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突如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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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0章 突如其來

  小雪漸停,卻已將【渡鴉領】外的道路鋪成雪白色。

  蘇海倫取下兜帽,攏了攏身上那件鑲著銀狐毛領的厚皮襖,皮毛裹住的脖頸感受不到半分寒風。

  唯有身下的駿馬每走一步,蹄子都會在積雪裡陷下寸許,濺起的雪沫子打在馬腹上,簌簌落了一地。

  身後隨行的騎兵和馬隊同樣在積雪中緩慢前行。

  蘇海倫抬手抹去馬鞍前的積雪,望著前方被風雪模糊的山路,暗自估算著路程。

  若不是這雪下得太急,讓道路濕滑難行,她本該在午時就踏入【渡鴉領】的莊園,而非像此刻這樣在暮色將臨時才望見領地邊緣的木柵欄。

  當第一縷炊煙從【渡鴉領】的一處村子木屋群里升起時,蘇海倫勒住了馬韁。

  眼前的景象讓她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北境】的寒冬從不是勞作的季節,要知道她途經其他領地時,連農戶家的狗都會縮在灶台邊不願露頭,可【渡鴉領】的凍土上,竟隨處可見忙碌的身影。

  不遠處的河邊,十幾個穿著厚實皮襖的人正推著木車搬運石塊。

  木車的車輪裹著一層防滑的獸皮,車轅上纏著粗麻繩,有人推車時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另一個人接話打趣,引得周圍人一陣笑。

  哈出的白氣在他們頭頂聚成一團團白霧,可沒人縮著脖子瑟縮,反而個個在那使勁幹活。那是能夠溫飽、勞作有度才有的氣色,絕非饑寒交迫的奴隸會有的模樣。

  蘇海倫催馬往前挪了挪,目光掃過道路兩旁的木屋。

  這些屋子算不上華麗,卻建得整整齊齊,屋頂的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屋檐下掛著一串串深褐的菜乾,甚至有幾戶人家的門楣上,還掛著風乾的肉脯,油亮的色澤在雪光里格外顯眼。

  蘇海倫幼時也曾經隨父親走訪【北境】各領地,還是懂得如何從細節判斷農戶家境。

  屋檐下柴火堆得足不足、門窗是否嚴實、衣物的新舊程度等等,這些都是可以判斷一個村子富不富裕的標準。

  畢竟劫掠的時候,去那些富饒的村子能夠收穫的戰利品可比那些貧困村子好上太多了。

  像是眼前這些農戶,雖沒有錦衣玉食,卻處處透著一種穩定的感覺。

  柴火堆得比人還高,門帘是厚實的粗麻布,偶爾從屋裡跑出來的孩子身上也穿著合身的衣服,手裡還拿著黑麥餅。

  蘇海倫想起前幾日在另外一個領地見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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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是寒冬,那裡的農戶大多縮在漏風的老舊木屋裡,孩子凍得滿臉通紅,瑟瑟發抖,路上隨處可見乞討的流民以及凍死在路邊的屍體。

  可在這裡,她走了小半里地,別說乞討者,連一個面色蠟黃、衣衫襤褸的人都沒見到。

  路過一處臨時搭建的小木屋時,她還看見屋裡飄出的熱氣里,幾個勞作的人正圍著鐵爐喝粥,爐上還燉著一鍋草藥,藥香混著粥香,在風雪裡飄得很遠。

  「你們是誰?為什麼來這裡?」

  幾個拿著長矛穿著皮甲的年輕人恰好路過,見蘇海倫一行外來者在那勒馬觀望,立馬有些警惕地上前搭話。

  蘇海倫看著他順勢問道:「我是你們領主的夫人蘇海倫伯爵,這麼冷的天為什麼還在幹活?」

  那個領頭的年輕人一愣,他顯然沒有料到來人的身份如此尊貴,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哦哦哦,夫人,夫人日安,哦,不不不,伯爵大人日安,我們,我們是巡邏的民兵,凍不著!凍不著的,領主大人早給我們備了皮襖、皮靴。

  路上都有暖屋,屋裡有熱粥、有驅寒藥。再說了,幹活有報酬,那些奴隸可開心了。」

  說著,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修繕木車的年輕人道:「那小子前陣子改良了推車,領主直接免了他的奴籍,還分了五畝地,現在都快成領里的紅人了!這些日子天天到外面晃悠,看著都讓人嫉妒。」

