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可視的深淵
車輛駛離幹線公路，轉入蜿蜒的鄉間小道。盛夏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在連綿的稻田和遠處的山巒上。
灰原雄趴在車窗邊，睜大眼睛看著掠過的農舍，不時發出驚嘆。
「哇，這裡和東京完全不一樣！空氣都好安靜！」 他的元氣依然飽滿。
七海建人則保持著冷靜的觀察，目光掃過道路兩旁略顯破敗的田埂和空置的舊屋。
「太安靜了，」他低聲道，「這個時間，田間應該有人勞作的。」
虎杖悠仁坐在副駕駛，一直閉目養神。
他沒有睜眼，只是對輔助監督道：「在村口公所附近停車，我們先步行勘察。」
車停在村口一棵枝葉萎靡的古樟樹下。下車瞬間，一股沉悶感包裹上來。
空氣依舊灼熱，卻帶著一種粘稠的氣息。
輔助監督留在車上待命並嘗試與村內聯絡。虎杖、七海、灰原則步行進入村莊。
村莊比想像中更凋敝。
許多屋舍門窗緊閉，晾曬的衣物寥寥無幾，路旁的水溝里流動著緩慢而渾濁的水。
偶然有村民從窗後投來視線，那目光里混雜著恐懼、麻木與戒備，一觸即收，仿佛多看外人一眼都會招致不幸。
「咒力殘穢很淡，但分布均勻，幾乎籠罩整個村落。」
「不像是有固定核心的咒靈，確實像老師說的，是環境場』。」
灰原也收斂了笑容，神情嚴肅起來，他同樣能感受到那股令人胸悶的壓抑。
虎杖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地面龜裂的紋路和牆角蔓延的暗色濕痕。
他的感知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咒力辨識。
這裡瀰漫的，是這片土地本身在漫長歲月中積存的記憶正在痛苦地發酵。
無數被遺忘漠視的微小怨念與遺憾，被近期村莊的破壞與村民集體低落的心緒刺激，正被一股更古老的土地集體潛意識吸附整合。
一個基於土地悲願與遺忘怨念的土地神變異體，在地下深處緩慢孕育。
它尚無完整意識，只有貪婪吞噬的本能，一旦徹底甦醒，第一口食物便是全村人的生氣。
必須在這裡阻止它。
虎杖的思緒清晰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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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報告裡最初出現異常的地方，村後的舊祠堂和神木。」虎杖開口，聲音平穩。
三人穿過幾乎無人活動的村落中心，往後山走去。
越靠近後山，沉悶感越強烈，連灰原都開始覺得呼吸費力，仿佛空氣的重量陡然增加。
舊祠堂已經半塌，結構腐朽不堪，供奉的神像面目模糊，覆滿蛛網與灰塵。
這裡正是「窗」報告裡咒力反應最濃烈的點，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衰敗與怨憎氣息。
七海與灰原立刻進入戒備狀態。
七海無聲抽出咒具短刀，刀刃在晦暗中泛起冷光；灰原擺出紮實的體術架勢，咒力在周身謹慎流轉。
虎杖卻抬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保持警戒。他獨自走到祠堂前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中央，緩緩蹲身，將手掌輕輕按在冰涼濕滑的泥土地上。
閉上眼。
血液凝成絲線順著掌心與土地的接觸點，悄無聲息沉入黑暗的地層，繞過淺表躁動的怨念碎片，向地脈能量的深層流淌處探去。
然後，他感受到了。
無數破碎意念匯成的沉痛脈動。
雜亂的呢喃、哭泣、質問，被一股龐大而原始的吸力牽引。
那吸力的源頭，在村莊東邊地下水脈與古老墳墓的交錯點，正貪婪汲取著這些怨念壯大自身，向地表伸出試探的觸角。
這裡祠堂的異常，不過是其中一根粗壯的觸角，一個即將被吸乾拋棄的外殼。
真正的怪物，即將破土。
虎杖猛地睜開眼，深邃瞳孔中銳光一閃而逝，動作乾脆地站起身。
「老師？」
七海敏銳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
「情報有誤，方向也錯了。」
虎杖語速加快，「這裡不是核心，是誘餌和即將廢棄的外殼。真正的東西在更深處，它隨時可能徹底醒來，一旦成形，首要目標就是吸乾整個村莊的生命。」
灰原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七海握刀的手背青筋微顯，聲音低沉：「能確定精確位置嗎？強度評估大概是？」
