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飛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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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台不大,就幾塊木板搭的,上面鋪了層紅地毯,踩上去還有點晃。

  舞台前面坐著三個評委,兩男一女。

  中間那個戴眼鏡的男的看起來挺嚴肅,左邊那個化濃妝的女的笑容有點假,右邊那個穿花襯衫的胖子跟個彌勒佛似的。

  台下圍了一圈幾十號圍觀群眾,三三兩兩湊在一塊,還在交頭接耳閒聊。

  煎餅攤的油煙味順著風時不時飄過來。

  吳涵子走到舞台中央,手裡沒拿話筒,因為話筒架就在她面前。

  她調整了一下高度,發現話筒比她高出一截,她得踮著腳才能夠到。

  "呃..."她試著把話筒往下掰了掰。

  眼鏡男抬頭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

  這小姑娘,個子小小的,瘦瘦的。

  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紮成馬尾,劉海有點亂,看著就像個初中生。

  事實上她確實是個初中生。

  "叫什麼名字?"眼鏡男問。

  "吳涵子。"

  "多大了?"

  "十三。"

  台下響起一陣細碎的嗡嗡議論,有人低聲念叨 「這么小的孩子」,還有幾聲輕輕的鬨笑。

  眼鏡男眉頭微蹙,拿筆在紙上劃了兩筆:"唱什麼歌?"

  "《飛雲之下》。"

  "韓宏和林駿捷的那首?"

  吳涵子乖巧地點點頭。

  眼鏡男挑了挑眉。

  這歌他...嗯?

  聽過...

  挺難的,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能唱?


  吳涵子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許許多多零碎的感受在腦子裡一閃而過:

  張顏第一次打她的時候,那個巴掌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想起了她一個人躲在房間裡,聽著外面的摔碗聲,不敢出聲。

  想起了她第一次拿到稿費的時候,那種"我終於能養活自己"的踏實感。

  想起了林知秋第一次揉她腦袋的時候,那種被人在乎的溫暖。

  她想起了自己上輩子,二十多歲,碌碌無為,每天擠地鐵、加班、被老闆罵,活得像條狗。

  想起了穿越過來之後,從一個營養不良的小蘿莉,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不容易。

  她想起了"吳涵子",那個真正的小女孩,那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最後連靈魂都放棄了的可憐孩子。

  她想起了自己許下的承諾——替她活下去,替她找到存在的意義。

  她睜開眼睛,對著話筒,輕輕開口:

  "風,讓雲長出花,漫天的花,無聲開在烏雲之下..."

  聲音一出來,台下原本窸窸窣窣的說話聲低了下去。

  有人剛把瓜子送到嘴邊,手停在半空;有人點著了煙,卻忘了抽,菸灰自己掉了一截。

  煎餅攤老闆翻鏟子的動作慢了一拍,油鍋里滋啦一聲,他都沒顧上翻面。

  她的聲音清澈、空靈,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通透。

  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甜膩,是天然的、純淨的,像山澗里流出來的泉水。

  叮咚作響,洗滌人心。

  「然後,又飄到哪裡呀……」

  尾音輕輕上揚,帶著點疑問,又帶著點惆悵。

  像一片羽毛,飄在半空中,遲遲不落。

  台下有人張大了嘴巴,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靠前排一個小孩本來在鬧,忽然不鬧了,拽著媽媽的衣角,仰頭往台上看。

  一個戴草帽的大叔把草帽摘下來,拿在手裡忘了扇。

  三個評委也愣住了。

  眼鏡男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濃妝女的笑容僵在臉上,花襯衫胖子直接坐直了身體。

  「漫步在人海的人,你過得好嗎……」

  吳涵子繼續唱,聲音依然輕輕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是不是又想念家,心中那炙熱的夢啊,它多久沒說話……」

  唱到「家」這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很輕,幾乎察覺不到。

  但那種顫音里蘊含的情感,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台下有觀眾紅了眼眶。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件舊棉襖,手裡攥著一張號碼牌,聽著聽著,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外地打工的日子,想起了家裡等著她的孩子,想起了那些「以為忘了的家」。

  「在飛雲之下,以為忘了的家,在耳里說話,叫我別煩心那些痛與怕……」

  吳涵子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但依然控制得很好,沒有破音,沒有飄。

  她的聲音像一條絲線,把所有人都串在了一起,帶著他們飛到了那片「飛雲之下」。

  台下沒人說話。

  有人輕輕跟著哼,有人把手裡的號碼牌攥緊了。

  煎餅攤老闆把鏟子擱在鍋邊,歪著頭聽,油濺出來都沒顧上擦。

  「喔,半路上的我,穿上回憶和風沙……」

  她唱到這句,眉梢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很快壓回去。

  不是笑,是那種「原來我也走了這麼遠」的瞭然。

  台下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這小姑娘……」

  「我的天,這也太好聽了吧……」

  「這是真唱嗎?沒放原唱吧?」

  「放個屁原唱,原唱是兩個大歌壇大佬的對唱!」

  「這聲音……絕了……」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十三歲唱成這樣?我十三歲的時候還在玩泥巴呢……」

