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疏離
王爺確實很忙，即使他不在皇城，地方官員的奏摺仍要先從他手裡過一遍，最終呈上皇帝案前。
遂王府光篩掉無價值請安折的奉筆太監便有十餘人，層層篩選下來，到王爺手上的，才配得上批紅。
一點鮮紅被毛刷蘸起，下筆毫不猶豫，輕輕勾勒，便是一本終了。
待那奏摺摞起半臂高，烏雀放輕腳步靠近，搬起那沓子挪到一側專放此類的空桌案上。
那桌案比外院丫鬟通鋪里的小桌案大的多，此時上面摞滿等高的奏摺，大致數了數，一百三十七本。
聽福公公說，這只是今日的，算少的，往日那摺子都得半人高。
待那小山一樣的奏摺處理完大半，日光高高懸在樑上，已至中天。
硃筆行跡不似方才那般順暢，就連翻奏摺的聲響也漸漸變大，烏雀腿肚子都在打顫時，李長澤終於擱下筆。
「宮福。」
福公公利索進屋，無需其過多吩咐，立馬接下，「爺，午時二刻了，可要用膳？」
「傳。」
「是。」
烏雀腿都酸了，與往日上值不同，那會或跪著、或趴著，再不濟也是一直走動，哪有這般在主子眼皮下面做過事。
就是連動都不敢多動一下，生怕發出聲響擾到主子，立馬被拖下去打板子。
眼看著福公公出去傳膳，她終於可以趁機溜走回外院，就見王爺動也沒動，尊口輕啟，「伺候用膳。」
烏雀側在身子一旁的拳頭捏緊，指尖顫顫，聲若蚊蠅，「…是。」
李長澤鳳眼橫過，將一切收入眼底，常年勾著假面的嘴角升起一抹難得真實笑容。
看著老實本分，脾氣還不小。
拖王爺福，今日午膳又是由她伺候，頂著他人或詫異或探究的目光，這次烏雀沒出差池。
午膳一向很是豐盛，前菜、正菜與飯後糕點，就連清口的茶也是由大廚親自沖泡。
比烏雀泡的不知道高了多少檔次，反正王爺表情一點未變，輕易入口，並未挑刺。
李長澤放下玉箸，「不錯，賞。」
原本應該領命的福公公卻有些難辦，思索片刻，忍不住開口詢問：「爺，賞誰？」
視線輕飄飄落在福公公身上，將他那點小心思看個透徹，就在福公公額頭又開始冒汗時，才淡淡開口，「膳房。」
福公公橫肉顫顫巍巍，眯著的眼睛被汗水刺痛，也未去擦，不敢繼續挑戰王爺性子，「是。」
立在一側的其餘僕從很快上前撤菜，烏雀想去端，順便混在其中溜走，卻不知怎的，被其他幾個人連連躲過，宛若在表演小狗撲蝴蝶，連個影子都碰不到。
什麼都沒拿到，呆愣愣立在那，看著像個呆頭鵝一樣。
「呵。」上頭一直安靜看著的王爺忽的發出一聲怪聲，所有人都被這道聲音駭住，不知是誰惹到這位爺，不敢動彈，烏雀更是要將頭埋到胸口，看也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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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櫻桃煎，賞你。」
櫻桃煎是用櫻桃搗碎蜜漬後，壓成煎的形狀，做成果脯。
烏雀沒嘗過，但見過膳房做它，十斤櫻桃才能做成三碟，飄香十里，聞著又酸又香，饞蟲都要被勾出。
她從前也想，待以後攢夠了錢，也要去外面嘗嘗這聞名濟州的煎究竟什麼味，若是好吃，她可以去學做，或許她有一天也可以做買賣。
可現在，這道她遙不可及的菜被輕易賞下，即便那話說的不明不白，沒人敢問「你」是誰，卻又都知道，這個「你」就是烏雀。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結結實實磕下一個頭，隔著厚重的地毯，她強忍著恐懼，「奴婢不敢。」
話還未落下，本就氣氛怪異的殿宇又是一陣沉寂，就連一直笑眯眯的福公公也收起笑來，歪頭沉思：這孩子是不是腦袋有什麼問題？
這份沉寂並未持續很久，高高在上的王爺又一次下命，這一次，話里有些許不悅與命令，「有何不敢，賞你，便拿著。」
語氣中的不耐還摻雜著一些烏雀聽不懂的東西，但她能知道的，是王爺有些生氣。
不敢再忤逆主子，烏雀又磕下一個響頭，「是。」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之事惹這位爺不高興，他揮退眾人，連烏雀也未留下。
終於如願離開，手中還端著碟晶瑩透亮的櫻桃煎，絲絲縷縷泛著酸味的暗香鑽入口鼻，留下霸道氣味。
