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劍
隔壁的聲音停了之後，陸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軍大衣里。那聲音像是還在他耳朵里轉，拖得又長又細，帶著一種小孩子念課文時的僵硬。
豆泡說那孩子念了四十七遍，節奏一樣，呼吸間隔一樣。陸沉沒數，他只記得最後一句「生而神靈」落下去的時候，自己後頸上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以為自己會失眠，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過去了。
七點二十分，敲門聲把他驚醒了。
陸沉睜開眼，沒動，側過頭數。
第一扇。曹操那間。指節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第二扇。司機那間。
第三扇。
陸沉的呼吸屏住了。他聽見腳步聲挪到了第四扇門前——老孫那間。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一點出發。」陳樹生的聲音和昨天一模一樣，不高不低，擦著門縫滑過去。
陸沉坐起來，軍大衣半搭在腿上。四扇門。
老孫只來了一個晚上，陳樹生就把那扇門也納入了早晨的路線。他知道自己這棟樓里住進了第五個人，知道哪扇門該敲。
他等走廊里徹底安靜了才起身開門。樓道里空蕩蕩的，燈沒開，兩頭窗戶的光各照進來半截。他站在門口，朝老孫那扇門看了一眼。
門關著，門縫下面有一小片深色痕跡，像是水漬，又像油。陸沉走近兩步蹲下來。氣味很淡，帶著鐵鏽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伸出手，在門縫前停了一下，沒摸。
「聞出來了。」豆泡說，「藍黑墨水，英雄牌，瓶裝的，沒兌水。」
陸沉站起來：「你什麼時候變成警犬了。」
「我的嗅覺傳感器很靈敏。」
「很好，把那部分的算力分給智力模塊。」
豆泡叉了叉腰，沒有回話。
院子裡陽光很好。麵包車停在老位置，周讓已經坐在副駕駛上了，夾著煙的手搭在窗沿上。曹操在後排，膝蓋上攤著劇本，沒看，正偏著頭和駕駛座方向說話。司機還沒來。
院子裡，麵包車已經發動了。周讓在副駕駛上，手裡夾著煙，正在和後排說話。陳樹生站在車頭前，借著車燈翻看那沓通告單。陸沉走近，看見老孫就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曹操在他旁邊，兩人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老孫背挺得不算直，腦袋靠著車窗，臉朝著外面，看不清表情。他穿著昨天那件深色小夾克，書包放在腳邊，鞋底有半圈灰白的印子，像踩過什麼潮濕的地方。
陸沉從另一側上了車，坐在那個空位上。
曹操把腿往旁邊讓了讓，沒抬頭。車子開出院門，梧桐樹從兩側後退。陸沉偏過頭，看了一眼老孫。那孩子的臉被窗外的光晃得半明半暗，眼睛裡映著樹影，一截一截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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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得怎麼樣？」陸沉問。
老孫轉過臉來看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沒睡好，陸老師您也是吧？」
「你怎麼知道我沒睡好？」
「你屋子裡的燈比我滅得晚。」老孫說完，又把臉轉回了窗邊。
陸沉沒接著問。不多久，片場到了。今天還是那座老宅，門頭掛上了新牌子，寫著「洛陽宮」。場務們把兩個假石獅子搬到了門口，地上新鋪了一層碎石。陸沉下車，跟在曹操後面往裡走。老孫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小，但速度不慢，書包背帶從肩上滑下來一半，他也沒扶。
「老孫來了啊。」周讓從監視器帳篷里探出半個身子，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昨晚跑哪去了？半夜我叫人給你送宵夜，沒見著人。」
老孫轉過頭，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我睡得早。」