  三個評委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先開口。

  眼鏡男把筆放下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認真地看著台上的小女孩。

  濃妝女的眼眶有些微紅,她掏出紙巾,輕輕擦了擦眼角。

  花襯衫胖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吳涵子沒注意這些。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在飛雲之下,我看著海峽,走月光沙灘,我也承認我還是會想他……」

  她唱到「想他」的時候,腦海里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

  不是某個具體的人,是一種感覺,一種「原來我也曾經被人愛過」的懷念。

  也許是那個已經消失了的「吳涵子」,對父愛的最後一絲執念。

  也許是她自己,對上輩子那個碌碌無為的自己的告別。

  「喔,且慢,前面聽說風很大……」

  最後一句,她輕輕收住,尾音像一片葉子,緩緩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極細的波紋。

  最後一個音落下,她把手從話筒上鬆開。

  台下先是響起稀稀拉拉的幾下掌聲,像是有人沒忍住。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最後連成一片。

  不是整齊的轟響,是那種從不同角落冒出來、慢慢匯到一起的掌聲。

  有人站了起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大喊「好!」

  「再來一個!」

  「小閨女,唱得好!」

  「我哭了,真的,我一個大老爺們聽哭了……」

  「這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啊……」

  「前面的都是什麼妖魔鬼怪,這才是唱歌啊!」

  「那個農民大叔唱得也好,但這小姑娘……更絕!」

  吳涵子站在台上,看著台下激動的人群,表情淡淡的。

  她沒有笑,沒有鞠躬,沒有說謝謝。

  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棵小樹苗,在風裡沒怎麼晃。

  台下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反應:

  「這小姑娘怎麼沒反應?」

  「怯場了吧?」

  「肯定是,年紀這么小,沒見過這陣仗……」

  「可憐見的,估計嚇傻了……」

  「不過唱得是真的好……」

  三個評委也注意到了她的「冷淡」。

  眼鏡男清了清嗓子,開口問道:「吳涵子同學是吧?」

  「嗯。」吳涵子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你是從小系統學過聲樂嗎?」

  吳涵子先是搖搖頭,後又點點頭:「上學期音樂老師教的。」

  她的目光越過評委席,看向台下的人群。

  她一眼就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林知秋雙手插兜,眼裡帶著笑,沖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表情像是在說:說得好,繼續。

  吳涵子收回目光,垂下眼睛,聲音依然輕飄飄的。

  「從發聲到氣息,都是她一點一點教的。」

  台下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一下。

  眼鏡男挑了挑眉:「那這嗓音是天生的?」

  「算是吧。」吳涵子悶聲說。

  「好,很好,」眼鏡男連連點頭。

  「你的聲音條件非常好,情感表達也很到位。我很好奇,你唱這首歌的時候,在想什麼?」

  吳涵子沉默了兩秒。

  「想家。」她說。

  「想家?」

  「嗯。」她沒再解釋。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掌聲越來越熱烈。

  濃妝女擦了擦眼角,拿起話筒。

  「小姑娘,你的聲音是我今天聽到的最美的聲音。我直接給你通過。」

  花襯衫胖子也拿起話筒:「我也給通過,這聲音,絕了!」

  眼鏡男最後開口:「三票全過,恭喜你,進入下一輪。」

  他遞過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晉級」兩個字,還有一個大大的印章。

  吳涵子接過卡片,看了一眼,然後塞進T恤的口袋裡。

  「謝謝。」她說了一句,聲音依然淡淡的。

  然後她轉身下台,腳步不緊不慢,像是在校園裡散步。

  台下觀眾看著她小小的背影,議論紛紛:

  「這小姑娘,太老實了吧?」

  「可能是怯場了吧你看她都不敢看人……」

  「怯場還能唱這麼好?我不信……」

  吳涵子走下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邊緣的林知秋。

  林知秋倚在一根電線桿上,雙手插兜,眼裡帶著笑,像一隻偷到腥的貓。

  吳涵子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沒說話。

  「唱得不錯,」林知秋說,「比我預期的還好。」

  「嗯。」吳涵子應了一聲。

  「走吧,」林知秋直起身,「請你吃煎餅。」

  「好...」

  兩人走到煎餅攤前,林知秋要了兩個煎餅,加蛋加腸。

  吳涵子捧著熱乎乎的煎餅,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好吃嗎?」林知秋問。

  「好吃。」吳涵子悶聲說,「比食堂的包子好吃。」

  「……」

  「知秋姐,」她忽然開口,「我剛才唱的時候,想起了很多事。」

  「什麼事?」

  「想起了我媽。」

  吳涵子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煎餅。

  「想起了她假期給我做飯的時候,想起了她給我換床單的時候,想起了她偷偷塞給我五十塊錢的時候……」

  她頓了頓,心底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想起了那個真正的『吳涵子』,那個可憐的小女孩。我想,如果她能聽到我唱歌,應該會開心吧。」

  林知秋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吳涵子沒吭聲,繼續吃煎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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