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這錢，哪來的？
##一
任守義到辦公室的時候，傅秋實已經在了。
他坐在自己那張桌子後面，頭也不抬，鋼筆尖在紙上走。聽見門響，才抬起頭。
「任隊。「
任守義「嗯「了一聲。大衣沒脫，先走到爐子邊上。蜂窩煤爐子壓著封口，火不旺，屋裡的熱氣也就那麼一點。他搓了搓手，把大衣領子上的霜拍了。
掛曆掛在窗邊的牆上。十二月。翻到這一頁有些日子了，22號下面印著兩個小字：冬至。
他看了一眼，沒說話。走到自己桌邊，把本子掏出來，放在桌上。
他沒坐。他翻到最後一頁，攤開，朝傅秋實那邊推了推。
「過來看。「
傅秋實放下筆，走過來。他彎下腰，看了一眼本子。
「……這是？「
「名單。「
傅秋實沒再問。他看了很久。
他看名單的方式，任守義見過——看卷宗也是這麼看的。不急著翻，先看整體，再一行一行往下走。食指點著第一個名字，慢慢移，一個，一個，沒有跳。
屋裡只有爐子上的水壺在響。噗，噗，要開不開。
任守義站在桌邊，看著傅秋實的食指點過那十行字。這份名單他背了一路。郭彩雲把它交給他的那天晚上，他借著檔案館走廊的燈，看了三遍，背下來，又回到家裡，抄進本子最後一頁。紙上的東西，留不住。這句話他記得。現在紙上的東西，成了第二個人眼裡的東西。
傅秋實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他的手指在中段停住了。
他抬起頭。
「任隊，這三個，您沒有。「
他指著本子上沒有的三處，一處一處說：
「1984年，跑腿的。1986年，經手的。1987年，門衛。「
任守義看著他。
傅秋實的本子已經掏出來了，英雄鋼筆咬開了筆帽。他說完這三個，低頭在自己的黑皮本子上找。翻到某一頁，停住。
那是他的對帳。上個月，任守義查那幾樁「意外「的時候，傅秋實跟著，把每一個都對過一遍。時間，姓名，身份，備註，工工整整，一行一行。他記得。
「您看。「他把自己的本子轉過來，指著其中一行。
任守義看過去。方塊字，一筆一畫。1984年那個，跑腿的。1986年那個，經手的。1987年那個，門衛的。都在。任守義對過的那幾個，也都在，排在他前面，像是先他一步列好了隊。
「嗯。「任守義說。「郭彩雲給的。「
傅秋實沒問郭彩雲是誰。也沒問名單哪來的。他點點頭，把本子轉回去，翻開新的一頁，把那三個名字抄上去。一筆一畫，字寫得比平時還工整。抄完，他看了一遍，又在日期欄里寫了：12.19。
任守義看著他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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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是晴的，乾冷。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兩張桌子中間的地上，一道白。屋裡沒有別的聲音，只有鋼筆尖在紙上走的沙沙聲。
傅秋實抄完，合上本子，抬頭看他。
任守義從大衣兜里摸出煙，點了一根。沒說話。
傅秋實也沒說話。他把本子收進內兜，又把手邊那摞卷宗拉過來，翻開，接著看。
這幾個月，兩個人之間一直橫著點東西。說不清是什麼，誰也沒提過。可就在剛才那幾分鐘裡，它薄了一點。任守義抽著煙，看著傅秋實低頭看卷宗的後腦勺。他沒說什麼。有些東西不用說，說了就假了。
一根煙抽到一半，他把名單又看了一遍。
「攤開。「他說。「你本子攤開。「
傅秋實又把本子掏出來，攤在桌上。任守義把自己那本也推過去，兩本並排，像是兩張對開的帳頁。
任守義站在桌邊，煙夾在指間，沒抽。他看名單，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又看了一遍。這一遍，他看得很慢，一個名字停一下，像是等那個名字自己開口。
