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色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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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脹相絲毫沒有去看一旁的香織,全部的注意力,都緊緊放在悠仁身上。

  他伸出手,習慣性地想檢查弟弟有沒有在練習中留下暗傷,可手臂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懸在半空。

  最後,他只是極輕地,用微涼的指背,碰了碰悠仁因興奮和運動發燙的臉頰。

  「嗯。」他低啞地應了一聲,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悠仁,真的很厲害。」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悠仁貼在皮膚上被汗打濕的衣領,然後,落在他那因消耗過度而控制不住細微顫抖的小臂上。

  他眼底那層陰鬱的烏雲更加濃重。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累了的話,就必須停下。過度透支會損傷身體。」

  悠仁抬眼,敏銳捕捉到了哥哥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滿心都是想安慰的念頭,卻突然笨拙得不知從何說起。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啊,對了!」他喊,「今天家政課我們學縫扣子,我做了這個給哥哥!」

  他快步跑到沙發邊,從書包里翻出一塊小小的布片。

  布面被扯得有些發皺,上面用紅線歪歪扭扭縫了只輪廓模糊的小老虎,線頭還亂糟糟地露在外面。

  他攥著縫補的布片快步跑回脹相面前,眉宇間掠過一絲懊惱,不過轉瞬便揚起笑臉,一雙眼睛亮得像盛著星光。

  認真地說:「雖然縫得有點差,不過我多練練就肯定能做好!等我學會再給哥哥一個更好看的」。

  脹相看著弟弟快步跑回來的可愛模樣,心口猛地一軟,緊繃的線條不自覺鬆了幾分。

  香織臉上溫婉的笑意則分毫未改,宛如一位真正欣慰於兄弟和睦的尋常母親。

  可當目光輕輕掃過悠仁全然澄澈的眼眸里時,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深淵般的寧寂。

  她隨即閉上眼睛,輕輕掩去眸底翻湧的暗潮,心底卻浮上越發沉冷的篤定。

  這場由血緣和扭曲情感織就的家庭戲碼,從始至終都是布下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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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定要借著這盤棋,踏向自己籌謀已久的最終理想。

  這份意志,任誰都無法撼動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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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濃墨,徹底染透了窗台。

  悠仁洗過澡,頭髮還帶著濕潤的水汽,蓬鬆地炸開一點軟毛。

  他換好乾淨的條紋睡衣,鼻尖縈繞著沐浴露清甜的柑橘氣息,輕輕蜷了蜷身體,陷進了柔軟的被褥中。

  高強度的訓練耗盡心神,倦意化作溫暖沉重的潮水,溫柔地將他包裹、下拽。

  幾乎是腦袋挨到枕頭的幾分鐘內,他的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過了一會,房門被無聲推開。

  香織走了進來,腳步很輕,在床邊站定。

  窗外的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斜照進來,剛好橫過她的腰際。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夜歸車輛的聲響徹底稀疏,久到月亮爬升,挪換了那縷光痕的角度。

  她的臉上,才終於緩緩褪去了所有屬於虎杖香織的溫婉表情。

  羂索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懸停在離悠仁眉心大約一寸的空中。此刻,她能清晰感覺到少年蓬勃生命力緩慢的脈動。

  一種難以定義的神情,在她眼底流轉。

  如同狂熱研究者對完美樣本的極致欣賞,卻又微妙地纏繞著血緣關系所帶來的微弱牽引。

  臥室里靜極了,只有悠仁清淺規律的呼吸聲,和窗外極遠處,被結界過濾得如同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模糊聲響。

  她的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睡吧。我千年來所創造的,最完美的可能性。」

  這句話的餘韻還懸浮在黑暗中,她臉上那令人心悸的神情已如潮水退去。

  她伸出手,這一次實實在在地落下去,極其輕柔地,將悠仁滑到臂彎的被子拉上來,仔細掖好他肩膀處的被角,帶著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細緻。

  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帶上了門。

  一聲輕響,房門將安睡的孩童,與蟄伏在溫柔表象下的漫長圖謀,輕輕隔開。

  月光清冷,透過玻璃窗灑進來,靜靜鋪滿木地板,也照亮了午後少年曾成功構築結界、卻又轉瞬破碎的那片空地。

  地板光潔如常,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結界內在的規則,正無聲運轉,和月光一起,溫柔地包裹著這個家。

