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茄,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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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過去。

  赤鳶還是每天都來,取走幾顆蔬菜,或者幾片葉子。

  她從不白拿。

  林恩問她王都最大的酒館叫什麼,她會回答「烈馬與旗幟」。

  他問騎士衝鋒時喊什麼,她會說「為了王與榮耀,但喊什麼不重要,氣勢才重要」。

  她甚至會用劍脊拍拍他的後腰,糾正他揮動鋤頭的姿勢,語氣冷得像在訓練新兵。

  「用你的腰,不是用你的胳膊。你想讓它明天就報廢嗎?」

  兩人之間,有了一種奇怪的默契。

  誰也不再提騎士的宿命。

  這更像一個落魄的旅行騎士,在用知識和指導,換取一個鄉下貴族少年菜園裡那點可憐的產出。

  一場公平交易。

  但林恩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赤鳶在門口石階上坐著發呆的時間變少了。

  她會走到田邊,看那些破土而出的綠意。

  那雙天藍色的眼睛裡,偶爾會映出一點活氣。

  這天,林恩的第一顆番茄熟了。

  紅彤彤的一顆,掛在綠色的枝葉間,飽滿得快要裂開。

  林恩小心翼翼把它摘下來,在自己還算乾淨的亞麻衣袖上擦了擦。果實入手,沉甸甸的。

  他找到赤鳶時,她正在空地上練劍。

  沒有風聲,劍招不快,但空氣因她的動作而粘稠。那不是表演,是殺戮的本能。

  「餵。」

  林恩把那顆紅色的果實遞過去。

  「嘗嘗,新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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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鳶停下動作,劍未歸鞘。汗水順著發梢滑落,她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來。

  視線從他手心的番茄,移到他那張沾著泥土卻滿是期待的臉上。

  「給我的?」聲音里沒什麼起伏。

  「不然呢?」林恩聳聳肩,「這鬼地方,除了你我,還有活人?總不能拿去餵山坡上那些老山羊吧。」

  赤鳶沉默著接了過來。

  她把番茄舉到眼前,仔細端詳。那動作,不像在看食物,倒像在鑑定一顆陌生的寶石。

  陽光下,番茄表皮折射出細碎的光。

  然後,她把它送到嘴邊,非常輕地,試探著咬了一小口。

  動作遲疑,生怕咬碎了什麼幻影。

  就在她咬下去的瞬間。

  林恩看見,赤鳶的身體猛地僵住。

  她整個人定在那裡,一動不動。手中的劍鞘「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只有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在劇烈收縮。

  「喂!你怎麼了?」林恩嚇了一跳,心裡咯噔一下。

  不會有毒吧?不對啊,我自己也嘗過葉子,沒問題啊。難道我這金手指還有延遲毒性?專毒騎士?

  赤鳶沒回答他。

  她呆呆站著。

  兩行清澈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滑落下來。

  林恩徹底懵了。

  哭,哭了?

  他見過她冷漠,見過她疲憊,見過她揮劍時拒人千里的鋒利。

  但他從沒見過她哭。

  他甚至覺得「哭」這個字,跟這個用鋼鐵和冰霜鑄成的女騎士,根本扯不上關係。

  「你,你到底怎麼了?別嚇我。」林恩有點手足無措,想伸手去扶,又覺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尷尬地停住。

  赤鳶緩緩抬起手,用那只有著細微灰色裂紋的手,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指尖傳來溫熱的濕潤感。

  是眼淚。

  然後,她又緩緩抬起那顆被咬了一口的番茄,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不再是試探。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開。那是一種直接的、霸道的味道,穿透了長久以來的麻木,在她荒蕪的感官世界裡炸響。

  「……甜的。」

  她用夢囈般的聲音,輕輕說。

  「是……甜的。」

  林恩愣愣地看著她。

  看著她像個迷路很久,終於找到歸途的孩子,一邊無聲地流淚,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那顆番茄。

  他忽然明白了。

  騎士的宿命,那名為「凋零」的詛咒,會讓人先失去味覺。

  而他,用他那個看起來最沒用、最可笑的【甘甜】詞條,讓一個快要忘記味道的人,重新嘗到了甜。

  赤鳶很快吃完了那顆番茄,連一點汁水都沒剩下。

  她站在那裡,任由眼淚流淌,仿佛要將過去積攢的所有絕望與悲傷,在這一刻,被一顆小小的番茄徹底引爆,然後沖刷乾淨。

  林恩沒有去打擾她。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不知過了多久,風吹乾了淚痕,赤鳶終於平靜下來。

  她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動作有點狼狽,沒了平日的從容。

  「抱歉。」聲音還有些沙啞,「失態了。」

  「沒事。」林恩搖頭,覺得任何安慰都很多餘。

  「林恩。」赤鳶忽然抬頭,無比認真地看著他。

  「嗯?」

  「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一次,她的問題里,不再是好奇或探究。

  那是一種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眼神。

  林恩看著那雙被淚水洗過後,重新映出光彩的天藍色眼睛。

  他知道,這個問題他必須回答。

  「我是一個農民。」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靜,「同時,也是這片土地的領主,林恩·貝爾。」

  赤鳶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農民?」她重複這個詞。

  「對,農民。」林恩攤開手,手上還沾著新翻的泥土,「覺醒儀式就是這個結果。大概是貝爾家的祖先里,有哪位特別擅長種地吧。說實話,我自己也沒完全搞懂。」

  赤鳶的目光,從他的臉,緩緩移到他那雙沾滿泥土的手上。

  一個農民,用最普通的作物,對抗了連神殿高階牧師都束手無策的「凋零」法則。

  這比任何吟遊詩人在酒館裡傳唱的故事都離奇。

  「我體內的『凋零』……沒有減弱。」赤鳶忽然開口,一句話讓林恩心頭一沉。

  她抬起那只有著灰色裂紋的手,握了握拳。「它還在。侵蝕生命的速度,沒有變化。」

  林恩的眉頭皺了起來。果然,沒這麼簡單。

  「但是,」赤鳶話鋒一轉,另一隻手下意識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我嘗到了味道。甜的。」

  她又重複了一遍。

  「是甜的。」

  林恩明白了。

  他的【甘甜】詞條,不能治病,只能「對症」。

  這不能救她的命。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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