「盤庫的。「他說。「對帳的。管倉庫的。記帳的。跑腿的。供銷的。「
他說得慢。像是在念，又像是在數。
「……這些人，都是圍著帳的。「
說完，他自己安靜了一會兒。菸灰落下來，落在本子上，他沒撣。他是剛意識到的。名單他背了這麼多天，都是名字，都是年份，都是死法。直到剛才，一個一個念出來，他才看見這串名字底下壓著的那層東西。
都是圍著帳的。
他想起王本善。機械廠的老會計，人稱鐵算盤，算盤打得響，嘴閉得緊。盤庫那天，帳物不符，差了一大筆，誰也說不清差在哪。半個月後，王本善死在倉庫門口，心臟驟停。帳物不符——這四個字，像是他咽不下去的最後一口氣。
傅秋實沒接話。他的視線也落在名單上，落在那幾個字上。盤庫。對帳。管倉庫。記帳。
過了很久，他說：
「……帳。「
一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任守義聽見了那聲響，水波一圈一圈盪開。
「1980年。「任守義說。「那本帳。「
他說這話的時候，煙在指間燒著，他沒抽，也沒滅。他想起錢守拙。機械廠財務科長，1980年11月，死在廠里，定性意外。財務科長，管錢的，管帳的。
名單上的人，是圍著帳的。
錢守拙，也是圍著帳的。
帳，十年前就在那裡了。
「帳，在哪兒？「傅秋實問。
任守義沒答。
他本子上，某一頁，寫過這三個字——帳，在哪兒？那是他自己的字，他自己的問題。寫了很多天了，一直沒有答案。現在傅秋實問出來了。同一個問題，從第二個人嘴裡出來，落在這間辦公室里，像剛才那塊石頭，又落了一次水。
任守義把煙按滅在缸沿上。他還是沒答。他不知道。他還沒想通。
但他心裡有一個地方，在往某個方向轉。他自己也說不上是哪個方向。他只知道，那方向不是街上，不是廠里。是別的地方。
他沒說話。他給自己續了一缸子茶，端起來，燙，沒喝，又放下。
下午，傅秋實出去辦事。辦公室里剩他一個人。
他把名單又背了一遍。背完，他翻到本子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把十個人的身份一行一行寫下來：
門衛。跑腿。望風。經手。門衛。倉庫。供銷。會計。對帳。倉庫。
寫完，他盯著看。
十個身份，十個都是圍著帳的。門衛看的是倉庫的門，跑腿送的是單據和錢，望風的望的是帳房的門，經手的經的是錢貨，倉庫管的是貨，供銷走的是貨單，會計盤的是帳，對帳對的還是帳。
連死法都繞著帳。王本善，盤庫，帳物不符。薛長貴，對帳。老吳，管倉庫。
他把1988年那個也看了一遍。倉庫管理員。郭彩雲的丈夫。郭彩雲把名單給他的時候，沒有提這一個。任守義也沒有問。他知道，也不必問。
他合上本子，揣進內兜。
窗外，鐘樓的大鐘敲了四下。傍晚了。天已經黑了一半。十二月，下午四點半，天就壓下來了。
他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鐘樓的尖頂立在天邊，黑乎乎的，比天更黑一點。
##二
第二天上午，任守義去了一趟檔案室。
他在這間屋子裡坐了快十年，閉著眼都知道哪排架子放著哪年的卷宗。他不用人領。他走到第三排架子最裡頭，從頂上一層，抽出1980年的那摞。紙是黃的，邊角脆，翻的時候得小心，翻重了會裂。
他翻了一上午。
修繕記錄。鐘樓大修，1980年9月開工，11月驗收。換梁，換瓦，尖頂翻新。工期兩個月。驗收人簽名，日期，1980年11月。和錢守拙死在同一個月。
他記在本子上。翻過去，接著找錢。
撥款文。沒有。城建局的函。沒有。財政上的手續。沒有。1980年，市里窮，廠里也窮。鐘樓大修那筆錢，檔案里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
沒有帳的帳，是最響的一筆帳。