  ---

  而此刻,陷在柔軟被褥里的悠仁,沉入了一場漫無邊際的夢境。

  他站在一片從未見過的廢墟里,扭曲的電車斜插進開裂的路面,高樓的碎玻璃混著暗紅的血漬鋪滿了整條街道。

  明明從未來過這裡,可眼前的一切,卻帶著熟悉,仿佛他早已在這片廢墟里,走過了無數次,失去了無數次。

  好多血。

  目光所及之處,全是漫開的紅,順著路面的紋路蜿蜒,像一條條掙脫了束縛的毒蛇,纏上他的腳踝。

  他想跑,想躲開,雙腳卻動不了。

  恍惚間,好像聽到了很多模糊的聲音。

  有哭喊,有怒吼,有憎恨,還有人在一遍遍地喊著他的名字,可他抓不住任何一點聲響,只能站在這片血海廢墟里,任憑自己被無邊無際的無力感徹底吞沒。

  就在他快要被這窒息壓倒的瞬間,腳下的地面突然轟然塌陷。

  所有的血腥的景象都在急速下墜的失重感里驟然消散。

  他又落在了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雪地里。

  鋪天蓋地的大雪從鉛灰色的天空里落下來,大得快要把整個世界都吞沒。

  腳下的積雪厚得沒過了腳踝,踩下去沒有半點聲響,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落雪的簌簌聲,和他自己的心跳聲。

  他就那樣靜靜地走著,一步一步,漫無目的地往前。

  剛才那撕心裂肺的心痛,仿佛被這漫天的風雪暫時凍住了。

  只剩下漫到胸口的孤獨,像這無邊無際的大雪一樣,快要把他整個人都淹沒。

  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他的意識快要被這片純白的寂靜磨得麻木的時候,腳邊的積雪裡,突然滲開了一點刺目的紅。

  那紅像有生命一般,順著雪層的紋路飛快地蔓延、擴散。

  從他的身前,到身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這片純白。

  不過轉瞬之間,漫無邊際的雪地就被暗紅的血色覆蓋了大半,那股令人窒息的鐵鏽味,再次鋪天蓋地地湧進鼻腔。

  剛才被風雪凍住的心痛,在這一刻以加倍的力道狠狠砸了回來。

  悠仁猛地蹲下身,雙手死死捂住胸口,指節攥得發白,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眼淚不受控制地砸在染血的雪地上,暈開一個個小小的坑。

  可他連自己為什麼哭都不知道。

  只感覺心臟像是被生生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仿佛有什麼無比珍貴的東西,從這個口子裡永遠地流走了。

  他拼盡全力伸手,也怎麼也抓不住。

  就在他快要被這無邊的血色和撕心裂肺的痛感徹底淹沒的時候,

  他感受到,一道目光,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那目光很輕,穿過漫天飛舞的落雪,穿過鋪天蓋地的血色,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眶裡還掛著未掉的眼淚,順著那道目光望過去。

  漫天風雪與刺目血色的盡頭,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就那樣靜靜立在血色與純白的交界處,明明是小小的身形,卻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冷淡和疏離。

  但那雙湛藍的眼睛卻像雪後初霽的清澈藍天,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那道目光如同一束破開黑暗的光,瞬間穿透了快要將他溺斃的心痛與孤獨。

  他怔怔地看著那雙眼睛,連呼吸都放輕了,胸口翻湧的痛感,竟在這注視里,悄無聲息地,褪去了。

  那人面無表情,聲音清冽,穿透這片空曠死寂的雪地:「你是什麼人。」

  悠仁還未來得及回答。

  下一秒,漫天風雪、無邊血色連同那道小小的身影,驟然在眼前碎裂開來。

  悠仁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撐著發軟的手臂坐起身,後背抵著微涼的牆壁,皺緊了眉拼命回想剛才的夢境。

  可那些畫面,此刻卻像被一層厚厚的濃霧徹底裹住。

  唯獨那股深入骨髓的害怕和疼痛,還牢牢纏在他的心頭。

  悠仁閉了閉眼,順理成章地把這股無措又強烈的恐慌,歸在了心底最深處的忌憚上。肯定是兩面宿儺那個傢伙。

  絕對,不能放出身體裡那個詛咒。

  而就在悠仁睜眼醒來的同一瞬。

  東京咒術高專,教師宿舍。

  虎杖猛地睜開了眼睛。胸腔里的心臟毫無預兆地狠狠一縮。

  他撐著手臂坐起身,眼眸里睡意全然消失。然後抬眼望向窗外懸在夜空的圓月。

  此時此刻,同一片清冷的月光,正跨越城市的燈火,落在另一間屋子的地板上,落在那個剛剛從噩夢裡驚醒的孩子身上。

  虎杖像是真切感應到了什麼,卻又無法抓住那縷虛無的線,只定定地望著那輪月亮,輕聲低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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