「大致範圍可以鎖定。強度……」
虎杖目光投向東方那片即使在陽光下也顯得格外陰鬱的雜木林。
「從咒力規模看，一旦完全甦醒，至少是一級，並且因其地縛特性，在特定範圍內可能展現出接近特級的實力。」
一級？！甚至可能接近特級？
七海和灰原的心臟重重一跳。
這遠遠超出了二級任務，甚至超出常規一級任務的範疇！
「那我們現在……」灰原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乾澀。
「它已經察覺我們的深入了。」虎杖打斷他，語氣堅定。
「準備迎戰。第一波要來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預警，腳下的地面驟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緊接著，以他們所在的空地為中心，所有與深層土地連接的東西，都開始滲出散發刺鼻土腥與腐臭的泥漿！
這些泥漿如同擁有生命般急速蠕動、匯聚，眨眼間便凝聚成數十個僅有模糊人形輪廓的泥漿傀儡！
它們沒有五官，但面向三人的方向，散發出純粹的惡意與吞噬欲，無聲地圍攏過來，移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嘟」聲！
「是咒靈嗎？還是……」
灰原勉強穩住心神，擺出迎擊姿勢。
「是那東西的延伸體。」虎杖冷靜地判斷，目光迅速掃過包圍圈，「清理它們會刺激本體加速甦醒。不清理，會被它們耗死在這裡。七海，灰原！」
「在！」兩人精神一振。
「向東方雜木林方向移動。清理擋路的衍生體，注意不要被泥漿直接沾染，它們會吸收咒力。動作要快！」
虎杖的聲音帶著令人安心的絕對權威。
「明白！」七海和灰原齊聲應道，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虎杖不再多言，率先踏步向前。
他的動作仿佛能預判泥漿傀儡最薄弱的攻擊間隙。
沒有使用任何明顯的術式，只是簡單地揮手、格擋、側身，偶爾以恰到好處的力道切斷靠近的傀儡核心。
效率極高，為他身後的兩人開闢出相對安全的通道。
七海和灰原緊隨其後，全力施為。
七海的刀法精準狠辣，每一刀都裹挾著凝練的咒力，專攻泥漿傀儡能量匯聚的節點，刀光過處，傀儡紛紛潰散；
灰原則充分發揮其體術優勢與充沛咒力，拳腳帶風，將撲來的傀儡轟碎，彌補了攻擊範圍的不足。
泥漿傀儡強度並不算高，大約只有三級咒靈的水平，但數量眾多且再生極快，被打散後很快又有新的從地面滲出，仿佛無窮無盡。三人且戰且進，壓力漸增。
就在他們即將衝出祠堂空地範圍，踏入通往雜木林的小徑時，異變再起！
地面劇烈翻湧，五個體型明顯比其他傀儡大上一圈的泥漿巨像，從他們前方和兩側破土而出，徹底堵死了去路！
它們散發出的咒力波動，赫然達到了一級咒靈的程度，而且動作更加迅猛，揮動沉重的泥石臂膀砸擊！
「小心！」七海厲聲提醒，揮刀架住一記重砸，虎口被震得發麻。
灰原險險避過另一隻巨像的橫掃，額角見汗。「老師！它們變強了！」
虎杖眼神一凝。「跟緊我，突破一點！」面對正前方揮舞著巨大泥拳砸來的巨像，他不再保留。
這一次，他右手微微收攏，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揮。
一道無形卻凝練到極致的斬擊，如同高壓水刀般掠過空氣。
「噗！」
正前方的泥漿巨像，那由泥石構成的粗壯手臂，連同半個肩膀，在距離虎杖還有一米多遠時，便悄無聲息地斷裂崩塌，化為簌簌落下的普通沙土！
巨像動作一僵，龐大的軀體因失去平衡而踉蹌。
缺口出現！
「走！」虎杖毫不停留，從缺口一閃而過。
七海和灰原強壓心中的震撼，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奮力擊退兩側糾纏的傀儡，緊隨虎杖衝出了包圍圈，頭也不回地扎進前方那片氣氛更加陰森的雜木林。
一踏入雜木林，環境陡然劇變。
視野內一片晦暗，樹木扭曲得如同痛苦掙扎的人體，枝葉漆黑枯敗，地面上積聚著散發惡臭的黑色粘稠水窪，咕嘟咕嘟冒著氣泡。
空氣陰冷刺骨，與林外的酷暑形成詭異的對比，最令人心悸的是，一股沉重得近乎實質的惡意與壓迫感，從林地深處瀰漫開來，讓人呼吸不暢，咒力流轉都變得滯澀。
「這……這是領域的效果嗎？」灰原臉色蒼白，聲音帶著顫音。這種環境壓制，已經超出了他對於「強大咒靈」的認知。
七海額頭冷汗涔涔，握刀的手無比用力才能抑制顫抖。
「未成型的領域……或者說，是極高濃度咒力環境產生的天然壓制。」他艱難地分析，目光死死盯向前方林間空地的中央。