他坐在檔案室的木頭椅子上，把翻過的卷宗一摞一摞碼回去。郭彩雲在另一頭整理庫房，見他坐了一上午，過來給他續了一回水，什麼也沒問。她遞水的時候，眼睛看著手裡的搪瓷缸，不看他的臉。他接過來說了聲「謝了「，她點點頭，又回去了。
他走的時候，把那頁抄件夾進本子裡。
夜裡，任守義沒睡。
客廳的燈開著。十五瓦的燈泡，光昏黃。桌上攤著三樣東西。
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名單朝上。
一塊殘片，油紙包著，打開了攤在燈下。畫的是鐘樓。一筆一畫，塔尖，窗戶，大鐘，畫得仔細。畫的人把它交給女兒的時候說，拿給老任。任守義拿到它的時候，就著燈看了很久。畫鐘樓的人，想讓他看什麼？
還有那張抄件。1980年鐘樓大修的修繕記錄。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修鐘樓，要錢。
他見過修鐘樓。1980年秋天，鐘樓四周搭起竹腳手架，青瓦一摞一摞碼在路邊，石灰池子泡著白灰，泥瓦匠爬上爬下，把換下來的老梁從頂上吊下來。兩個月的工，料，人吃馬餵。
換梁要錢。換瓦要錢。尖頂翻新，更要錢。
錢從哪來？
他把殘片拿起來，湊到燈下。畫上的鐘樓，塔身中段，畫的人描了一道線。那道線想標什麼？塔身？塔門？他不知道。但他把殘片放下來的時候，放到了修繕記錄旁邊。鐘樓，在紙上，挨著鐘樓大修。
他看著桌上這三樣東西。名單。鐘樓。大修。
名單上是圍著帳的人。
1980年，鐘樓大修，要錢。
錢守拙，財務科長，管帳的，死在1980年11月。
大修驗收，也是1980年11月。
帳。錢。修鐘樓。死人。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
修鐘樓的錢，哪來的？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看。看了很久。屋裡靜得很，只有他自己吸菸的聲音。煙點了一根又一根，灰落在桌上，落在紙上，他撣也不撣。茶涼了，他沒喝。外頭不知哪家的收音機在響，唱了幾句，又沒了。
他還沒想通。
但他覺得，快了。
##三
第三天上午，任守義把那張修繕記錄的抄件帶到了局裡。
他把抄件攤在桌上，又翻出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名單。殘片他沒帶，鎖在家裡抽屜里。但畫上的鐘樓，他記得清楚。
他盯著抄件上那一行：1980年11月，驗收。
「修鐘樓，要錢。「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傅秋實進門的時候，聽見了這句。他停了一下，沒問。他走過來，站在桌邊，看那張抄件。
任守義也沒抬頭。
「1980年，鐘樓大修。修了倆月。換梁換瓦，尖頂翻新。「
傅秋實沒接話。
「這錢，哪來的？「任守義說。
這句話問出來，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傅秋實看著那張抄件，看了很久。他也答不上來。他不知道。
窗外，鐘樓的大鐘響了。
鐘聲從外面傳進來，悶悶的。天陰了，聲音發鈍，像隔著一層棉花。九下。上午九點。
任守義抬起頭，隔著窗戶，看見鐘樓的尖頂，立在灰白色的天底下。
他心裡的線，又往鐘樓走了一步。
他低頭，在本子上又寫了一遍：修鐘樓的錢，哪來的？
寫完，他用筆尖點了點這行字下面的空白，沒再寫。空著的那塊地方，像一道沒合上的門。
傅秋實把他的黑皮本子掏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也寫了一個問題。他沒給任守義看。任守義也沒看。
兩個人，各寫各的。寫的都是同一個方向。
傅秋實走的時候，把那頁抄件要了去，說：「我去趟城建局。「
