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打馬過天河,引寒水直壓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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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觀室。

  監護儀報警聲尖銳的響著。

  心率從142跳到158,還在漲,162、168。

  男孩眼球向左上方凝視。眼白大面積暴露。

  四肢開始細微抽動,幅度越來越大。

  下頜僵硬,牙關咬死。

  嘴角有白沫溢出。

  「高熱驚厥!」

  李知鳴端著抽好的安定注射液,從治療室狂奔過來。

  「體溫40.2度!」

  王苗死死按住男孩的肩膀防止墜床,回頭大喊。

  「建靜脈通路!」

  李知鳴把注射器遞過去。

  王苗抓過男孩的手背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

  「不行,血管全塌了!嚴重脫水加上肌肉痙攣,皮下靜脈完全看不見!」

  她換了一隻手,摸男孩的頭皮。

  「頭皮針也不行!」

  值班大夫急了:「建靜脈通路最快要兩分鐘!」

  男孩的四肢抽搐劇烈程度還在加重。

  全身僵直如弓,脊柱後仰,眼球完全上翻。

  兩分鐘。

  足以燒毀中樞神經。

  「讓開!」

  聲音從門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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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海洲大步走進留觀室。

  他掃了一眼監護儀。

  心率165,體溫40.5。

  「藥進不去,放血來不及。」

  常海洲走到床邊,目光鎖定男孩的左前臂。

  「林易,給我壓住他的腿!」

  林易反應快,兩手按住男孩抽得發硬的腿。

  王苗從另一側固定男孩右臂。

  常海洲抓起床頭柜上的滑石粉罐子,擰開蓋,把白色粉末倒在掌心搓勻。

  他左手攥住男孩的左小臂,前臂內側朝上,暴露出從肘橫紋到腕橫紋的正中線。

  右手食指和中指並起來。

  他指腹蘸滿滑石粉,從肘橫紋起點,沿前臂正中線,猛推向手腕方向。

  速度快,力量重。

  皮肉摩擦發出清晰的沙沙聲。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推抹,指腹貼緊皮膚,壓力深透到筋膜層。

  從肘到腕,一寸不漏。

  十次,二十次。

  常海洲呼吸加重,額頭出汗,但手上的動作絲毫不減速。

  三十次。

  打馬過天河。

  推完第三十次,常海洲右手手指一屈,從旁邊的冷水杯里蘸了一指頭冷水。

  他指腹按在男孩手心正中。

  勞宮穴。

  快速的旋轉畫圈。

  逆時針。

  每畫一圈,手指向指尖方向扇出一下,像在把什麼東西從掌心往外趕。

  一圈、兩圈、五圈、十圈。

  冷水在掌心被摩擦蒸乾,常海洲再蘸,再畫,再扇。

  水底撈明月,引寒水直壓心包邪火。

  「翻過來!」

  常海洲嗓音沉厚。

  林易和王苗同時動手,將男孩翻成側臥位,被子掀開,露出腳底。

  常海洲的右手拇指按在男孩左腳心的湧泉穴上,揉來不及了,直接開掐,指甲深壓進去,力量集中在拇指尖端一個點上。

  男孩的腳趾痙攣性彎曲,但常海洲的拇指紋絲不動。

  湧泉屬足少陰腎經。

  腎水之源。

  這一重壓,強行把上沖頭頂的熱風拽回下焦。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留觀室里只剩下常海洲粗重的呼吸聲。

  一分鐘。

  男孩僵直如鐵板的身體開始鬆軟。

  先是四肢。

  抽搐頻率從每秒三四次降到一兩次,再到偶爾一下。

  然後是軀幹。

  弓形後仰的脊柱慢慢放平。

  眼球緩緩回落。

  瞳孔重新出現在虹膜正中。

  牙關鬆脫。

  白沫停止溢出。

  嗚哇……

  一聲細弱的啼哭從男孩喉嚨里擠出來。

  監護儀上,心率從158開始下降。

  140、135、128、120。

  定格在112。

  監護報警聲停了。

  常海洲鬆開拇指,直起腰。

  他額頭後背上全是汗。

  驚厥截斷,體溫止升。

  李知鳴站在床尾。

  他手裡依然緊緊握著那管沒能推出去的安定注射器。

  他盯著監護儀上那條從158平穩降到112的心率曲線,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王苗拿體溫計塞進男孩腋下。