就像賞下這道果子的王爺一樣。
其餘幾人繞開她，視線又時時刻刻落過來，隱晦的、打量的。
方才強壓的情緒在此刻驟然爆發，眼眶的酸澀感讓她整個人都在抖。
趁著還未失態，不願讓旁人瞧她笑話，烏雀抬腳便往通鋪走，步子越邁越大，直至將那件殿宇甩在身後。
晌午奴婢們都是輪著歇息，早上上值的幾個可先歇，遂燕奴幾人也都在，她們圍坐在小几旁，桌上擺著用得差不多的殘羹冷炙。
聽到開門動靜，方才還熱鬧的屋子頓時陷入安靜，像是故意的孤立，又像話題正巧結束。
屋裡味道絕對算不上好聞，各種飯菜的味道混著湯湯水水，充斥整間屋子，在狹小的通鋪窗戶都是封死的，只有門可以通風。
平日打開還好，冬日的風太冷，這扇門一關上，汗味，飯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酸味。
烏雀鼻子尖，最聞不得這些，還被琳琅罵過矯情，只有燕奴幫她說話，每次都留著門，散去味道。
這一次，燕奴背對著她，與那些看過來的人一樣，沉默。
「燕奴。」烏雀壓下喉間哽咽，輕輕開口，「主子方才賞了櫻桃煎，你不是喜歡吃…」
「你在炫耀什麼！」琳琅不等她說完，掐著嗓子厲聲打斷，「上次是蟹煲肉，這次是櫻桃煎，沒完沒了了你？」
「我沒有！」指甲緊緊扣在瓷碟側，指尖不自覺戳進濃稠汁液都沒有察覺。
「行了！」
矮几桌角划過地面的滋啦聲重重響起，打斷兩人的爭吵。
燕奴轉過身，眼睛斜瞥過烏雀，「給你留了菜，在你榻旁，櫻桃煎我就不吃了，謝謝你。」
她的目光沒有一直落在烏雀身上，疏離又客氣，說完這些領著其她姐妹，越過立在那兒不動的人，離開。
門大敞，厚重的帘子被挑開散味，相同的，外面的風毫不留情灌進室內，一瞬間就冷了下來。
琳琅哼笑一聲，「沒燕奴給你撐腰，你以為自己算個什麼東西？」她沒有繼續說，腳步輕快離開，只留烏雀一人。
櫻桃煎也徹底冷了，腳底被冷風吹的僵硬，挪動好幾步，烏雀才回到自己最里側的床榻，榻旁，還有用油紙包著的兩個粗面饅頭。
饅頭已經冷透，握在手裡根本捏不動，用力咬下，沒有以往的萱軟，只有碎渣吸收口中水分與熱量。
就像她們的感情，為了體面不得不維持，即便如此，還是破碎一地，觸之便扎手。
遂王府光篩掉無價值請安折的奉筆太監便有十餘人，層層篩選下來，到王爺手上的，才配得上批紅。
一點鮮紅被毛刷蘸起，下筆毫不猶豫，輕輕勾勒，便是一本終了。
待那奏摺摞起半臂高，烏雀放輕腳步靠近，搬起那沓子挪到一側專放此類的空桌案上。
那桌案比外院丫鬟通鋪里的小桌案大的多，此時上面摞滿等高的奏摺，大致數了數，一百三十七本。
聽福公公說，這只是今日的，算少的，往日那摺子都得半人高。
待那小山一樣的奏摺處理完大半，日光高高懸在樑上，已至中天。
硃筆行跡不似方才那般順暢，就連翻奏摺的聲響也漸漸變大，烏雀腿肚子都在打顫時，李長澤終於擱下筆。
「宮福。」
福公公利索進屋，無需其過多吩咐，立馬接下，「爺，午時二刻了，可要用膳？」
「傳。」
「是。」
烏雀腿都酸了，與往日上值不同，那會或跪著、或趴著，再不濟也是一直走動，哪有這般在主子眼皮下面做過事。
就是連動都不敢多動一下，生怕發出聲響擾到主子，立馬被拖下去打板子。
眼看著福公公出去傳膳，她終於可以趁機溜走回外院，就見王爺動也沒動，尊口輕啟，「伺候用膳。」
烏雀側在身子一旁的拳頭捏緊，指尖顫顫，聲若蚊蠅，「…是。」
李長澤鳳眼橫過，將一切收入眼底，常年勾著假面的嘴角升起一抹難得真實笑容。
看著老實本分，脾氣還不小。
拖王爺福，今日午膳又是由她伺候，頂著他人或詫異或探究的目光，這次烏雀沒出差池。
午膳一向很是豐盛，前菜、正菜與飯後糕點，就連清口的茶也是由大廚親自沖泡。
比烏雀泡的不知道高了多少檔次，反正王爺表情一點未變，輕易入口，並未挑刺。
李長澤放下玉箸，「不錯，賞。」
原本應該領命的福公公卻有些難辦，思索片刻，忍不住開口詢問：「爺，賞誰？」
視線輕飄飄落在福公公身上，將他那點小心思看個透徹，就在福公公額頭又開始冒汗時，才淡淡開口，「膳房。」
福公公橫肉顫顫巍巍，眯著的眼睛被汗水刺痛，也未去擦，不敢繼續挑戰王爺性子，「是。」
立在一側的其餘僕從很快上前撤菜，烏雀想去端，順便混在其中溜走，卻不知怎的，被其他幾個人連連躲過，宛若在表演小狗撲蝴蝶，連個影子都碰不到。