任守義沒攔。他點了點頭。兩個人查的是同一件事，各走各路。
下午的天一直陰著。
五點多，天就黑透了。十二月，冬至前一天，天短得厲害。辦公室的日光燈早就開了，白慘慘的光，照著兩摞卷宗，照著爐子上坐冷的水壺。
傅秋實下班走了。
任守義又坐了一會兒。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揣好。鎖好抽屜，穿大衣——他穿了兩回才穿好，袖子總也套不准。出門的時候，樓道里黑，他摸了兩下才摸到燈繩。
街上風冷。煤煙味。路燈剛亮，昏黃的，一盞一盞，像誰排在街邊點著的菸頭。路上的人裹著大衣，縮著脖子，走得快。明天冬至，城裡有講究的人家，已經在準備餃子餡了。窗玻璃後面透出燈光，有幾家開著電視，《渴望》的片頭曲隔著牆響。
他一路走回家，沒開燈，先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陰得厚。沒有星星。遠處，鐘樓是一團更黑的黑影，立在城邊上，像一根釘進地里的釘子。大鐘的輪廓看不清，只有那個尖頂，戳在灰沉沉的夜氣里。
「線，還沒斷。「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快，像怕人聽見。她給他名單，說「您順著這條線查，就明白了。「
線還沒斷。
名單上最後三個名字，是十一月的。11月3日，王本善。11月18日，薛長貴。11月21日，老吳。一個月，死了三個。線還在走。
下一個是誰？
他不知道。他還沒答案。
但他知道，名單上還有七個人，活著。線朝他們走過去的時候，會先經過誰？1983年的門衛？1989年的供銷員？還是郭彩雲的丈夫——不，他已經死了。1988年，工傷，走的。
線走過的地方，都有人倒下。
窗外的鐘樓，黑黢黢的，一聲不響。大鐘明天還會報時。明天，冬至。
他離開窗前，把本子從兜里掏出來，又看了一眼最後一頁。
名單。
修鐘樓的錢，哪來的？
他還沒想通。
但他覺得，快了。
他把本子合上，揣好。
明天冬至。
任守義到辦公室的時候，傅秋實已經在了。
他坐在自己那張桌子後面，頭也不抬，鋼筆尖在紙上走。聽見門響，才抬起頭。
「任隊。「
任守義「嗯「了一聲。大衣沒脫，先走到爐子邊上。蜂窩煤爐子壓著封口，火不旺，屋裡的熱氣也就那麼一點。他搓了搓手，把大衣領子上的霜拍了。
掛曆掛在窗邊的牆上。十二月。翻到這一頁有些日子了，22號下面印著兩個小字：冬至。
他看了一眼，沒說話。走到自己桌邊，把本子掏出來，放在桌上。
他沒坐。他翻到最後一頁，攤開，朝傅秋實那邊推了推。
「過來看。「
傅秋實放下筆，走過來。他彎下腰，看了一眼本子。
「……這是？「
「名單。「
傅秋實沒再問。他看了很久。
他看名單的方式，任守義見過——看卷宗也是這麼看的。不急著翻，先看整體，再一行一行往下走。食指點著第一個名字，慢慢移，一個，一個，沒有跳。
屋裡只有爐子上的水壺在響。噗，噗，要開不開。
任守義站在桌邊，看著傅秋實的食指點過那十行字。這份名單他背了一路。郭彩雲把它交給他的那天晚上，他借著檔案館走廊的燈，看了三遍，背下來，又回到家裡，抄進本子最後一頁。紙上的東西，留不住。這句話他記得。現在紙上的東西，成了第二個人眼裡的東西。
傅秋實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他的手指在中段停住了。
他抬起頭。
「任隊，這三個，您沒有。「
他指著本子上沒有的三處，一處一處說：
「1984年，跑腿的。1986年，經手的。1987年，門衛。「
任守義看著他。
傅秋實的本子已經掏出來了，英雄鋼筆咬開了筆帽。他說完這三個，低頭在自己的黑皮本子上找。翻到某一頁，停住。
那是他的對帳。上個月，任守義查那幾樁「意外「的時候，傅秋實跟著，把每一個都對過一遍。時間，姓名，身份，備註，工工整整，一行一行。他記得。