那裡，土地如同沸騰的瀝青般劇烈翻湧、鼓起！
一個由怨恨咒力勉強聚合而成的龐然大物，正在從地下緩緩升起！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身軀在不斷蠕動、變化，時而像臃腫的巨人，時而像多足的怪蟲，唯一不變的是中心處那顆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光芒的暗紅色核心，以及那瀰漫全場的恐怖咒力威壓！
一級！
不，在這片被它力量徹底浸染的雜木林中，它所展現出的壓迫力，絕對觸摸到了特級的門檻！那是一種源於土地本身無邊怨恨與歲月積澱的惡意！
「退後！」虎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他一步跨前，徹底將兩個學生擋在身後，獨自面對那正在完成最後凝聚的存在。
「虎杖老師！讓我們……」灰原急道，儘管恐懼，但他無法眼睜睜看著老師獨自面對如此怪物。
「退到樹林邊緣，建立防禦，防止其他衍生體干擾！」
虎杖頭也不回地回答，語氣中帶著令人安心的決絕，「這個，不是你們現在能觸及的對手。」
這句話冰冷敲進七海和灰原的心裡。這意味著，他們連參與的資格都沒有。
巨大的無力感與對虎杖獨自面對危險的擔憂交織在一起，讓他們幾乎窒息。
七海死死咬住牙關，用力拽住灰原的胳膊，向後疾退，直到背靠一棵相對粗壯的枯樹，視野能清晰看到前方戰場，卻又保持了一段相對安全的距離。
他明白，此刻不成為拖累，就是對老師最大的支援。
就在這時，那怪物似乎終於完成了最後的「甦醒」。
它那不斷變化形態的軀體猛地一定，化作一個由無數痛苦人臉浮雕構成的泥土巨像，頭顱部位裂開一道縫隙，發出無聲卻直刺靈魂的尖嘯！
狂暴的咒力化作實質的黑色狂風，捲起地上的碎石枯枝，向四周激射！它「看」向了前方唯一散發著威脅的存在——虎杖悠仁。
———
下一刻，它那由堅硬土石和咒力凝結而成的巨臂，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如同崩塌的山峰，朝著虎杖轟然砸落！
巨臂未至，激起的風壓已經將地面刮去一層，飛沙走石！
虎杖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遮蔽了晦暗天光的恐怖一擊，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得近乎漠然。
就是現在。
在巨臂即將觸及發梢的千分之一秒，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了。
下一剎那，他的身影已經突兀地出現在泥土巨像那搏動著的暗紅色核心正前方，凌空懸浮，與那顆散發著不祥光芒的「心臟」近在咫尺。
他的右拳，不知何時已經收攏在腰側。拳頭上呈現出一種內斂到極致的狀態，仿佛連周圍晦暗光線微微扭曲凹陷。
泥土巨像似乎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核心劇烈搏動，試圖調動全身咒力進行防禦，體表瞬間凝結出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漆黑岩甲！
同時，數條由樹根和骨骸組成的觸手從它背後猛地刺出，從各個刁鑽角度襲向空中的虎杖，速度快如閃電！
虎杖對襲來的觸手視若無睹。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厚重的岩甲，牢牢鎖定在後方那顆搏動的核心上。
然後，他對著那岩甲保護下的核心，簡簡單單地，一拳擊出。
出拳的動作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緩慢。
然而，就在拳鋒即將觸及岩甲表面的瞬間——
時間，仿佛被無形的手拉長了。
以虎杖的拳鋒為原點，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低沉嗡鳴。
襲來的觸手在距離他身體尚有半尺時，便如同撞上無形的銅牆鐵壁，寸寸斷裂、粉碎、化為齏粉！
緊接著，拳鋒與岩甲接觸。
一聲沉悶到靈魂深處的——「咚」！！
聲音響起的剎那，以接觸點為中心，一道透明波紋瞬間擴散開來！
波紋所過之處，空間微微蕩漾，所有飛揚的塵土、碎屑、乃至空氣中瀰漫的黑色咒力，都在剎那間被震散！
而那足以抵擋重型咒具劈砍的漆黑岩甲，在拳鋒之下，連一瞬的阻礙都未能形成，便悄無聲息地湮滅，露出後方散發出絕望氣息的暗紅核心。
