受這人把刀伸進地下。

  方硯北聲音低沉:「墨洋,老唐王若真還在皇陵,他絕不是周震南。」

  墨洋起身:「我知道。」

  這句話很輕,卻方硯北讓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墨洋不會停。

  他只是在一步步逼近。

  方硯北沉默許久,最終又從木盒底部取出一張薄薄的符紙。

  符紙是灰色的,邊緣已經發脆。

  「這是舊式探渠符。到了斷魂閘附近,它會有反應。只能用一次。」

  墨洋看向他。

  方硯北避開他的目光:「不是幫你,是幫思瑤。」

  「另外我希望我們剛剛的談話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也包括思瑤。」

  墨洋:「可以。」

  方硯北聽到這兩個字,終於鬆了口氣。

  他不知道這個承諾能維持多久。

  但至少今晚,方家沒事。

  書房門打開。

  隔音陣撤去,前院的聲音重新傳了進來。

  方思瑤正蹲在廊下等著,手裡抱著那張簽名照,看到墨洋出來,立刻站起身。

  「墨神,你們談完啦?」

  墨洋點頭。

  方思瑤看了看方硯北,又看了看墨洋,敏銳地察覺氣氛有些不對。

  她小聲開口:「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方硯北走出來,臉色已經恢復平穩:「沒有,只是談了些學宮的事。」

  方思瑤狐疑地看著他:「真的?」

  方硯北抬手按了按眉心:「真的。」

  方思瑤又看向墨洋。

  墨洋神色平淡:「明天訓練別遲到。」

  方思瑤眼睛立刻亮了:「保證不遲到!」

  方硯北看著自家女兒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裡更累了。

  她根本不知道,剛才書房裡差點變成什麼場面。

  方思瑤一路把墨洋送到門口。

  方家的車已經停在外面。

  她站在門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簽名照拿出來:「墨神,下次你能不能再給我簽一張?這一張我捨不得拿出來。」

  墨洋看了她一眼:「下次。」

  方思瑤立刻笑了:「那說好了!」

  墨洋上車。

  車夫揮動韁繩,車輛緩緩離開方家浮島。

  方思瑤站在門口揮手,直到車影消失,才抱著簽名照回到院裡。

  方硯北站在後方,臉上的沉穩一點點褪去,只剩疲憊。

  方思瑤走到他身邊:「老方,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聽到這話,方硯北沒有解釋。

  而是看向上城區深處。

  那裡燈火安靜,九重光幕在夜色中泛著淡淡金光。

  方硯北心裡清楚,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已經攔不住了。

  ……

  車廂里。

  墨洋靠著車壁,掌心壓著那塊斷魂銅牌。

  銅牌沒有明顯動靜。

  但裡面那一絲殘符波動,在進入上城區陣門時曾輕輕顫過一次。

  這說明方硯北沒騙他。

  斷魂閘確實和上城區地下有關。

  墨洋閉上眼,整理今晚得到的線索。

  皇陵不在陵園。

  真正入口和永寧渠北段有關。

  斷魂閘是關鍵。

  四天後十五,地脈潮汐,陣紋最弱。

  唐王祭祖,禁軍換防,內廷清場。

  危險。

  但也有機會。

  馬車穿過陣門時,腰間導師令微微發熱。

  墨洋低頭看了一眼。

  感應錨點還在。

  今晚他的行蹤會被記錄。

  御玄學宮,方家,停留時間,回下城區。

  全都逃不過內廷的眼睛。

  但他沒有爆發靈力。

  沒有殺人。

  沒有破陣。

  在監視者眼裡,這只是一場導師去學生家吃飯的尋常拜訪。

  墨洋收回目光,神色平靜。

  馬車駛入下城區。

  街邊夜攤還沒收,鍋鏟翻炒聲、酒客笑罵聲、攤主吆喝聲混在一起。

  煙火氣很重。

  車輛在松柏巷外停下。

  老車夫掀開帘子:「墨導師,到了。」

  墨洋下車:「明天晚點來。」

  老車夫笑著點頭:「好嘞。」

  墨洋走進巷子。

  回到小旅館時,房間裡一片昏暗。

  床上的白色毛球立刻彈了起來。

  隨意睜開紫黑色眼睛,聲音還有點含糊:「主……主人。」

  墨洋關上門,走過去揉了揉它的絨毛。

  隨意往他掌心蹭了蹭,很快聞到他身上多出的符紙氣息和銅鏽味。

  它身上的毒紋微微亮起。

  墨洋從戒指里取出一塊妖獸肉乾,遞到它嘴邊:「吃。」

  隨意張口吞下,身體在床上滾了一圈,安靜下來。

  墨洋坐到桌前。

  他取出永寧渠圖紙、疏浚備錄、斷魂銅牌和那張探渠符。

  幾樣東西擺在桌上。

  昏黃燈光下,殘舊圖紙上的線條顯得格外清楚。

  墨洋用手指沿著永寧渠北段一路往上推,最終停在那處沒有標註的區域。

  斷魂閘。

  國脈龍眼。

  皇陵。

  他的指尖停在桌面上,沒有動。

  四天。

  他還有四天時間。

  唐王想把他關在御玄學宮裡慢慢觀察。

  內廷想用導師令監控他的一舉一動。

  可他們給了他進入上城區的身份,也給了他接近那些權貴子弟的機會。

  這籠子做得很好。

  可籠子裡放進來的,是刀。

  墨洋收起圖紙和銅牌。

  窗外,下城區的夜還很吵。

  他抬手熄了燈,靠在椅背上閉目調息。

  暗紫色毒脈在體內緩緩運轉。

  四天後,他會先找到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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