「您看。「他把自己的本子轉過來，指著其中一行。
任守義看過去。方塊字，一筆一畫。1984年那個，跑腿的。1986年那個，經手的。1987年那個，門衛的。都在。任守義對過的那幾個，也都在，排在他前面，像是先他一步列好了隊。
「嗯。「任守義說。「郭彩雲給的。「
傅秋實沒問郭彩雲是誰。也沒問名單哪來的。他點點頭，把本子轉回去，翻開新的一頁，把那三個名字抄上去。一筆一畫，字寫得比平時還工整。抄完，他看了一遍，又在日期欄里寫了：12.19。
任守義看著他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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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是晴的，乾冷。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兩張桌子中間的地上，一道白。屋裡沒有別的聲音，只有鋼筆尖在紙上走的沙沙聲。
傅秋實抄完，合上本子，抬頭看他。
任守義從大衣兜里摸出煙，點了一根。沒說話。
傅秋實也沒說話。他把本子收進內兜，又把手邊那摞卷宗拉過來，翻開，接著看。
這幾個月，兩個人之間一直橫著點東西。說不清是什麼，誰也沒提過。可就在剛才那幾分鐘裡，它薄了一點。任守義抽著煙，看著傅秋實低頭看卷宗的後腦勺。他沒說什麼。有些東西不用說，說了就假了。
一根煙抽到一半，他把名單又看了一遍。
「攤開。「他說。「你本子攤開。「
傅秋實又把本子掏出來，攤在桌上。任守義把自己那本也推過去，兩本並排，像是兩張對開的帳頁。
任守義站在桌邊，煙夾在指間，沒抽。他看名單，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又看了一遍。這一遍，他看得很慢，一個名字停一下，像是等那個名字自己開口。
「盤庫的。「他說。「對帳的。管倉庫的。記帳的。跑腿的。供銷的。「
他說得慢。像是在念，又像是在數。
「……這些人，都是圍著帳的。「
說完，他自己安靜了一會兒。菸灰落下來，落在本子上，他沒撣。他是剛意識到的。名單他背了這麼多天，都是名字，都是年份，都是死法。直到剛才，一個一個念出來，他才看見這串名字底下壓著的那層東西。
都是圍著帳的。
他想起王本善。機械廠的老會計，人稱鐵算盤，算盤打得響，嘴閉得緊。盤庫那天，帳物不符，差了一大筆，誰也說不清差在哪。半個月後，王本善死在倉庫門口，心臟驟停。帳物不符——這四個字，像是他咽不下去的最後一口氣。
傅秋實沒接話。他的視線也落在名單上，落在那幾個字上。盤庫。對帳。管倉庫。記帳。
過了很久，他說：
「……帳。「
一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任守義聽見了那聲響，水波一圈一圈盪開。
「1980年。「任守義說。「那本帳。「
他說這話的時候，煙在指間燒著，他沒抽，也沒滅。他想起錢守拙。機械廠財務科長，1980年11月，死在廠里，定性意外。財務科長，管錢的，管帳的。
名單上的人，是圍著帳的。
錢守拙，也是圍著帳的。
帳，十年前就在那裡了。
「帳，在哪兒？「傅秋實問。
任守義沒答。
他本子上，某一頁，寫過這三個字——帳，在哪兒？那是他自己的字，他自己的問題。寫了很多天了，一直沒有答案。現在傅秋實問出來了。同一個問題，從第二個人嘴裡出來，落在這間辦公室里，像剛才那塊石頭，又落了一次水。
任守義把煙按滅在缸沿上。他還是沒答。他不知道。他還沒想通。
但他心裡有一個地方，在往某個方向轉。他自己也說不上是哪個方向。他只知道，那方向不是街上，不是廠里。是別的地方。
他沒說話。他給自己續了一缸子茶，端起來，燙，沒喝，又放下。
下午，傅秋實出去辦事。辦公室里剩他一個人。