拳鋒，毫無阻滯地，印在了核心之上。
時間重新恢復流動。
緊接著發生的一幕，徹底烙印在了七海建人和灰原雄的視網膜與靈魂深處。
暗紅色的核心，從被擊中的那一點開始，顏色急速黯淡，而後無聲無息地消散。
隨後，是承載核心的龐大泥土身軀。
從胸膛開始，湮滅蔓延。
構成軀體的泥土、樹根、骨骸、咒力……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下，分崩離析，化為無害的塵埃。
高達七八米的恐怖巨像，就在他們眼前，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裡，徹底消失不見。
令人窒息的陰冷與恐怖威壓驟然消散。
晦暗的光線仿佛明亮了一些，雖然樹木依舊枯敗，但那股縈繞不散的死亡氣息已然無蹤。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風聲、蟲鳴都消失了。
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僵立在枯樹旁，瞳孔放大到極致，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的身體因為過度震驚而微微顫抖，握著武器的手早已鬆開，卻渾然不覺。
剛才那短短几秒內發生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們對於「力量」、「戰鬥」、「咒術」的所有認知。
那是什麼？
那絕對不是他們理解中的任何咒術！
強大到令人絕望，簡潔到令人恐懼。
灰原的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七海額頭蒙了一層薄汗，他機械地抬手去擦，手指卻冰冷僵硬。
虎杖悠仁從空中緩緩落下，輕盈地踩在那堆新形成的土丘之上。
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戰果，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林間稀疏的光斑灑落在他的肩頭。
他的氣息平穩如初，呼吸甚至沒有加快半分，身上的制服纖塵不染，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拳，對他而言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點灰塵。
灰原雄趴在車窗邊，睜大眼睛看著掠過的農舍，不時發出驚嘆。
「哇，這裡和東京完全不一樣！空氣都好安靜！」 他的元氣依然飽滿。
七海建人則保持著冷靜的觀察，目光掃過道路兩旁略顯破敗的田埂和空置的舊屋。
「太安靜了，」他低聲道，「這個時間，田間應該有人勞作的。」
虎杖悠仁坐在副駕駛，一直閉目養神。
他沒有睜眼，只是對輔助監督道：「在村口公所附近停車，我們先步行勘察。」
車停在村口一棵枝葉萎靡的古樟樹下。下車瞬間，一股沉悶感包裹上來。
空氣依舊灼熱，卻帶著一種粘稠的氣息。
輔助監督留在車上待命並嘗試與村內聯絡。虎杖、七海、灰原則步行進入村莊。
村莊比想像中更凋敝。
許多屋舍門窗緊閉，晾曬的衣物寥寥無幾，路旁的水溝里流動著緩慢而渾濁的水。
偶然有村民從窗後投來視線，那目光里混雜著恐懼、麻木與戒備，一觸即收，仿佛多看外人一眼都會招致不幸。
「咒力殘穢很淡，但分布均勻，幾乎籠罩整個村落。」
「不像是有固定核心的咒靈，確實像老師說的，是環境場』。」
灰原也收斂了笑容，神情嚴肅起來，他同樣能感受到那股令人胸悶的壓抑。
虎杖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地面龜裂的紋路和牆角蔓延的暗色濕痕。
他的感知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咒力辨識。
這裡瀰漫的，是這片土地本身在漫長歲月中積存的記憶正在痛苦地發酵。
無數被遺忘漠視的微小怨念與遺憾，被近期村莊的破壞與村民集體低落的心緒刺激，正被一股更古老的土地集體潛意識吸附整合。
一個基於土地悲願與遺忘怨念的土地神變異體，在地下深處緩慢孕育。
它尚無完整意識，只有貪婪吞噬的本能，一旦徹底甦醒，第一口食物便是全村人的生氣。
必須在這裡阻止它。
虎杖的思緒清晰而冰冷。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去報告裡最初出現異常的地方，村後的舊祠堂和神木。」虎杖開口，聲音平穩。