「行，今天補你一份。」周讓說完朝陸沉招了招手，「你過來一下。」
陸沉走進帳篷。周讓把監視器的畫面往他這邊轉了點，指著屏幕上宮殿內景的一角說：「這場天子移駕，我讓美術把許昌和洛陽的景合一起了，省得來回跑。你看行不行？」
「行。」陸沉說。
周讓叼著煙，半眯起眼：「改稿的事先不急。老孫今天跟咱們一起看，讓他早點進狀態，後面孫權的戲好拍。」
陸沉看了一眼帳篷外頭。老孫已經走到長條桌邊，把自己的書包放在一把椅子上，像給自己占了座。一個場務從旁邊經過，叫了聲「孫老師」，老孫點點頭，很自然。
曹操已經開始候場，天子的演員也站在了宮門口。場記打板，這一場拍曹操率兵入殿。曹操從門外大步進來，衣擺一甩，停在天子面前。天子往後退了半步，袖子裡兩隻手絞在一起。
陸沉盯著監視器，心裡卻在想老孫那間房。門縫下的墨是從外面流進去的，陳樹生敲了四扇門，老孫說昨晚睡得早。這三件事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三隻飛不出去的蛾子。
「陸老師。」
他回過頭。陳樹生站在他身後兩米外，懷裡抱著通告單，鏡片上映著兩團監視器的藍光。
「怎麼了？」
「道具組已經把孫權的佩劍帶來了。」陳樹生說，「您要去看看嗎？」
陸沉不想去，但周讓已經轉過頭來：「去吧，順便把老孫叫上。讓他試試劍，看看合不合手。」
陸沉走出帳篷，朝老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孩子正仰頭看天，陽光從屋檐邊瀉下來，照在他圓圓的臉上。陸沉走近，說：「孫權有道具了，周導讓你去試試劍。」
老孫轉過頭，眼裡亮了一下。他跳下椅子，跟在陸沉身後往道具間走。陸沉邊走邊用餘光掃他，發現他的腳步很輕，像是習慣走夜路的人。
道具間在片場後面，門口擺著幾個木箱。遠遠地，陸沉就看見了那把劍。劍柄朝上，插在道具間門前的泥地上，劍身沒進地里半截，周圍撒了一圈細碎的黃土。
「誰插這兒的？」陸沉問旁邊路過的場務。
場務看了一眼，撓了撓頭：「不知道。早上來就這模樣，我們還以為是您叫的。」
陸沉沒說話。老孫已經走到了劍旁邊，低頭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握住劍柄，輕輕一拔，劍就出來了。刃上一點泥沒沾，亮得能照見他的眼睛。老孫把劍轉了半圈，握著掂了掂，抬頭對陸沉笑：
「輕了。」
豆泡說那孩子念了四十七遍，節奏一樣，呼吸間隔一樣。陸沉沒數，他只記得最後一句「生而神靈」落下去的時候，自己後頸上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以為自己會失眠，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過去了。
七點二十分，敲門聲把他驚醒了。
陸沉睜開眼，沒動，側過頭數。
第一扇。曹操那間。指節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第二扇。司機那間。
第三扇。
陸沉的呼吸屏住了。他聽見腳步聲挪到了第四扇門前——老孫那間。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一點出發。」陳樹生的聲音和昨天一模一樣，不高不低，擦著門縫滑過去。
陸沉坐起來，軍大衣半搭在腿上。四扇門。
老孫只來了一個晚上，陳樹生就把那扇門也納入了早晨的路線。他知道自己這棟樓里住進了第五個人，知道哪扇門該敲。
他等走廊里徹底安靜了才起身開門。樓道里空蕩蕩的，燈沒開，兩頭窗戶的光各照進來半截。他站在門口，朝老孫那扇門看了一眼。
門關著，門縫下面有一小片深色痕跡，像是水漬，又像油。陸沉走近兩步蹲下來。氣味很淡，帶著鐵鏽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伸出手，在門縫前停了一下，沒摸。
「聞出來了。」豆泡說，「藍黑墨水，英雄牌，瓶裝的，沒兌水。」
陸沉站起來：「你什麼時候變成警犬了。」
「我的嗅覺傳感器很靈敏。」
「很好，把那部分的算力分給智力模塊。」
豆泡叉了叉腰，沒有回話。
院子裡陽光很好。麵包車停在老位置，周讓已經坐在副駕駛上了，夾著煙的手搭在窗沿上。曹操在後排，膝蓋上攤著劇本，沒看，正偏著頭和駕駛座方向說話。司機還沒來。
