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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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雲箏做夢都沒想到,時隔三年,她竟還會再見到宋時安。

  彼時,她正站在田間,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臉被日頭曬得又紅又燙。

  宋時安就那麼突然出現在田埂上,錦衣華服,通身的矜貴與這山野格格不入,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施捨,又像是懲罰。

  他說:「阮雲箏,以為躲進這泥地里,本王就找不到你了?」

  原以為早已麻木的心口,竟還是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一下。

  阮雲箏望著那張精緻到近乎妖孽的面孔,清楚地感受到那股疼痛正順著經絡,緩緩蔓向四肢百骸。

  自是能尋到的。

  阮雲箏想。

  以宋時安的本事,別說躲進這泥地里,便是躲進陰曹地府,他也會想盡法子將人翻出來。

  可她一直以為,他不會來尋她。

  不過一個毀了容的替身罷了,哪裡配勞動睿王殿下大駕?

  可他就是來了,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她眼前。

  她知道,他是來將她拖回深淵的。

  許是見阮雲箏許久沒有反應,宋時安再度開口,聲音比方才又沉了幾分:「怎麼?躲了三年,還沒躲夠?」

  阮雲箏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望著他。

  那雙眸子透著清冷與疏離,再尋不見從前望向他時的那份歡喜。

  宋時安負於身後的雙手猝然握緊,心底有一絲慌亂飛快掠過,

  來之前,他就料想過見到她時會是何等場景。

  照著她從前的性子,便是與他直接動手也說不定。

  可偏偏她就站在那一動不動,望向他的眼神里沒有恨,更沒有怨。

  平靜得,如同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可她應該恨他的不是嗎?

  恨他的欺瞞。

  也恨他的絕情。

  甚至她應該哭,應該咒罵他。

  唯獨不應該像此刻這般,無動於衷!

  「阮雲箏……」

  喚出口的名字,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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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雲箏卻察覺出他已經沒了耐性,心底嘆息了一聲,方才抬步,朝著他走了過去。

  而後跪地,行禮,「民女阮雲箏,見過王爺。」

  語氣平靜又自然。

  卻字字都透著疏離。

  宋時安背後的拳頭都快要捏碎了,半晌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阮雲箏等了一會兒,便仰起頭來問他:「時候不早了,王爺可要用飯?」

  她是故意將臉揚起來的。

  故意讓宋時安能夠看清楚她的臉!

  左臉上,一條粗長的傷疤如蜈蚣般匍匐著,從嘴角一直蔓延到耳垂,醜陋又可怖。

  她想讓他知道,她早已不是三年前的阮雲箏了。

  她已經沒了同京城那位一模一樣的臉,做不成那位的替身了。

  所以,他不必再在她身上費什麼心思。

  所以……他或許,能放過她。

  她暗暗期待著,能從宋時安的臉上捕捉到一絲失望或厭惡。

  卻意外的,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短暫地沉默了一瞬,然後應了聲:「也好。」

  阮雲箏眼底閃過一抹詫異,旋即飛快斂去。

  她起身,將散落的農具收到一旁,這才領著宋時安往村東頭那間土坯房走去。

  低矮的圍牆坍了一角,露出院子裡晾曬的粗布衣裳。堂屋裡光線昏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佝僂著背收拾竹篾。

  見阮雲箏身後跟著個衣飾華貴、氣度不凡的陌生人,她慌得連忙站起,雙手無措地在舊圍裙上擦了又擦,眼裡滿是惶恐:「箏兒,這是……」

  「娘,這是京城來的客人。」阮雲箏快步上前,扶養母坐下,並沒有說出宋時安的身份。

  養母年紀大了,宋時安會嚇到她的。

  她轉過身,看向宋時安:「您先坐會兒,我去做飯。」說完便進了廚房。

  宋時安目送她的身影沒入廚房,才轉過身面向養母,微微頷首算作行禮,隨後在木桌前坐下。

  他打量著這間小小的土坯房,牆面粗糲泛黃,除了一桌一凳和角落裡的舊木床,幾乎別無他物。

  這三年,她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廚房裡,阮雲箏在灶前的小木凳上坐下,熟練地引燃了柴火,然後抬眸,透過那扇小小的窗,望向堂屋裡正襟危坐的男人,心頭愈發沉了下去。

  宋時安此人心機深沉,目的明確,既然能尋到這裡,見了她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樣仍未改初衷,那便意味著,她躲不掉了。

  只是……一想到自己很快又要見到那些所謂的親人,厭惡便止不住地翻湧上來,眉頭也越蹙越緊。

  卻在這時,一個身形健碩的男子忽然跨進門來,是她的鄰居許川。

  他手裡拎著一隻肥碩的山雞,臉上帶著爽朗的笑:「箏兒,你看我今日運氣多好!這山雞肥得很,晚上給嬸子燉湯補補……」

  話說到一半,他目光落在阮雲箏褲腿上沾著的泥點上,笑容一下便收了,眉頭擰起:「你又下地了?不是跟你說了多少回,地里的活兒留給我來做就行了嗎?」

  說話間,他已幾步上前,將山雞擱在一邊,不由分說便在她面前蹲下,語氣里滿是責備與心疼:「你腳腕有舊傷,大夫吩咐過不能受累,得多歇著。」

  說著,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已輕輕握住她的腳踝,力道恰好,熟稔地按揉著那片微微紅腫的肌膚。

  阮雲箏下意識想縮回腳,卻被他穩穩按住。

  許川低著頭,專注地揉著,廚房裡只余柴火噼啪的輕響和他低低的絮叨:「下回再讓我看見你下地做活,我可真要生氣了……」

  阮雲箏的目光卻已緩緩抬起,望向不知何時立在廚房門口的宋時安。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視線落在許川握著阮雲箏腳踝的手上,又緩緩移向阮雲箏的臉。那看似平靜的神情底下,分明翻湧著某種危險的暗流。

  許川察覺到來人,動作一頓,轉頭見門口立著位氣質卓然的陌生男子,不由一愣,隨即戒備地站起身:「您是……?」

  宋時安卻不答他,長腿一邁,跨進低矮的廚房門,目光依舊鎖在阮雲箏身上,聲音聽不出喜怒:「這位是?」

  許川被這迫人的氣勢弄得有些不自在,還是正色道:「在下是箏兒的未婚夫,許川。」

  他頓了頓,臉上泛起些不好意思的紅暈,語氣卻極認真,「再有三日,便是我跟箏兒的大喜之日。您是箏兒的朋友?那不如留下來,喝杯喜酒?」

  阮雲箏垂著眸,並不去看宋時安的神情,可她清楚,許川此刻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足以勾起宋時安滔天的殺意。

  於是,她悄悄拽了拽許川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再說,卻不曾想這動作落在宋時安眼裡,竟那般曖昧。

  只聽他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唯餘一抹譏諷:「未婚夫?阮大小姐竟要成婚了?」

  他的目光越過許川,直直釘在阮雲箏臉上:「只是不知,你京中那位未婚夫,知不知道你在這兒養了個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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