三人穿過幾乎無人活動的村落中心，往後山走去。
越靠近後山，沉悶感越強烈，連灰原都開始覺得呼吸費力，仿佛空氣的重量陡然增加。
舊祠堂已經半塌，結構腐朽不堪，供奉的神像面目模糊，覆滿蛛網與灰塵。
這裡正是「窗」報告裡咒力反應最濃烈的點，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衰敗與怨憎氣息。
七海與灰原立刻進入戒備狀態。
七海無聲抽出咒具短刀，刀刃在晦暗中泛起冷光；灰原擺出紮實的體術架勢，咒力在周身謹慎流轉。
虎杖卻抬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保持警戒。他獨自走到祠堂前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中央，緩緩蹲身，將手掌輕輕按在冰涼濕滑的泥土地上。
閉上眼。
血液凝成絲線順著掌心與土地的接觸點，悄無聲息沉入黑暗的地層，繞過淺表躁動的怨念碎片，向地脈能量的深層流淌處探去。
然後，他感受到了。
無數破碎意念匯成的沉痛脈動。
雜亂的呢喃、哭泣、質問，被一股龐大而原始的吸力牽引。
那吸力的源頭，在村莊東邊地下水脈與古老墳墓的交錯點，正貪婪汲取著這些怨念壯大自身，向地表伸出試探的觸角。
這裡祠堂的異常，不過是其中一根粗壯的觸角，一個即將被吸乾拋棄的外殼。
真正的怪物，即將破土。
虎杖猛地睜開眼，深邃瞳孔中銳光一閃而逝，動作乾脆地站起身。
「老師？」
七海敏銳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
「情報有誤，方向也錯了。」
虎杖語速加快，「這裡不是核心，是誘餌和即將廢棄的外殼。真正的東西在更深處，它隨時可能徹底醒來，一旦成形，首要目標就是吸乾整個村莊的生命。」
灰原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七海握刀的手背青筋微顯，聲音低沉：「能確定精確位置嗎？強度評估大概是？」
「大致範圍可以鎖定。強度……」
虎杖目光投向東方那片即使在陽光下也顯得格外陰鬱的雜木林。
「從咒力規模看，一旦完全甦醒，至少是一級，並且因其地縛特性，在特定範圍內可能展現出接近特級的實力。」
一級？！甚至可能接近特級？
七海和灰原的心臟重重一跳。
這遠遠超出了二級任務，甚至超出常規一級任務的範疇！
「那我們現在……」灰原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乾澀。
「它已經察覺我們的深入了。」虎杖打斷他，語氣堅定。
「準備迎戰。第一波要來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預警，腳下的地面驟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緊接著，以他們所在的空地為中心，所有與深層土地連接的東西，都開始滲出散發刺鼻土腥與腐臭的泥漿！
這些泥漿如同擁有生命般急速蠕動、匯聚，眨眼間便凝聚成數十個僅有模糊人形輪廓的泥漿傀儡！
它們沒有五官，但面向三人的方向，散發出純粹的惡意與吞噬欲，無聲地圍攏過來，移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嘟」聲！
「是咒靈嗎？還是……」
灰原勉強穩住心神，擺出迎擊姿勢。
「是那東西的延伸體。」虎杖冷靜地判斷，目光迅速掃過包圍圈，「清理它們會刺激本體加速甦醒。不清理，會被它們耗死在這裡。七海，灰原！」
「在！」兩人精神一振。
「向東方雜木林方向移動。清理擋路的衍生體，注意不要被泥漿直接沾染，它們會吸收咒力。動作要快！」
虎杖的聲音帶著令人安心的絕對權威。
「明白！」七海和灰原齊聲應道，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虎杖不再多言，率先踏步向前。
他的動作仿佛能預判泥漿傀儡最薄弱的攻擊間隙。
沒有使用任何明顯的術式，只是簡單地揮手、格擋、側身，偶爾以恰到好處的力道切斷靠近的傀儡核心。
效率極高，為他身後的兩人開闢出相對安全的通道。
七海和灰原緊隨其後，全力施為。
七海的刀法精準狠辣，每一刀都裹挾著凝練的咒力，專攻泥漿傀儡能量匯聚的節點，刀光過處，傀儡紛紛潰散；
灰原則充分發揮其體術優勢與充沛咒力，拳腳帶風，將撲來的傀儡轟碎，彌補了攻擊範圍的不足。
泥漿傀儡強度並不算高，大約只有三級咒靈的水平，但數量眾多且再生極快，被打散後很快又有新的從地面滲出，仿佛無窮無盡。三人且戰且進，壓力漸增。