  蘇海倫心裡一動,又問道:「不需要監工拿著皮鞭打嗎?」

  「哪用得著那個!」

  民兵小隊長擺了擺手,語氣里滿是感慨:「領主大人說了,只要肯出力,那些個奴隸就能夠成為自由民,還給地給糧給女人,這樣一來哪個不去賣命。

  我隔壁那戶跛腳威爾家,前幾年冬天還得靠進山打獵、挖樹皮填肚子,和現在的好日子沒法比。

  前段時間他家不僅蓋起了寬敞的大木屋,家裡存糧堆得滿噹噹,前些日子還給他家小子娶了個胖女人,連牲畜都養了好幾頭,真是徹底熬出頭了!」

  聽著民兵隊長的話,蘇海倫望著那些在風雪裡勞作的奴隸也算是明白了緣由。

  她一直認為教訓奴隸幹活只能靠皮鞭和懲戒驅使,卻沒想過林客竟能以這種辦法動員他們的積極性。

  充足的食物、溫暖的衣物、擺脫奴籍的機會,這些看似簡單的東西,卻比任何刑罰都更能讓人主動向前。

  對眼前這幅景象感到吃驚的,遠不止騎在馬上的蘇海倫。

  那輛裝飾素雅的馬車內,正探著半截身子的達芬大師更是連花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顫抖,渾濁的雙眼瞪得滾圓,仿佛見了什麼顛覆認知的奇景。

  這位年過半百的建築師,這麼多年來的走南闖北,早已將人間苦難看了個遍。

  他曾在戰火燎原的【帝國】,見過被燒得只剩焦黑骨架的村莊。

  也曾在瘟疫肆虐的【教國】,目睹過門板上密密麻麻的死亡標記。

  可最讓他心頭髮沉的,從不是突如其來的災禍,而是寒冬里日復一日的、無聲的消亡o

  無論是南方溫暖濕潤的城邦,還是北面寒風凜冽的邊境重鎮,哪怕是號稱永無凍餓的【帝國】都城,每到落雪時節,都會變成窮苦人的煉獄。

  天還沒亮,城門口就會停著許多裹著黑布的馬車,車夫面無表情地將巷子裡、橋洞下凍僵的屍體抬上車。

  這些屍體最終會被扔進城外的亂葬崗,連塊刻著名字的木牌都沒有,開春後便與凍土一同消融。

  這樣的場景達芬大師早已以為是世間常態。可此刻,在這片被群山環抱的偏僻領地,他所見的一切都在狠狠撕碎過往的認知。

  馬車沿著平整的道路前行,路邊的田埂上居然還有農人在忙著給冬麥蓋草簾,每個人身上的粗布棉衣雖然不華貴且破舊,但是卻乾淨厚實,看不到半點饑寒交迫的窘迫。

  更讓他吃驚的是,街角那座冒著熱氣的木屋前,竟排著長隊,幾個穿著灰布衫的人正將陶罐遞進去,裡面盛著的似乎是溫熱的濃湯。

  「光輝主在上,這真是一塊被庇佑的幸福土地,有著一位仁慈的領主。」

  達芬大師下意識地雙手合十,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的喟嘆。

  他看向前方還在和民兵交談的蘇海倫,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當初蘇海倫讓使者帶著定金找到他時,他本是猶豫且拒絕的。

  那時他剛到【北境】,原定的僱主因戰亂去見了光輝主,他和學徒們隨身的盤纏已所剩無幾,連禦寒的皮衣都快當了。

  可真正讓他點頭的,是蘇海倫口中那位【北境守護】林客伯爵。

  他一路上早就聽過這位年輕領主的傳說。

  迎擊叛軍、衝鋒陷陣、奪旗勤王、年輕英俊、仁慈善良等等讚美洋溢幾乎都往他身上套,可這些話聽得多了,達芬大師反倒是覺得有些浮誇了。

  畢竟在這印象中野蠻的北方,哪有這般完美的領主?

  這是刻意營造的虛名,還是酒館吟詠詩人誇大的傳言,這讓達芬大師頗為好奇,讓他也有些想親眼看看真相。

  而此刻眼前的景象就是最好的答案。

  這位在戰場上能以少勝多、戰無不勝的年輕領主,竟將領地經營得如此井井有條,可以說是真正的名副其實。

  達芬大師收回目光,心中已然有了定論,假以時日,這位傳聞中的林客伯爵,必定會成為【北境】乃至整個大陸中,都難以企及的存在。

  而自己能參與到這片土地的建設中,或許會是此生最正確的決定。

  心中想著,達芬大師將身體縮進了馬車裡,畢竟年紀大了,也確實有些忍受不住北方的寒冷,還是在馬車裡待著暖和一些。

  雪還在下,而前方的蘇海倫的心裡卻沒了來時的寒意。

  她催馬繼續往領地深處走,目光掠過遠處被白雪覆蓋的成片田地。

  那些田地規劃得整整齊齊,田埂邊的灌溉渠雖被雪埋著,卻能想像到開春後引水灌溉的景象。

  這哪裡是一個剛起步的領地,分明是一處被苦心經營後的完美領地。

  「林客————」

  蘇海倫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她是帶著審視的心思來【渡鴉領】,然後好好教訓一下那個把她拋下留在【老冰湖】,自己帶著個年輕漂亮的書記官躲在山裡快活的傢伙。