  「等十五分鐘複測。」

  常海洲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語調。

  他轉身走出留觀室。

  林易跟了上去。

  辦公室。

  常海洲在水池邊用肥皂搓手,搓了三遍,水龍頭沖淨,拿毛巾擦乾。

  「林易。」

  「在。」

  常海洲背對著他,聲音發沉。

  「下午兩點,體溫回彈到39.4度。患兒左手拇指往掌心扣,驚厥的前兆出了,你當時為什麼不介入?」

  林易站在桌邊,背挺直。

  「體溫未破40度臨界點。」

  「我查過脫水指標,為了防止放血耗損小兒正氣,我準備在肝風發動的第一秒,再用十宣放血截斷。」

  「同時,我已經讓護士提前準備了安定,只是沒料到血管塌陷……」

  林易的方案,進可放血,退可推藥,用在成年人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常海洲把毛巾掛回架子,轉過身。

  「這套方案用在你之前的科室沒問題。」

  常海洲拉開椅子坐下,目光盯住林易。

  「但這裡是兒科。」

  「小兒是純陽之體,發病如風,從前兆出現,到高熱引發末梢血管痙攣塌陷,不到十分鐘,你的針還捏在手裡,靜脈通路已經打不進去了。」

  「治大人,看指標定點。治小兒,重在提前布局。」

  常海洲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體溫回彈,手指一動,馬上上推拿,打馬過天河配水底撈明月,以手代針,提前把心包的火撤掉。」

  常海洲把杯子重重擱在桌面上。

  「等臨界點,在兒科就是等死,咱不能現上轎現扎耳朵眼。」

  林易低頭受教。

  「我低估了小兒熱毒傳變的速度,不會有下次!」

  常海洲點點頭,目光柔和幾分。

  「剛來交點學費也正常,但也別有心理負擔,畢竟有我頂著呢……去寫搶救記錄把。」

  「是!」

  林易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下午五點。

  複測體溫:38.1℃,心率98次/分。

  男孩醒了,眼珠能跟著手指轉動,精神比上午好了一截。

  林易下了醫囑,讓護士提前埋針。

  男孩開始哭鬧要喝水。

  他母親眼眶通紅,攔住複查體徵的林易。

  「林大夫……這也沒給藥,常主任那個搓手心的動作,真能退燒?」

  林易在床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孩子高燒抽搐,顱內壓力到達臨界值,常主任做的推拿,是蹭穴位刺激神經末梢,讓散熱中樞反應過來,把顱內高壓卸掉。」

  母親聽得認真。

  「壓力解除,氣血回撤,抽搐停止,這是通過體表物理通道完成的調節,跟退燒藥走的路徑不同,但目的一樣。」

  母親點頭,攥著毛巾的手終於鬆了。

  「謝謝……謝謝林大夫。」

  「今晚還要觀察。」

  林易站起來。

  「夜裡如果體溫再上38.5,按鈴叫護士,不要自己處理。」

  「好,好。」

  ……

  忙了一天,林易終於下班。

  地鐵車廂里,林易靠著扶手杆站著。

  他打開之前在文獻中心下載的《小兒藥證直訣》電子版。

  急驚風一節。

  「急驚之候,身熱面赤,引飲喘促,牙關緊急,壯熱涎潮。」

  他截圖收藏,又寫下一行備註。

  「兒科大推拿手法退熱降壓,效如桴鼓。打馬過天河+水底撈明月+掐湧泉,可作截斷扭轉首選。」

  頓了一下,又補一行。

  「教訓:體溫回彈即為信號,不能等驚厥發作再干預,下次在回彈期就上手。」

  晚上十點半。

  江錦匯公寓,26樓。

  林易終於整理完今天的筆記。

  陽台上,素冠荷鼎的葉片在夜風中輕微擺動。

  桌面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微信消息。

  常海洲發來的一段語音。

  「明天提前查房,七點準時,1號床下半夜可能有反覆……」

  背景音里有明顯的風聲和水聲。

  話還沒說完,常海洲的語調突然拔高,聲音偏離了麥克風:「哎!老劉,你黑漂了!」

  語音戛然而止。

  林易盯著屏幕。

  醫院常規早交班是八點。

  提前到七點,是要趕在夜班交接前卡一遍1號床的體徵底線。

  高熱驚厥初愈,底層的痰熱沒清乾淨,下半夜是體溫反彈的高危時段。

  林易在輸入框敲下一個字:「好。」

  發送。

  他抬頭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22:36。

  提前查房?

  常主任該不會是夜釣完了沒地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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