就在他們即將衝出祠堂空地範圍，踏入通往雜木林的小徑時，異變再起！
地面劇烈翻湧，五個體型明顯比其他傀儡大上一圈的泥漿巨像，從他們前方和兩側破土而出，徹底堵死了去路！
它們散發出的咒力波動，赫然達到了一級咒靈的程度，而且動作更加迅猛，揮動沉重的泥石臂膀砸擊！
「小心！」七海厲聲提醒，揮刀架住一記重砸，虎口被震得發麻。
灰原險險避過另一隻巨像的橫掃，額角見汗。「老師！它們變強了！」
虎杖眼神一凝。「跟緊我，突破一點！」面對正前方揮舞著巨大泥拳砸來的巨像，他不再保留。
這一次，他右手微微收攏，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揮。
一道無形卻凝練到極致的斬擊，如同高壓水刀般掠過空氣。
「噗！」
正前方的泥漿巨像，那由泥石構成的粗壯手臂，連同半個肩膀，在距離虎杖還有一米多遠時，便悄無聲息地斷裂崩塌，化為簌簌落下的普通沙土！
巨像動作一僵，龐大的軀體因失去平衡而踉蹌。
缺口出現！
「走！」虎杖毫不停留，從缺口一閃而過。
七海和灰原強壓心中的震撼，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奮力擊退兩側糾纏的傀儡，緊隨虎杖衝出了包圍圈，頭也不回地扎進前方那片氣氛更加陰森的雜木林。
一踏入雜木林，環境陡然劇變。
視野內一片晦暗，樹木扭曲得如同痛苦掙扎的人體，枝葉漆黑枯敗，地面上積聚著散發惡臭的黑色粘稠水窪，咕嘟咕嘟冒著氣泡。
空氣陰冷刺骨，與林外的酷暑形成詭異的對比，最令人心悸的是，一股沉重得近乎實質的惡意與壓迫感，從林地深處瀰漫開來，讓人呼吸不暢，咒力流轉都變得滯澀。
「這……這是領域的效果嗎？」灰原臉色蒼白，聲音帶著顫音。這種環境壓制，已經超出了他對於「強大咒靈」的認知。
七海額頭冷汗涔涔，握刀的手無比用力才能抑制顫抖。
「未成型的領域……或者說，是極高濃度咒力環境產生的天然壓制。」他艱難地分析，目光死死盯向前方林間空地的中央。
那裡，土地如同沸騰的瀝青般劇烈翻湧、鼓起！
一個由怨恨咒力勉強聚合而成的龐然大物，正在從地下緩緩升起！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身軀在不斷蠕動、變化，時而像臃腫的巨人，時而像多足的怪蟲，唯一不變的是中心處那顆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光芒的暗紅色核心，以及那瀰漫全場的恐怖咒力威壓！
一級！
不，在這片被它力量徹底浸染的雜木林中，它所展現出的壓迫力，絕對觸摸到了特級的門檻！那是一種源於土地本身無邊怨恨與歲月積澱的惡意！
「退後！」虎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他一步跨前，徹底將兩個學生擋在身後，獨自面對那正在完成最後凝聚的存在。
「虎杖老師！讓我們……」灰原急道，儘管恐懼，但他無法眼睜睜看著老師獨自面對如此怪物。
「退到樹林邊緣，建立防禦，防止其他衍生體干擾！」
虎杖頭也不回地回答，語氣中帶著令人安心的決絕，「這個，不是你們現在能觸及的對手。」
這句話冰冷敲進七海和灰原的心裡。這意味著，他們連參與的資格都沒有。
巨大的無力感與對虎杖獨自面對危險的擔憂交織在一起，讓他們幾乎窒息。
七海死死咬住牙關，用力拽住灰原的胳膊，向後疾退，直到背靠一棵相對粗壯的枯樹，視野能清晰看到前方戰場，卻又保持了一段相對安全的距離。
他明白，此刻不成為拖累，就是對老師最大的支援。
就在這時，那怪物似乎終於完成了最後的「甦醒」。
它那不斷變化形態的軀體猛地一定，化作一個由無數痛苦人臉浮雕構成的泥土巨像，頭顱部位裂開一道縫隙，發出無聲卻直刺靈魂的尖嘯！
狂暴的咒力化作實質的黑色狂風，捲起地上的碎石枯枝，向四周激射！它「看」向了前方唯一散發著威脅的存在——虎杖悠仁。
———
下一刻，它那由堅硬土石和咒力凝結而成的巨臂，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如同崩塌的山峰，朝著虎杖轟然砸落！
巨臂未至，激起的風壓已經將地面刮去一層，飛沙走石！
虎杖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遮蔽了晦暗天光的恐怖一擊，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得近乎漠然。
就是現在。
在巨臂即將觸及發梢的千分之一秒，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了。