院子裡，麵包車已經發動了。周讓在副駕駛上，手裡夾著煙，正在和後排說話。陳樹生站在車頭前，借著車燈翻看那沓通告單。陸沉走近，看見老孫就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曹操在他旁邊，兩人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老孫背挺得不算直，腦袋靠著車窗，臉朝著外面，看不清表情。他穿著昨天那件深色小夾克，書包放在腳邊，鞋底有半圈灰白的印子，像踩過什麼潮濕的地方。
陸沉從另一側上了車，坐在那個空位上。
曹操把腿往旁邊讓了讓，沒抬頭。車子開出院門，梧桐樹從兩側後退。陸沉偏過頭，看了一眼老孫。那孩子的臉被窗外的光晃得半明半暗，眼睛裡映著樹影，一截一截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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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得怎麼樣？」陸沉問。
老孫轉過臉來看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沒睡好，陸老師您也是吧？」
「你怎麼知道我沒睡好？」
「你屋子裡的燈比我滅得晚。」老孫說完，又把臉轉回了窗邊。
陸沉沒接著問。不多久，片場到了。今天還是那座老宅，門頭掛上了新牌子，寫著「洛陽宮」。場務們把兩個假石獅子搬到了門口，地上新鋪了一層碎石。陸沉下車，跟在曹操後面往裡走。老孫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小，但速度不慢，書包背帶從肩上滑下來一半，他也沒扶。
「老孫來了啊。」周讓從監視器帳篷里探出半個身子，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昨晚跑哪去了？半夜我叫人給你送宵夜，沒見著人。」
老孫轉過頭，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我睡得早。」
「行，今天補你一份。」周讓說完朝陸沉招了招手，「你過來一下。」
陸沉走進帳篷。周讓把監視器的畫面往他這邊轉了點，指著屏幕上宮殿內景的一角說：「這場天子移駕，我讓美術把許昌和洛陽的景合一起了，省得來回跑。你看行不行？」
「行。」陸沉說。
周讓叼著煙，半眯起眼：「改稿的事先不急。老孫今天跟咱們一起看，讓他早點進狀態，後面孫權的戲好拍。」
陸沉看了一眼帳篷外頭。老孫已經走到長條桌邊，把自己的書包放在一把椅子上，像給自己占了座。一個場務從旁邊經過，叫了聲「孫老師」，老孫點點頭，很自然。
曹操已經開始候場，天子的演員也站在了宮門口。場記打板，這一場拍曹操率兵入殿。曹操從門外大步進來，衣擺一甩，停在天子面前。天子往後退了半步，袖子裡兩隻手絞在一起。
陸沉盯著監視器，心裡卻在想老孫那間房。門縫下的墨是從外面流進去的，陳樹生敲了四扇門，老孫說昨晚睡得早。這三件事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三隻飛不出去的蛾子。
「陸老師。」
他回過頭。陳樹生站在他身後兩米外，懷裡抱著通告單，鏡片上映著兩團監視器的藍光。
「怎麼了？」
「道具組已經把孫權的佩劍帶來了。」陳樹生說，「您要去看看嗎？」
陸沉不想去，但周讓已經轉過頭來：「去吧，順便把老孫叫上。讓他試試劍，看看合不合手。」
陸沉走出帳篷，朝老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孩子正仰頭看天，陽光從屋檐邊瀉下來，照在他圓圓的臉上。陸沉走近，說：「孫權有道具了，周導讓你去試試劍。」
老孫轉過頭，眼裡亮了一下。他跳下椅子，跟在陸沉身後往道具間走。陸沉邊走邊用餘光掃他，發現他的腳步很輕，像是習慣走夜路的人。
道具間在片場後面，門口擺著幾個木箱。遠遠地，陸沉就看見了那把劍。劍柄朝上，插在道具間門前的泥地上，劍身沒進地里半截，周圍撒了一圈細碎的黃土。
「誰插這兒的？」陸沉問旁邊路過的場務。
場務看了一眼，撓了撓頭：「不知道。早上來就這模樣，我們還以為是您叫的。」
陸沉沒說話。老孫已經走到了劍旁邊，低頭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握住劍柄，輕輕一拔，劍就出來了。刃上一點泥沒沾，亮得能照見他的眼睛。老孫把劍轉了半圈，握著掂了掂，抬頭對陸沉笑：
「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