他把名單又背了一遍。背完，他翻到本子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把十個人的身份一行一行寫下來：
門衛。跑腿。望風。經手。門衛。倉庫。供銷。會計。對帳。倉庫。
寫完，他盯著看。
十個身份，十個都是圍著帳的。門衛看的是倉庫的門，跑腿送的是單據和錢，望風的望的是帳房的門，經手的經的是錢貨，倉庫管的是貨，供銷走的是貨單，會計盤的是帳，對帳對的還是帳。
連死法都繞著帳。王本善，盤庫，帳物不符。薛長貴，對帳。老吳，管倉庫。
他把1988年那個也看了一遍。倉庫管理員。郭彩雲的丈夫。郭彩雲把名單給他的時候，沒有提這一個。任守義也沒有問。他知道，也不必問。
他合上本子，揣進內兜。
窗外，鐘樓的大鐘敲了四下。傍晚了。天已經黑了一半。十二月，下午四點半，天就壓下來了。
他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鐘樓的尖頂立在天邊，黑乎乎的，比天更黑一點。
##二
第二天上午，任守義去了一趟檔案室。
他在這間屋子裡坐了快十年，閉著眼都知道哪排架子放著哪年的卷宗。他不用人領。他走到第三排架子最裡頭，從頂上一層，抽出1980年的那摞。紙是黃的，邊角脆，翻的時候得小心，翻重了會裂。
他翻了一上午。
修繕記錄。鐘樓大修，1980年9月開工，11月驗收。換梁，換瓦，尖頂翻新。工期兩個月。驗收人簽名，日期，1980年11月。和錢守拙死在同一個月。
他記在本子上。翻過去，接著找錢。
撥款文。沒有。城建局的函。沒有。財政上的手續。沒有。1980年，市里窮，廠里也窮。鐘樓大修那筆錢，檔案里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
沒有帳的帳，是最響的一筆帳。
他坐在檔案室的木頭椅子上，把翻過的卷宗一摞一摞碼回去。郭彩雲在另一頭整理庫房，見他坐了一上午，過來給他續了一回水，什麼也沒問。她遞水的時候，眼睛看著手裡的搪瓷缸，不看他的臉。他接過來說了聲「謝了「，她點點頭，又回去了。
他走的時候，把那頁抄件夾進本子裡。
夜裡，任守義沒睡。
客廳的燈開著。十五瓦的燈泡，光昏黃。桌上攤著三樣東西。
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名單朝上。
一塊殘片，油紙包著，打開了攤在燈下。畫的是鐘樓。一筆一畫，塔尖，窗戶，大鐘，畫得仔細。畫的人把它交給女兒的時候說，拿給老任。任守義拿到它的時候，就著燈看了很久。畫鐘樓的人，想讓他看什麼？
還有那張抄件。1980年鐘樓大修的修繕記錄。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修鐘樓，要錢。
他見過修鐘樓。1980年秋天，鐘樓四周搭起竹腳手架，青瓦一摞一摞碼在路邊，石灰池子泡著白灰，泥瓦匠爬上爬下，把換下來的老梁從頂上吊下來。兩個月的工，料，人吃馬餵。
換梁要錢。換瓦要錢。尖頂翻新，更要錢。
錢從哪來？
他把殘片拿起來，湊到燈下。畫上的鐘樓，塔身中段，畫的人描了一道線。那道線想標什麼？塔身？塔門？他不知道。但他把殘片放下來的時候，放到了修繕記錄旁邊。鐘樓，在紙上，挨著鐘樓大修。
他看著桌上這三樣東西。名單。鐘樓。大修。
名單上是圍著帳的人。
1980年，鐘樓大修，要錢。
錢守拙，財務科長，管帳的，死在1980年11月。
大修驗收，也是1980年11月。
帳。錢。修鐘樓。死人。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
修鐘樓的錢，哪來的？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看。看了很久。屋裡靜得很，只有他自己吸菸的聲音。煙點了一根又一根，灰落在桌上，落在紙上，他撣也不撣。茶涼了，他沒喝。外頭不知哪家的收音機在響，唱了幾句，又沒了。