  前方的莊園宅邸漸漸清晰,蘇海倫深吸一口氣,勒緊韁繩,她對於接下來的見面有些迫不及待了。

  「帶我去見林客伯爵。」

  蘇海倫對著眼前的民兵小隊長說道。

  而此話一出,那個民兵小隊長卻是有些猶豫道:「那個,大人現在應該不在莊園裡面————」

  「嗯?」

  蘇海倫有些吃驚,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民兵小隊長話里的意思。

  「那個,大人現在應該在河邊,他說要去釣魚————」

  「釣魚?」

  「快,收杆!魚要跑了!」

  「阿萊!你個蠢貨!提杆啊,剛剛那一定是一條二十斤重的大魚!」

  林客看著一旁還在發呆的阿萊,頓時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怒罵道。

  由於河面已經結冰,這些天感到無聊的林客也是來了興致,成日裡帶著漁具前往河邊開始冰釣。

  而所謂的冰釣,就是在封凍的河面上,先尋一處冰面下水流相對活躍、大概率藏有魚群的位置,用特製的冰鎬或冰鑽在冰面鑿出一個直徑半尺左右的圓孔,再將帶有餌料的魚鉤順著圓孔垂入水下。

  不同於暖季垂釣時能看到浮漂在水面晃動的直觀,冰釣更考驗耐心。

  垂釣者需盯著冰洞下的魚線,憑著手感判斷是否有魚兒咬鉤。有時為了保持釣線穩定,還會在冰洞旁支起簡易的支架,人則坐在岸邊的凳子上,裹著厚實的衣物,在凜冽的寒風中靜靜等候。

  林客此刻便是如此,他將釣魚失手的阿萊趕去一邊,自己將裝著的餌料掛好,輕輕把魚鉤送入冰洞,指尖搭在魚竿上,目光落在漆黑的洞口,連呼吸都放輕了些,生怕驚擾了水下的魚群。

  寒風卷著碎雪落在他的斗篷上,很快積起薄薄一層,可林客渾然不覺。

  他的注意力全在指尖那細微的觸感上,魚竿的木質手柄傳來輕微的震顫,起初像是風吹過的晃動,轉瞬便化作清晰的拉扯。

  是魚上鉤了!

  他沒有急著提竿,而是順著那股力道輕輕放線,指尖感受著水下大魚的掙扎。

  冰洞下的黑影倏然晃動,隱約能看到銀白的魚鱗在微光中閃了一下,林客手腕微沉,隨即猛地向上一揚!

  魚竿彎成一道漂亮的弧線,線軸發出細微的輕響。

  然後,一條足有小臂長的魚被拉出水面,帶著碎冰的水珠濺落在冰面上,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好傢夥,大魚!大魚啊。」

  林客笑著伸手捏住魚鰓,將掙扎的魚從鉤上取下,隨手丟進身邊的魚簍里。

  剛要重新裝餌,卻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轉頭便見阿萊提著一個暖爐走來,爐上還溫著一壺熱酒。

  「大人,溫好的酒。」

  阿萊將暖爐放在他腳邊,熱氣很快散開來,驅散了周遭的寒氣。

  林客接過他遞來的酒壺,抿了一口熱酒,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連帶著指尖的凍意都消散了大半。

  「不錯不錯,我就說葡萄酒加點糖和佐料溫熱了才好喝嘛!」

  又抿了一口,林客抬頭望向遠處的山林,雪後的樹林裹著銀裝,陽光灑在冰面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不多時,他的手上又是一陣清晰的拉扯,這次的力道比剛才更足,魚竿幾平要從手中脫出去。

  林客連忙手腕微轉,再次與水下的大魚展開了無聲的較量。

  冰洞旁的暖爐冒著熱氣,酒壺放在一旁,陽光、白雪與晃動的魚竿,構成了這寒冬里一幅難得的閒適圖景。

  而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林客眼角一瞥,就見到不遠處的坡上出現一個人影,正是騎在馬上的蘇海倫,他頓時手上一滑,險些讓大魚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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