什麼都沒拿到，呆愣愣立在那，看著像個呆頭鵝一樣。
「呵。」上頭一直安靜看著的王爺忽的發出一聲怪聲，所有人都被這道聲音駭住，不知是誰惹到這位爺，不敢動彈，烏雀更是要將頭埋到胸口，看也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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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櫻桃煎，賞你。」
櫻桃煎是用櫻桃搗碎蜜漬後，壓成煎的形狀，做成果脯。
烏雀沒嘗過，但見過膳房做它，十斤櫻桃才能做成三碟，飄香十里，聞著又酸又香，饞蟲都要被勾出。
她從前也想，待以後攢夠了錢，也要去外面嘗嘗這聞名濟州的煎究竟什麼味，若是好吃，她可以去學做，或許她有一天也可以做買賣。
可現在，這道她遙不可及的菜被輕易賞下，即便那話說的不明不白，沒人敢問「你」是誰，卻又都知道，這個「你」就是烏雀。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結結實實磕下一個頭，隔著厚重的地毯，她強忍著恐懼，「奴婢不敢。」
話還未落下，本就氣氛怪異的殿宇又是一陣沉寂，就連一直笑眯眯的福公公也收起笑來，歪頭沉思：這孩子是不是腦袋有什麼問題？
這份沉寂並未持續很久，高高在上的王爺又一次下命，這一次，話里有些許不悅與命令，「有何不敢，賞你，便拿著。」
語氣中的不耐還摻雜著一些烏雀聽不懂的東西，但她能知道的，是王爺有些生氣。
不敢再忤逆主子，烏雀又磕下一個響頭，「是。」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之事惹這位爺不高興，他揮退眾人，連烏雀也未留下。
終於如願離開，手中還端著碟晶瑩透亮的櫻桃煎，絲絲縷縷泛著酸味的暗香鑽入口鼻，留下霸道氣味。
就像賞下這道果子的王爺一樣。
其餘幾人繞開她，視線又時時刻刻落過來，隱晦的、打量的。
方才強壓的情緒在此刻驟然爆發，眼眶的酸澀感讓她整個人都在抖。
趁著還未失態，不願讓旁人瞧她笑話，烏雀抬腳便往通鋪走，步子越邁越大，直至將那件殿宇甩在身後。
晌午奴婢們都是輪著歇息，早上上值的幾個可先歇，遂燕奴幾人也都在，她們圍坐在小几旁，桌上擺著用得差不多的殘羹冷炙。
聽到開門動靜，方才還熱鬧的屋子頓時陷入安靜，像是故意的孤立，又像話題正巧結束。
屋裡味道絕對算不上好聞，各種飯菜的味道混著湯湯水水，充斥整間屋子，在狹小的通鋪窗戶都是封死的，只有門可以通風。
平日打開還好，冬日的風太冷，這扇門一關上，汗味，飯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酸味。
烏雀鼻子尖，最聞不得這些，還被琳琅罵過矯情，只有燕奴幫她說話，每次都留著門，散去味道。
這一次，燕奴背對著她，與那些看過來的人一樣，沉默。
「燕奴。」烏雀壓下喉間哽咽，輕輕開口，「主子方才賞了櫻桃煎，你不是喜歡吃…」
「你在炫耀什麼！」琳琅不等她說完，掐著嗓子厲聲打斷，「上次是蟹煲肉，這次是櫻桃煎，沒完沒了了你？」
「我沒有！」指甲緊緊扣在瓷碟側，指尖不自覺戳進濃稠汁液都沒有察覺。
「行了！」
矮几桌角划過地面的滋啦聲重重響起，打斷兩人的爭吵。
燕奴轉過身，眼睛斜瞥過烏雀，「給你留了菜，在你榻旁，櫻桃煎我就不吃了，謝謝你。」
她的目光沒有一直落在烏雀身上，疏離又客氣，說完這些領著其她姐妹，越過立在那兒不動的人，離開。
門大敞，厚重的帘子被挑開散味，相同的，外面的風毫不留情灌進室內，一瞬間就冷了下來。
琳琅哼笑一聲，「沒燕奴給你撐腰，你以為自己算個什麼東西？」她沒有繼續說，腳步輕快離開，只留烏雀一人。
櫻桃煎也徹底冷了，腳底被冷風吹的僵硬，挪動好幾步，烏雀才回到自己最里側的床榻，榻旁，還有用油紙包著的兩個粗面饅頭。
饅頭已經冷透，握在手裡根本捏不動，用力咬下，沒有以往的萱軟，只有碎渣吸收口中水分與熱量。
就像她們的感情，為了體面不得不維持，即便如此，還是破碎一地，觸之便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