下一剎那，他的身影已經突兀地出現在泥土巨像那搏動著的暗紅色核心正前方，凌空懸浮，與那顆散發著不祥光芒的「心臟」近在咫尺。
他的右拳，不知何時已經收攏在腰側。拳頭上呈現出一種內斂到極致的狀態，仿佛連周圍晦暗光線微微扭曲凹陷。
泥土巨像似乎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核心劇烈搏動，試圖調動全身咒力進行防禦，體表瞬間凝結出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漆黑岩甲！
同時，數條由樹根和骨骸組成的觸手從它背後猛地刺出，從各個刁鑽角度襲向空中的虎杖，速度快如閃電！
虎杖對襲來的觸手視若無睹。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厚重的岩甲，牢牢鎖定在後方那顆搏動的核心上。
然後，他對著那岩甲保護下的核心，簡簡單單地，一拳擊出。
出拳的動作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緩慢。
然而，就在拳鋒即將觸及岩甲表面的瞬間——
時間，仿佛被無形的手拉長了。
以虎杖的拳鋒為原點，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低沉嗡鳴。
襲來的觸手在距離他身體尚有半尺時，便如同撞上無形的銅牆鐵壁，寸寸斷裂、粉碎、化為齏粉！
緊接著，拳鋒與岩甲接觸。
一聲沉悶到靈魂深處的——「咚」！！
聲音響起的剎那，以接觸點為中心，一道透明波紋瞬間擴散開來！
波紋所過之處，空間微微蕩漾，所有飛揚的塵土、碎屑、乃至空氣中瀰漫的黑色咒力，都在剎那間被震散！
而那足以抵擋重型咒具劈砍的漆黑岩甲，在拳鋒之下，連一瞬的阻礙都未能形成，便悄無聲息地湮滅，露出後方散發出絕望氣息的暗紅核心。
拳鋒，毫無阻滯地，印在了核心之上。
時間重新恢復流動。
緊接著發生的一幕，徹底烙印在了七海建人和灰原雄的視網膜與靈魂深處。
暗紅色的核心，從被擊中的那一點開始，顏色急速黯淡，而後無聲無息地消散。
隨後，是承載核心的龐大泥土身軀。
從胸膛開始，湮滅蔓延。
構成軀體的泥土、樹根、骨骸、咒力……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下，分崩離析，化為無害的塵埃。
高達七八米的恐怖巨像，就在他們眼前，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裡，徹底消失不見。
令人窒息的陰冷與恐怖威壓驟然消散。
晦暗的光線仿佛明亮了一些，雖然樹木依舊枯敗，但那股縈繞不散的死亡氣息已然無蹤。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風聲、蟲鳴都消失了。
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僵立在枯樹旁，瞳孔放大到極致，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的身體因為過度震驚而微微顫抖，握著武器的手早已鬆開，卻渾然不覺。
剛才那短短几秒內發生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們對於「力量」、「戰鬥」、「咒術」的所有認知。
那是什麼？
那絕對不是他們理解中的任何咒術！
強大到令人絕望，簡潔到令人恐懼。
灰原的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七海額頭蒙了一層薄汗，他機械地抬手去擦，手指卻冰冷僵硬。
虎杖悠仁從空中緩緩落下，輕盈地踩在那堆新形成的土丘之上。
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戰果，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林間稀疏的光斑灑落在他的肩頭。
他的氣息平穩如初，呼吸甚至沒有加快半分，身上的制服纖塵不染，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拳，對他而言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點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