他還沒想通。
但他覺得，快了。
##三
第三天上午，任守義把那張修繕記錄的抄件帶到了局裡。
他把抄件攤在桌上，又翻出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名單。殘片他沒帶，鎖在家裡抽屜里。但畫上的鐘樓，他記得清楚。
他盯著抄件上那一行：1980年11月，驗收。
「修鐘樓，要錢。「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傅秋實進門的時候，聽見了這句。他停了一下，沒問。他走過來，站在桌邊，看那張抄件。
任守義也沒抬頭。
「1980年，鐘樓大修。修了倆月。換梁換瓦，尖頂翻新。「
傅秋實沒接話。
「這錢，哪來的？「任守義說。
這句話問出來，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傅秋實看著那張抄件，看了很久。他也答不上來。他不知道。
窗外，鐘樓的大鐘響了。
鐘聲從外面傳進來，悶悶的。天陰了，聲音發鈍，像隔著一層棉花。九下。上午九點。
任守義抬起頭，隔著窗戶，看見鐘樓的尖頂，立在灰白色的天底下。
他心裡的線，又往鐘樓走了一步。
他低頭，在本子上又寫了一遍：修鐘樓的錢，哪來的？
寫完，他用筆尖點了點這行字下面的空白，沒再寫。空著的那塊地方，像一道沒合上的門。
傅秋實把他的黑皮本子掏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也寫了一個問題。他沒給任守義看。任守義也沒看。
兩個人，各寫各的。寫的都是同一個方向。
傅秋實走的時候，把那頁抄件要了去，說：「我去趟城建局。「
任守義沒攔。他點了點頭。兩個人查的是同一件事，各走各路。
下午的天一直陰著。
五點多，天就黑透了。十二月，冬至前一天，天短得厲害。辦公室的日光燈早就開了，白慘慘的光，照著兩摞卷宗，照著爐子上坐冷的水壺。
傅秋實下班走了。
任守義又坐了一會兒。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揣好。鎖好抽屜，穿大衣——他穿了兩回才穿好，袖子總也套不准。出門的時候，樓道里黑，他摸了兩下才摸到燈繩。
街上風冷。煤煙味。路燈剛亮，昏黃的，一盞一盞，像誰排在街邊點著的菸頭。路上的人裹著大衣，縮著脖子，走得快。明天冬至，城裡有講究的人家，已經在準備餃子餡了。窗玻璃後面透出燈光，有幾家開著電視，《渴望》的片頭曲隔著牆響。
他一路走回家，沒開燈，先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陰得厚。沒有星星。遠處，鐘樓是一團更黑的黑影，立在城邊上，像一根釘進地里的釘子。大鐘的輪廓看不清，只有那個尖頂，戳在灰沉沉的夜氣里。
「線，還沒斷。「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快，像怕人聽見。她給他名單，說「您順著這條線查，就明白了。「
線還沒斷。
名單上最後三個名字，是十一月的。11月3日，王本善。11月18日，薛長貴。11月21日，老吳。一個月，死了三個。線還在走。
下一個是誰？
他不知道。他還沒答案。
但他知道，名單上還有七個人，活著。線朝他們走過去的時候，會先經過誰？1983年的門衛？1989年的供銷員？還是郭彩雲的丈夫——不，他已經死了。1988年，工傷，走的。
線走過的地方，都有人倒下。
窗外的鐘樓，黑黢黢的，一聲不響。大鐘明天還會報時。明天，冬至。
他離開窗前，把本子從兜里掏出來，又看了一眼最後一頁。
名單。
修鐘樓的錢，哪來的？
他還沒想通。
但他覺得，快了。
他把本子合上，揣好。
明天冬至。